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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痉挛挣扎的手》
                                                   Convulsive Struggling Hands

                                                                                            刘立志
                                                                                       by Liu Lizhi



                                                             
第一章


                              白天与黑夜
                Day and Night


                               其实天堂和地狱只有一面之隔,其实就在一个面上。  
                  
     


  站台上扩音器在模糊不清地说话,用那种软绵无力的声调,显得神秘莫测,好
象在策划一个秘不宣人的大阴谋。我将蛇皮袋扔在车厢通道旁的小间里,就去寻找
我的美。透过车门窗玻璃,我看到美微微低头,避开周围旅客投来的视线,在月台
上踱来踱去,用焦急的目光搜寻我。我冲到就近的车窗旁,没有说声对不起就用力
打开了窗户,伏在茶几上将头和肩探出窗外。站台上一个小女孩在吃吃地笑,她一
定把我看成一条从中空水桐树杆里探出头来的迷惘蚕虫了。这一个劲吃吃笑的小女
孩,使我想起了小妹妹。我不愿记起:小妹妹,其实是邻家小女孩。不,我不愿记
起。小妹妹就是我可爱的小妹妹。我对站台上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外面又下雨了,
雨丝缓缓飘落下来,你已不是个寂寞的小男孩。
  美在微弱闪烁的月台灯光中慢慢走近车窗,车顶灯光从我的头顶越过窗户照在
她发白的脸上。月台上有几个人望着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旁边一个
蓝制服家伙开始用步话机跟司机通话,然后鬼头鬼脑,用右手扬了扬那面小绿旗。
  泪水盈满美的眼眶,折射出闪烁不定的灯光。我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听
见她喃喃地说,可怜的,可怜的人儿。这牵动我心弦的声音特别是那栀子花的香味
进入了我的呼吸它一浪高过一浪升入空中在不可见中打着旋涡。我头皮炸了,心突
突地跳,身体重量都由一只手支撑着那只手痉挛抽搐起来好象要抓住什么。那扬小
绿旗的家伙结结巴巴吹起了哨子,列车开始吼叫起来。
  我心里有一种从来也不曾能描绘出来的感觉,我真想跳下车去将她紧紧抱在怀
里,吻她那冰凉的面颊,微动的眼睛,火一样滚烫的嘴唇。栀子花香气袭人浓得化
不开我仍然保存在书页里的栀子花。什么地方开始放气了,列车开始移动起来,我
听到金属在金属上滚动的声音。无数坚硬冰冷又沉重的车轮载着它们铿锵轰隆的声
响从我心上压过,压过,压过,我哭泣流血的心一阵阵剧痛。我举起被压得有点麻
木的手,轻轻向美挥动。美没有跟着列车跑几步向我挥手,她只对我忧愁地笑笑点
点头。
  从车窗射出的长方形光柱接二连三地扫过美的身体,她像一颗闪闪发光的脉冲
星升起在月台上在一片灰暗与黑暗中眩人眼目。
  
  仰起脖子在哈过雾气的列车门窗玻璃上吻一个唇印,透过唇印又看见窗外的冰
天雪地了。道旁的雪树影,一晃而过,鬼魅般地,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只有
飞舞的雪花中满山满林的白雪,像一个白色大转盘,沿着一根不可见的轴,在那里
缓缓地打着转儿。刚才上车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气喘嘘嘘,终于抓住车门扶手,一脚踏上门梯,列车便在站台服务员们对我
的叫骂声中,徐徐启动了。车门洞里的女列车员来不及推我下车,她脸色铁青,冲
我嚷嚷。我对她做个鬼脸,笑一笑,她便不吭声了。站台上,大小行李包堆放满地,
刚才拼命也没能挤上车的旅客,有的捶首顿足,高声叫骂,怒视这趟草绿色列车,
列车上拥挤不堪的旅人。
  有几个送行人向车上招手。一个系淡黄围巾的女孩,眼噙泪花,跟着缓缓起动
的列车跑,用那只白里透紫的嫩手,向车上深情挥舞。前面车窗里,钻出一颗清瘦
的脑袋,浅褐色眼珠子被高度近视镜片压缩得鱼籽般细小。这颗写诗年龄的年轻脑
袋,朝女孩叽哩咕噜,上下摆动。
  隆隆列车驶出站台,赤裸裸进入冰天雪地。横扫大陆的西北利亚风,裹着鹅毛
大雪,漫天飞舞。雪花粘上了我的脸,有的直钻进衣领,在我的脖颈、背项和胸脯
上融化,引出我一身鸡皮疙瘩,真是切肤的感觉,这就是北国!这就是北京!加拿
大比这更北,爱德蒙顿北过外蒙古,有西北利亚的纬度。女列车员皱着眉头,将我
从门梯拉上来,放下踏板, “ 砰 ” 地一声,关上车门, “ 喀嚓 ” ,落了锁。
  就这样,冰凉的玻璃顶着了我的鼻尖,哈在玻璃上的雾气,逐渐模糊了门窗外
暴风雪的银灰色世界。

  我克服了惯性由静止变成具有加速度然后是匀速度对月台上的她做相对运动的
物体,也许这就体现了父亲所说的生命。世界上没有绝对静止的东西,一切都在按
照它们各自有或没有的方式运动,父亲说,被时间产生的终将被时间消灭,因为时
间本身空洞虚无具有自杀性质。
  于是我说那么永恒呢,于是他说永恒是山顶洞人编造出来的最最拙劣的神话,
来源于他们对生殖器的图腾崇拜,永恒像死亡一样廉价和令人讨厌,我从来没有你
可曾见过什么永恒吗?
  可是金字塔……
  聪明的孩子,你认为金字塔把具体化为顽冥不化的石块的尺寸和规模了吗?在
那巨大而妖艳少女乳房似的尖尖的石堆里一具具木乃依那就是所谓的永恒埃及的国
王和荣光。
  那么时间……
  时间就是生命,父亲说,生命只能体现在运动中在物质的相对位移中,在肌肉
的伸缩产生和释放能量中。
  父亲从来不用表,即使几十年来天还没亮便要爬起来去跑步。时间并不存在,
它只是个概念存在于我的心中,父亲说,世界上所有的钟表都是造出来骗人的。我
揣摩父亲身上一定有只无形的生物钟在发挥作用,控制他一生刻板而有规律的行动,
不然连他看京剧也只是装模作样感觉不出节奏了。
  你是个白痴,你是个音乐方面的白痴,父亲说,因为音乐是建立在根本不存在
的时间上的,音乐响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踮起脚跟,吻面前布满雾气的车门窗玻璃。
  窗外京城,没有了到处翻飞的燕子,平日的红墙黄瓦,和世代帝皇蛰居的紫禁
城,都隐没在漫天雪花的帘幕里了。  
  我脑海里,那个淡黄围巾的女孩仍然在跑,仿佛向我招手,她嘴里喷出的雾气,
似火车头上向后飘拽的蒸气雾旗。那时的美,也是这副打扮,也是这种淡黄色羊毛
围巾。那次,我多喝了酒,美送我上火车,去省城参加出国英语培训班。唉,时间
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八年。八年啊,八年才有了这本护照,这张签证,这张双程机
票。
  梦想中的美国,不留神,变成了现实中的加拿大,太平洋那面的西伯利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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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大冰箱,辽阔的原始森林,人烟稀少的狩猎场。红枫在加拿大国旗上飘扬,飒飒
作响。 “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 呼喇喇汹涌澎湃的红色海洋。母亲集像簿里,
有我们手捧红宝书的全家照,不象林彪那样捏着,而是紧攥在胸前。生在红旗下,
长在红旗下,色觉测试竟依然正常。偏僻山岗上, “ 哒哒哒哒哒 ” ,开花子弹击开
了 “ 反革命分子 ” 犯人的胸膛,他们倒在斜坡上,血如泉涌,有的还在无望地垂死
挣扎。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恶心的气味。 “ 小鬼,滚开! ” 有人冲我吼,一边手持梭
标朝垂死犯人的胸口反复猛戳。腥臭的鲜血激喷而出,垂死者们挣扎抖动几下,便
再也不见动静,只有浓浓的血液,在光天化日下汨汨奔涌。
  回过神来,我想往车厢里面挤,发现已挤不进了。
  春节一过,盲流就沿京广线南下泛滥,人潮汹涌,从西北,从内陆,向东南洼
地冲刷而下,后劲足的,冲进大海大洋,漫过香港,登陆日本,澳洲,欧洲,美洲,
在蔚蓝的文明里过滤,沉淀。吃惊的是竟有这么多人,有人又要说 “ 黄祸” 了。急
印度、越南、俄罗斯,还是急小日本?过七八年再来一次,过七八年再来一次,可
是再也来不起了,铁锅铁碗正在支离破碎,等待收购。
  过道里挤得满满的。我竟睁眼盯着玻璃上的雾气发了个梦。黄河决堤,改道向
东北,我孓立河边撒泡儿尿,侧边忽然闪出个人影立定不动了,感觉是位女性,吓
得我不敢扭头去望,尿却止也止不住,像卸了龙头的自来水。
  梦醒明白了原因,我便自言自语往里面挤,可离最近的厕所也有好几米,足足
花了五分钟才挤进两米,直到肋骨上挨人一肘子。 “ 挤你个头!厕所里都挤成人肉
丁了,拉你自个儿裤兜里吧! ” 前面挡住我去路的中年农民吼道,他侧依过道壁,
被身边一老农两小伙压得不能动弹。怕失去原来的领地,我又费了同样多的时间和
努力,才挤回到车门边。
  我突然想起灯光围网捕捞上来,挤压在网底的无望沙丁鱼。
  玻璃上的唇印,被后来哈上的雾气淹没,看不见窗外纷飞的漫天大雪了。

  车站在离我而去月台我渐渐看不见美了。晚风至少有六级吹得我的头发像项羽
的战旗一样飞扬,我闻得着远处江水潮湿而带点泥土味的气息。
  我俯视着下面赶沙场般飞奔的一根根枕木,它们在半明半暗中使你产生一种令
人晕眩的视错觉。这具松松垮垮轰隆作响的远古巨龙的骷髅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呢?黑煤灰的头发赭石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单眼皮配上那轮廓模糊不清的土黄色面
膜,那就是我的柏拉图理式龙的传人我和他隔着一层半透明肉质有弹性的薄膜。为
了看看躺在水影里的狗而非常小心地掀起海的皮肤的我。塔希堤岛女人大腿那种红
棕色。我们从哪儿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何处去?
  美说,恐龙没有消失它们都变成远古的鸟类飞到天上去了浮游在,人类为了纪
念而模仿它们那就是螺旋桨快速透明能悬浮在空中不动的直升飞机。
  栀子花栀子花我又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我闭上眼睛呼吸着栀子花香,消除杂
念意守丹田,血从胸腔流到脚耶稣的脚板心被罗马派驻犹太的巡抚丢·彼拉多钉穿
了孔,然后血往上涌到脑门心我快要被一种气流抬起来了严厉的迈克儿手里拿着冒
火焰的长箭。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那声音响彻伊甸园的上空那声音。
  研究研究烟酒烟酒男子汉顶天立地这个世界容不下我,那些一杯开水一支烟,
开开抽屉看看报全身长满细密毛发的爬行动物。我是块好钢要锻炼锻炼。我是块好
钢要安在锋刃上把那些爬行动物赶尽杀绝除皮多少钱一斤?
  你吃了我窝边的草把水都弄脏了我的理由是要吃你。在梅杜萨之筏上人吃人谁
的前途都未可预卜。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如果你不信上帝你就是绝对自由的,你应
该超越环境游离那个坏死了的单细胞,可是他们层层设卡施展阴谋阻止你调,火才
升起锅子还没有架好广场上空响起一片霍霍的磨刀声你在哪里?    
  既然你已念过大学那就去考研究生管它国外还是国内但是英语,那盎格鲁 · 萨
克森人的孤岛语言真不好对付他们偏偏车辆靠左从右边超车。所有孤岛上的浑蛋全
都一样,他们天天喝苦涩腥臭的海风把人都喝蠢了。
  可你得英语过关像伦敦绅士或西部牛仔那样读书看报,说话时挤眉弄眼打手势


3 ↓



耸肩膀,能够在百老汇随便哪家酒吧间里众目睽睽之下巧妙地跟   sexual   女招待调
情而不会被带到移民局去。只要你读完了这为期一年的培训班那就不成问题。不成
问题只是个时间问题我考上了研究生。父亲说,读得书来胜大丘,日里不怕人来抢,
夜里不怕贼来偷。他说,既然我们的老祖宗为了,而不惜忍受无尽的痛苦和折磨那
就一定没有错。如果世界真的存在秩序和规律,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就是为了让
我们这种肌肤最嫩最光滑,把老本都赔上了换来块遮羞布,有着随时都可能逸出的
灵魂的两脚灵长物去了解和把握的,因为我们这么脆弱又这么任性在天堂的那位都
无可奈何,如果那个没有高潮就能得孩子的老王八蛋存在的话。
  晚风透过衣领往胸膛里钻,我能感觉得到肚子上有一条足足有二十毫米长的爬
虫贴我肚皮蠕动呵呵痒。我照美的样默念几句收了功,我没有因此感到浑身轻松,
因为我没有又蹦又跳摆动双臂飞翔,做出种种动物的动作像个非得返祖不可的傻瓜
蛋,而且我从来没有认真做过因为我感到恐惧。
  我不愿回忆,人类的历史当然包括生物史像非洲赤道丛林里或者耶路撒冷山上
被三只野兽虎、豹、狼吃剩的斑马,无数的绿头苍蝇爬满在血肉模糊臭气熏天的残
骸上真是不堪回首。一股冲动在身体内激荡,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试图找到突破口。
所谓道德,只是这种突破口是不是破坏了与周围环境的和谐,突破得是不是时候突
破口是不是地方。我们每个人的心笼里都喂养着一头永不疲乏精力过剩的野兽,我
们都是驯兽师不过水平有高有低,这是父亲说的。

  玻璃上的雾气已凝结成冰花,显出精致的几何图形。透过冰花看窗外,不像透
过雾气那样白蒙蒙一片了,有的地方晶亮、透明,浸出灰色和青色,但仍然什么也
看不见。
  窗外狂风呼啸,我在列车运行的隆隆声里也能感觉得到。随着车身一阵晃动,
“ 哧── ”,我听到钢铁在钢铁上摩擦的声音,却听不见车轮碾压钢轨上积雪的沙
沙声。
  列车停了。
  车内几个旅客使劲挤近车门边,猛力拉门,敲门,吼叫着喊列车员开门,吵得
我产生了耳鸣,却仍然不见列车员踪影。有人建议他们去跳车厢窗户,他们骂骂咧
咧地拼命挤过去了。
  透过擦开的冰花缝隙,只见站台上逃难似的旅客拼命往车门边挤,钻,推,叫
喊,捶门,用钝物砸门。一根黑棒挥过来砸在一顶雷锋军帽上。执黑棒的是一大块
头站台服务员,后面跟着几个凶狠狠的服务员,他们暴跳如雷,大声吆喝,冲旅客
乱推乱打。那个用扁担撞门时看上去凶狠的农民,左手捏扁担隔着雷锋帽挡住后脑
勺,右手拖拽两个沉甸甸的麻袋,随刚才还激昂愤怒的旅客们一起溃逃。
  看来这扇门不会开了,旅客们大概只能从车厢窗户爬进爬出。
  玻璃上残缺的冰花开始融化。站台远处,有几个穿皮大衣系花领带聊天的少妇,
其中一个斜望向我的窗口,微微地笑。

  喂,请让让,这里有苹果。
  整个苍穹都挂满了五彩缤纷闪闪发光的苹果又迷人又让人感觉不安。一个个巨
大的星体在黑寂中穿梭以无比的速度呼啸而过奔向宇宙的尽头这个以接近光速膨胀
的宇宙最终会掉进一个黑洞变成一个体积可以忽略不计的质点在史瓦兹半径以内任
何物质粒子甚至光子都逃不出这个势垒但是存在引力场。
  苹果,喂,喂。
  一只女性的手推了推我的胳膊,一股寒流般的微微伏生物电从那只手接触的地
方流经胸大肌到达我的心脏我的胃抽搐起来。透明塑料袋盛着的漂亮苹果被塞到我
伏着的茶几上我的嘴巴下面,浓烈的水果香味像一个姿态高雅优美迷人的邀请。透
过薄薄的透明的一层以绝妙的方式传递信息我的胃液分泌了不得不老是咽口水。
  天底下最狡猾的晨曦的孩子莫非你妥协了?那条蛇不是别的正是绞死拉奥孔父
子三人的力量无比的蛇是亚历三大城穿黑袍的学者为了讨女人的欢心故意把它搞错
了,这也是父亲说的。
  一头潜伏在心里馋涎欲滴的野兽狂妄自大的天狗的吠叫声在寂寞的黑夜里比火
车的汽笛叫得还响还凄楚。沉睡着自亚当以来沙粒般的人类祖先的大地摇摇晃晃地
载负着这列火车驶向那本质上巨大的黑洞。
  山沟里点点灯火像摇落的星星在潮湿的寒夜里颤抖不已发出恐惑的光芒。在列
车前方,一棵大树迎面扑来,它从黑乎乎的地里,这牢狱般星球的表面破土而出带
着梵高不安的律动在夜空中像只越来越大的手,痉挛挣扎着要抓住天空抓住宇宙抓
住万事万物的本质,甚至那神秘莫测的坟墓埋葬空间和时间的奇点阴森恐怖的死角
小妹妹在那里你不感到寂寞吗小妹妹小妹妹那也是我的归宿,我背着沉重的负荷一
天天接近你没有忘记带上你喜欢的小贝壳还有那你能吹得很大的泡泡糖,小妹妹小
妹妹如果你有灵魂如果你有你愿意与我同行吗,小妹妹?
  那只手又碰了碰我但很难看出是否真有邀请我的意思,蒙娜丽莎的微笑没人能
猜透可她不像蒙娜丽莎,蒙娜丽莎是个两性人到了二十世纪有人就让她长出了全部
男性性征特别是那弄得少女们神魂颠倒的八字胡和山羊须。我没有看苹果,也不去
看她那因为某种原因染了红晕的白皙的脸盘和那只脂肪丰富浑圆的手,但我感觉得
到这个挤得满满的包厢里除了她对我发出诱人的微笑其余都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我悻悻地恋恋不舍地离开这个我自作多情又关上了窗户的包厢,车窗玻璃将车
内的男人和女人化做飘渺虚无的影子投射到深不见底蛇和蟾蜍冬眠的黑夜里,我看
见自己惶恐不安的模样仿佛手里攥着一袋银币丁当作响滚进了人行道旁的下水道口
怎么也够不着了你要不要喝红豆粥你起誓。
  扛起表面粗糙摸上去还算舒服的大蛇皮袋我像个名扬四海不戴眼镜的孔夫子游
牧在蝗虫遍地的大马士革草原。本来就没有空间被挤掉了甚至维纳斯的抽屉,人们
被关在盒式的笼子里挤得喘不过气来不去看太阳出来时树上巢里的鸟儿扑翅远飞,
外面的想进来里面的想出去,赫淮斯托斯的金笼子他自己从来不进去。我是力大无


4 ↓



比的安泰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双脚离开了慈祥母亲该亚的身体但是我要插上安琪
儿盎格鲁·萨克森语言的翅膀飞向燃烧着欲望之火半径接近七十万公里的炽白的太
阳史瓦兹半径却不到三公里。
  扛着蛇皮袋走过一节车厢又一节车厢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我自己。我盯住了
一个包厢靠走道的空位。一双粗大的散发着泥土和青苔气味的脚,从那个佯装瞌睡
的老农那头伸过来横亘在空位的中央。我推了推那双直挺僵硬的脚,它们的主人蠕
动了一下又归复静止。裹在皱折不堪青衣里面的是一个依然具有粗犷原始活力的老
朽肉体和一颗疲备却渴求延续的灵魂。
  对座的中年女人皱眉盯了老头一眼,坐在她旁边的小女孩口含香糖半带惶恐地
望着我,好象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挨小女孩靠车窗坐着一位留长辫的少女,我走进这节车厢的时候她碰巧站起来
看过我一眼,现在她前倾到茶几上右手支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仿佛根本就没有觉察
到这个包厢里发生过什么事,根本没有一个陌生的我和我的到来。她这种沉默的否
定状态挫伤了我的自信心,使我没有勇气去叫那老头让一让了。
  我扛着蛇皮袋产生了K 的那种城堡就在前方但永远也上不去的感觉。
  老头那日晷般笨重的身体像远古深海里露出水面的岛屿,虽然海鸟只在歇脚的
时候偶尔来光顾,它却顽固地坚持不愿沉到水里去,太阳照着你们也照着我们只是
近黄昏。那女人带着肯定的眼神看我一眼。小女孩开始显出疑惑的神色。我陡然感
到一种无名的耻辱,嗵地一声扔下蛇皮袋,压住火气用力推了推那双泥杆子。
  喂,醒一醒,起来吧但是永远也起不来了上面长满了各种杂草在斜斜的落日光
线里凄苦的微风中瑟瑟发抖已经是个小山丘不久就要长成。
  老头睁开眼睛起来了,慌忙穿鞋子,那股顽固劲儿一下子无影无踪真是三句好
话当不得一马棒就是这奴才德性都快有几千年的历史了。老头对我抱歉地笑了笑手
足无措了一阵,便不好意思地坐到靠车窗的角落里打瞌睡了。我把蛇皮袋塞进上方
行李架然后坐到自己争来的领地上。
  我的家就是行李架上的蛇皮袋血淋淋裸露肌肉的晨曦的孩子忍受着日晒雨淋风
沙和海浪的袭击漂游在沙漠和海空没有谁会把他领回到天堂去。

  列车启动了,正在加速,又驶进冰天雪地。透过车内嘈杂声和列车隆隆声,我
似乎竟能知觉到满天雪花飘落水面、田野、屋顶和枝头的声音。
  这真是一种刺激的感觉:我辞了职,退了房,把妻儿留在家乡那江南城市,变
卖了大部分家当,把一屋的东西,四处借来的钱,变成了一本护照,一张签证,一
张往返加拿大的双程机票,和一叠薄薄的美钞。我像年轻的高尔基,就要到那美洲
冰天雪地的西北利亚去了。
  有人羡慕,有人可怜,有人冷嘲热讽。本城报纸记者采访,问我有什么感觉和
打算,要我介绍成就,谈谈奋斗的经历,我都东拉西扯,婉言谢绝了。记者小姐挺
会公关,硬把我拖进酒吧,灌两杯茅苔,让我面红耳赤,头重脚轻。在一大堆胡言
乱语中,我出窍的灵魂,竟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最后我扯过记者小姐戴镀金耳环的
耳垂,酒意薰薰地悄悄说: “ 请问厕所在哪里? ” 。记者小姐掴我一耳光,她说:
 “ 对不起,我扇你嘴里喷出的酒气来着。 ”
  我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快下午两点了,今天还没喝一口水,没吃一点东西呢。
前天凌晨三点我就去加国使馆门前排队,上午十点半才被领进去。本来诚惶诚恐,
没想到竟很快过关了,让我喜出望外。我昂头挺胸走出使馆,一出门便狂奔机场,
去买飞加拿大的双程机票,路上行人纷纷对我行注目礼。
  今天我醒来得很晚,匆忙赶到火车站,这趟列车的车票已经售完。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我才买到一张高价票,终于拼老命挤进了列车。
  可现在倒好,车内没有来往推走的餐车,没有偷偷叫卖的小贩,人越来越多,
挤得像一罐罐沙丁鱼。车门打不开,门窗玻璃也是封固的,我被挤贴在门上几乎不
能动弹。
  我忽然发现自己处境危险:我被白日见鬼地剥夺了吃喝拉撒的权利。
  意识到这种处境,我更加饥渴难耐,生理需求像满树满山的飞鸟鼓噪拍打,老
不耐烦。大鸟小鸟都不安稳了,相互叼啄,雏鸟破壳而出。土豆啊牛肉啊面包会有
的吗?想象小便沿着铁路飘洒,一洒就是几十里,淋湿了铺路的石子,滋润了干燥
的枕木。日本香港的喝尿族啊,宋江来了!

  一个勾鼻子年轻服务员推辆摇篮样小车过来了,立即有各种不同的手臂递过去
不同数量的钞票又拿走它们需要的东西,香烟蛋糕汽酒鱼皮花生怪味豆各种报章杂
志。既然手臂是用来活动的我也想活动活动手臂了免得让人以为我是个呆里呆气的
家伙,我要了一瓶啤酒一包怪味豆,证实自己的手臂跟他们的一样灵活甚至更加灵
活。
  勾鼻子找零钱的时候嘿嘿地笑起来真叫我难受,黑洞洞的嘴里舌头像窝牛般蠕
动可他自己并不知道,天底下的傻瓜蛋都没有自知之明,我也不会唐突到把这一点
向他挑明了,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万不得已要跟他们打交道那也完了就拉倒免
得最后挥拳弄刀。 
  我细嚼怪味豆,学别人的样子开始喝酒,斯斯文文地抿一点儿就显得落落不凡,
但终于明白细嚼怪味豆抿一点儿汽酒琢磨不出真正的味道来。如果少女还在望着窗
外发呆你却不能随心所欲大吃大喝,那你就不可救药。
  于是我大把大把嚼怪味豆大口大口喝汽酒,把脸上手上弄得粘糊糊,味道终于
生出来了,但感觉不出味道因为我的舌头跟上下颚都麻木了。我不想描述这种味道,
它是只可意味不可言传的,无论什么东西明道出来就没有什么味道了,男人永远也
想象不出女人生孩子的味道甚至听不出肌肉撕裂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最凄惨的声音
了。
  馋嘴的小女孩盯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偷偷咽口水,吸吮那只圆若无骨肮脏的小
手指。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抓一小把怪味豆递给她,她赶紧将玩具放在妈妈大
腿间,伸出那双潮湿的小手。当看到妈妈那张严肃的脸她便慌忙将手缩回去了,你
想给她她就是不肯要可是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其实她才五六岁的光景呢。那女人挤出


5 ↓



点笑容谢谢我说她女儿吃不惯怪味豆。递怪味豆的手都有点发酸了,我压住火气一
把塞进自己嘴里连嚼都不好嚼。小女孩脸色通红失望地看着我心里大概要哭了,要
哭你就哭吧别哭别哭小妹妹小妹妹立秋都好久了下水会着凉的,塘水在微风中皱起
一圈圈漪涟血红的夕阳碎片漂浮在水面别泼别泼哥哥你还是学狗爬式吧。这都怪你
愚蠢的妈妈谁叫她不让你吃怪味豆。
  少女忍住没笑出声来,她眼睛望向窗外,那里有千百年来古老的梦想,时间在
黑暗中停止只剩下万劫无恙的永恒,物种在永恒中在死去的时间里延绵如果世上没
有女人。
  顾不得少女要嘲笑的神态,好不容易把怪味豆汽酒一扫而光,当着她的面我可
不能把滚在茶几上的怪味豆拣来吃了,同时偷偷吸吮手指头。我狠狠心从西装上兜
里掏出洁白的真丝手帕从容地擦了擦手脸,扫掉茶几上的怪味豆与残屑,手绢竟立
即肮脏得像块拭机布了。我想去搓搓手绢,顺便去冲杯茶,于是我站起来从茶叶包
里取一撮红碎茶放进旅游杯里。
  喂,师傅,抽支烟。
  我拿杯子摇了摇,暗红色的茶叶在里面跳舞,划出种种曲线做出种种出色的造
型,它们之所以这样逗我喜欢完全是为了叫我去冲开水来温暖它们的身子好让他们
焦干卷曲的身子在浓浓的茶水里舒展开来纤维一根根膨胀起来宇宙也开始膨胀起来
日月星辰离我们而去。
  喂,师傅,抽支烟吧。
  原来这声音是冲我来的,一只多毛的手捏着根米黄滤嘴的香烟几乎伸到了我的
鼻子底下,强烈的水果香精味使我感到很舒服,这大概是亚热带椰子的气味。
  谢谢。我是不抽烟的。
  我的确是不抽烟的,我曾经抽得快上了瘾,但我害怕养成习惯,我害怕习惯一
切事情一旦养成了习惯就显得机械呆板滑稽可笑了。欲望一旦顽固地执着于一点你
就不能静下心来好好做别的事。我用力推开鼻子底下这根中指头长短的香烟,不知
怎么它已经在我手里夹着了。既然如此,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好推脱了,不如顺
水推舟倒显得落落大方。
  谢谢你。让我试一支,有火吗?
  有的。
  于是就有了火。接着我闻到一股浓浓的汽油味,黄蓝相交的火焰把那只手上浓
密的汗毛照得晶莹透亮,把手的主人的脸庞负影也照出来了看上去多少有些狰狞,
汗毛越多越凶猛强悍这是一种返祖现象。他耸耸肩膀做了个鬼脸说,可以弄点茶叶
吗,出门人不带茶叶真是个疏忽。我早就料到一根香烟不明不白地伸到鼻子底下来
肯定不是一桩好事情,让我抽香烟是为了要我给茶叶,也算是以物易物啦。我让他
抓了撮茶叶,对一个声言自己犯了个疏忽的人你无可奈何。
  他握着那一小撮茶叶走回相邻的包厢,那年轻而宽厚的背脊使你觉得要把他送
到前线去当炮灰也是怪可惜的。我去洗手间经过他身旁时他连眼皮都不抬一抬,好
象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
  我带着某种失意回到座位上,拧开杯盖品味红碎菜,抽椰子气味的香烟,同时
翻阅占座的小说看凯蒂失贞后班吉是怎样吼叫的。过不多久,各种型号的铅字渐渐
化做一条条蠕动撕咬的小花蛇,我只好把昆丁撂在桥上由他去了那里有一对沉沉的
熨斗。

  透过重吻的唇印,窗外世界又飞扑进我的眼帘,道旁积雪的树木,鬼魅般,一
晃而过。  
  我饿,要吃;我渴,要喝水;我快憋不住了,想撒一泡儿尿。法国最近通过一
条法令:不能连续二十二小时运载牲畜,这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们的又一次辉煌胜利。
  人嘴通向欲望的无底深渊,四五十亿张大嘴张开,能够吞没地球。世界人口重
心在长江黄河流域,这里有世界约四分之一的人口,十二亿张大嘴,可耕面积却少
得不成比例。哪儿去弄那么多物质食粮来填这巨大的无底洞啊,更甭提精神食粮了。
生存迁徙的规则,冥冥中支配着人类。口大难填饱,口大无奈吃四方。愁肠饥肚的
黄炎子孙,世世代代,长途跋涉,漂洋过海,踏遍地球去寻找一碗米饭,一口面包。
不过,喜欢自由自在的陶渊明说 “ 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 ” 的时候,似乎不明白,
多少个世代之后,利益与自由,鱼和熊掌,有时候也可以两者兼得。

  我不由自主地被车厢喇叭伴有诱人音乐的甜丝丝的女人声音唤到餐车里去。
  餐车里没有我要吃的果子,那 Adam's Apple 不上不下永远卡着人类的脖子卡
着我的脖子不曾消化,尽管我老是一日三次服用黄荆油跟热参片,这还是我之所以
跟女人不同的原因之一呢。声音低而洪亮隐含一种焦躁的期望跟跃跃欲试的性感。
即使你是个黄毛丫头也不能不喜欢雄阿比鸟在水上发情一边鸣叫一边迅速在水面游
动,高耸的身体冲破水浪溅起一阵阵泡沫留下一条宽宽的水痕。
  像往常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想呕吐一样,一进餐车车厢我就被那种油腻腻的腥味
刺激得喉咙发痒倒尽胃口,有一种要呕吐的感觉。
  代替那甜丝丝女人声音现在响起了交响乐风雅颂关关雉鸠在河之洲,比人类古
老得多的鸟类之所以没有绝迹是因为他们没有束缚自己的法律没有私有财产全凭生
理优势和机遇。
  对座胡髭拉碴在啃一块肉骨头,他撕下碎肉用大姆指和食指送进那一大堆胡髭
中间的嘴里去,粘在胡髭上的碎肉碴随着咀嚼一起一伏像在迷朦月色下偏僻的海洋
里随波逐浪的漂流瓶漂呀漂呀载着忘灵书贝壳和泡泡糖漂呀漂呀漂得不见了。
  满脸胡髭的家伙顺便吸吮一下大姆指跟食指又去撕骨头上剩下的碎肉,那该是
猪前腿某个部位的骨头。他轮流盯着骨头或是我左边某个空洞的地方面上木无表情。
除了那些挤眉弄眼吃饭装装模样的情侣们我敢打赌人们吃饭的时候是表情最最呆板
的时候。那咀嚼中蠕动的嘴唇像患有痔疮的褐红色肛门偏偏碰上了便秘可是不见流
血却体现了顽固的生存意志还有那古老幼稚的梦幻,那就是圆圆的鼓鼓的滚烫柔滑


6 ↓



皮下脂肪丰富的乳房母亲的乳房人一长大有了自己的标的它就枯竭干瘪老皱了皮的
柿子般贴在胸前遭受从前没有了宝石的快乐王子所遭受的那种白眼。
  发黄的白餐桌布上有几处残汤剩饭,粘糊糊的油星变得浑浊了。我退出餐车车
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家伙啃骨头的模样倒我胃口,我什么都没吃就已经饱了,
而且感到胸口发闷,头脑一阵晕眩。你在哪里?天起了凉风事就这样成了,你看着
是好的,于是拿来个高脚杯把它吐得满满的腥红腥红的流体流进天国之门,尽管它
只有针眼大穷人和富人却都希望自己是匹骆驼。是骆驼就只配在尸骨遍地荒凉的沙
漠。不不,不──,我是坍塌的墙垣,空荒的沙漠。
  我收拢思绪,将视线从过道门口移到座位旁的车窗玻璃上。我重重地打了个呵
欠,从车窗玻璃上照见自己无聊透顶的面孔那中间是张得圆圆的大嘴通向大海的黑
色洞窟。
  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星星灯火,现在又加上流金溢彩的河水在我变得模糊不
清的面孔下面滑动,列车驶进了钢铁大桥,我们像钻进一个铁笼一片片模糊的黑灰
透明的钢铁栅栏为江面蒙上了阴影。隆隆声波从钢铁栅栏上反弹回来,造成一种危
机四伏的不安全感,一切都退隐了,只剩下不可一世的喧啸。
  刺激神经的喧啸终于渐渐消失,居心不良的车轮哐当哐当声跟手表滴答滴答声
却又趁虚而入杀将回来越发显得自鸣得意。

  列车停了,是临时停车。窗外的风也停了,雪花变得细小,几乎垂直洒落大地。
  如果你要走,那就去美洲,去北美洲。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信风在北美大陆交汇,
吹拂着高举圣火的女神的衣裙。疲惫不堪、穷困潦倒的孩子们,到我的怀抱里来吧。
这里土地肥沃,地域辽阔,有足够的生存空间。这片古老的土地给人类带来了新的
生活和希望,黑人诗人理查德 · 拉伊托站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说: “ 请沿着这条小
街一直向前走,然后,右转弯,你便可看到,那鲜花盛开的桃树。 ”
  透过飘落的雪花和枝头积雪,依稀可辨车站对面山间蜿蜒起伏的小径。远处,
一条小径缠绕山腰上升,前进,忽然隐没在一片翠绿与雪白相间的林子里。我陡然
感到一种莫名的愁怅,脑海里闪过小时候迷路时的情境,这情境在似睡未睡之际常
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迷路了,找不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天下路都变成了不归路。
  当古陆移裂,海水上涨,北半球大陆块里分离出北美大陆,波涛淹埋了相连的
小径,于是在历代相承的失去大陆的愁怅中,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使这种无限乡
愁得以明确和具象化了:我们失去了桃花源,那远古记忆中春暖花开的童年时的故
乡 AMERICA 。      
  在诗意盎然的当口,“ 哗,哗──” ,一股发酵的臭味飘过来,令人恶心。过
道里挤满了人,看不到对面车门边是谁在呕吐,那里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车厢那头有人打烂瓶酱油,气味令人作呕,幻觉中的栀子花香找不回来了,那
大概是一九一八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名声显赫的龙牌浆油,如果头发真是人的灵
气女人的灵气就一定比男人的多这就是为什么女人比男人更富有直感和预见能力的
原因吧难怪父亲说女人尤其是少女的头发制成浆油要比男人的气味浓因为她们的毛
发充满了压缩得浓浓的力比多。
  那默不作声的少女皱起眉头用一方染有花草图案的白手绢捂住嘴巴和鼻子,那
双水汪汪的眼睛斜睨着我,仿佛我就是从撞烂的浆油瓶里流出来淌在地上的龙牌浆
油。
  少女避开我的眼光望向窗外,那里有点点鬼火在田野和村落里燃烧,阴魂般地
在暗夜里潜行。那是小妹妹的阴魂。小小的骨骼燃烧起蓝蓝的莹火像双簧管震颤不
已的哀号,这声音只有我听得到。少女将那方手巾放进一个漂亮精致的小鳄鱼皮包,
然后取出一只口红往嘴唇上涂抹。
  看少女的脸在晃荡的列车中摇摆我赌气再也不理她。除了小女孩睁大眼睛迷惑
地看着我其余都显出厌倦不堪的麻木表情,黑夜和睡眠笼罩车厢在淫荡的酱油气味
暗暗的车顶灯光中施展魔力。我又开始听到了表的滴答滴答声,它有气无力而又百
折不挠地行进要与车轮的哐当哐当声试比高低。
  在我目光的羽翼中,少女将头依在靠背上眼皮半搭拉着眼里有一种恹恹的散光,
那模样木头似的人也会心疼。我背弃誓言偷偷瞟了瞟她,竟惊异地发现她模糊嫩白
的脸上有两个娇美的鼻子四只水汪汪的大眼四片潮润的红唇它们重重叠叠在一起,
我想这不是魔鬼是我在做梦吧,可这两个交叠的少女历历在目我甚至能感觉到她们
臀部压陷在沙发上的重量,我起身伏前伸出手想证实她们人见人怜的脸庞不过是梦
幻。
  啪,啪──,我感到自己的右手被电击似地。你、你神经呀!少女腾地站起来,
退缩进座位角落,双手搭护胸前,满脸惊恐。近旁的人都冲我瞪眼,车厢里稍远的
地方有人站起来好奇地望着我。
  不见了两位少女。其实是一位。我擦擦眼睛,仍然是一位。我没有醉啊,尽管
上车前与朋友们碰过几大杯红葡萄酒,但我没有醉。我只感到有点头重脚轻飘飘然,
上车时还偶尔有这种感觉,可我没有醉呀,也许,不该到车上还去喝那瓶该死的啤
酒。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还有少女那惶恐的神情,真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直想
钻过车厢底趴在车轨之间的枕木上让列车从我身上隆重驶过。想跟少女说声道歉,
又不敢说。我脸耳发烧,挤不出一点笑容。少女看见我请求原谅的痛苦表情,才回
过神来说你醉了。我说对不起我看花了眼以为有两个你来着。
  我不敢看少女,怕碰上她疑虑的目光。

  列车还没有开动,我望着车门窗玻璃上模糊的冰花唇印发呆。
  一只大袖挥过来,残忍地拂去了唇印。 “ 唉,闷得慌,到什么地方了? ” 一个
呢大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他自言自语,又用衣袖狠劲地擦了擦我面
前的玻璃。
  道基积雪的斜坡上有一个篾席搭成的小棚,不知是夏天用来守西瓜,还是冬天


7 ↓



用来守甘蔗的,没准是田边的简易茅厕呢。从山脚竹林里飞过来几只麻雀,两只落
在伸出棚顶的竹竿尖上,另外几只,在寒冷的空气里盘旋,最后接连飞落棚顶,蹦
蹦跳跳,叼啄晶莹的雪花,它们在棚顶积雪上留下的脚印,组成一幅竹叶图案的中
国画。这幅雪竹画能保存多久?不知怎么,这个问题震撼了我的心弦。
  小妹妹,还记得我们那次雪天捕麻雀吗?你多高兴啊。我们牵绳躲在墙角,只
等麻雀进禾筛底啄米。可好久都没有一只大胆的麻雀。你突然脱去蓝花手套,从我
衣兜里抓一小撮米向禾筛奔去。你轻盈而急切地奔过去,飘拽着淡黄色的围巾,小
小的身影在雪光中仿佛晶莹透明,空中的麻雀愣地被你吓跑了。你在铲去积雪的空
地上疏朗地撒一条米道,伸进禾筛底下,然后气喘嘘嘘地跑回来挨我蹲下。吓走的
麻雀犹犹豫豫地飞回来了,接二连三地落在你撒的米道上啄食。米道上的米越啄越
少,麻雀们终于被引进禾筛底下,我俩攥绳轻喊: “ 一二三拉──! ” 叠压了砖头
的禾筛应声砸下,罩住了几只麻雀。小妹妹,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竟然捕获了几
十只麻雀!
  列车起动的当口,一只手悄悄从一个衣袋里抽出,那手里夹着个小布包。我觉
察到那手和衣袋属于不同的主人,才突然意识到是小偷。我弯脚轻碰那被偷的农民
大汉。大汉四十开外,身材魁梧,明明已经看见自己的钱包被小偷塞进了小偷的口
袋,脸上却一副恐惧的表情,只是直喊: “ 我的钱!我的钱! ” 那小偷,正是突然
挤到我身边来的呢大衣青年。
  我压住火气,拍拍小偷肩膀,叫他把钱包还给大汉。小偷装傻,冲大汉狠狠吼
道: “ 喂!大伯!你见我偷你钱包了吗?! ” 大汉又急又怕,嗫嚅道: “没、没有。
 ” 小偷神气地对我白眼: “ 兄弟,别冤枉人啊! ” 我急中生智,猛抓住小偷衣领,
低吼一声: “ 大伯,搜! ” 小偷被我突如其来的袭击怔住了,那大汉却胆小不敢来
搜,我只好亲自动手了。小偷见我伸手要搜他的口袋,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掏出小
布包,故作镇定地掂了掂,递给大汉: “ 大伯,捡的,不好意思。 ” 大汉颤颤兢兢
地接过钱包,连说谢谢。 “ 放开我! ” 小偷挣脱我的手, “ 走着瞧! ”说完他便拼
命挤进人堆溜走了。
  我感到自豪,写武打小说习得的一点书面武术机巧,这次竟派上了用场。

  避开少女目光我将视线停落在车厢过道的地板上,对面包厢座位底下有个小东
西闪着金色的光芒那也许是谁丢失了的金戒指,可那个包厢里没有一位女性全是硬
铮铮的男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不是金戒指。我感觉到少女带有些许恐惧和疑虑地盯
着我大智若愚的脑袋,使我背脊冒汗。那东西金光闪闪也许我真醉了。我从来没喝
过今天这么多酒,他们不了解我的心事。今天是去世的小妹妹的生日呀,他们哪里
知道我还曾经有一个小妹妹,虽然不是亲妹妹只是邻家小女孩。不,她是我可爱的
小妹妹。小妹妹小小的躯体在阴间的熊熊烈火中焚烧,我颤栗的灵魂感到不安。为
什么是小妹妹而不是我,为什么?
  对面车窗玻璃里那少女的影子淡淡地在夜色中穿行,我回头看见她无聊地望向
窗外。为表示歉意我鼓起勇气与她搭讪:你、你上哪儿?她的头一动不动,只眼珠
一轮瞟了瞟我,不吭声。你喜欢小说吗?我递过去占座的小说,随便翻翻吧,坐车
真无聊。她瞟一眼封面,摇摇头,眼里隐约有一丝笑意,却仍不吭声地盯着窗外。
我自觉没趣,便翻开小说看意大利小姑娘怎样缠着要去自杀的昆丁哈佛哈佛班吉的
牧场已变成高尔夫球场。
  刚才停过一大站,上来许多人,快要填满了车上的空位。一老外心情沉重地拎
个密码箱走过来,盯上了我旁边的空位。他走到我旁边停下,扫视了我们包厢对我
笑一笑,点点头耸耸肩,用平调气声跟我说了句古怪的汉语:你好?请。我往里面
挪了挪,用英语说:请。
  见我说英语他很高兴。请原谅,他像对那少女又像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将那只
镶有星条图案的密码箱小心地竖放在茶几上,挨着了少女的可口可乐。他又自言自
语地说:对不起。少女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老外,她看看老外,又看看可乐。你的
可乐?老外问。你们的可口可乐呀,哪里有文明,哪里就有可口可乐,少女噗哧一
声,灿然笑了。你真幽默,老外眼睛放光,看不到原来那种隐隐的忧郁了,他有点
像007,看上去五十来岁的样子。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问老外:你大概五十来岁
吧?他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然后诡秘地笑了。
  少女冲我瞪眼,用汉语埋怨我不该问人家年龄,说老外忌讳这个。她的话声音
小落得重,流露出一种优越感。一黄毛丫头竟然想教训我真是岂有此理。我不理会
她的话,继续尝试跟老外聊天练口语,先聊天气,聊中国的雪跟美国的雪,中国的
开放和世界贸易,接着又扯到了越南。第一次跟老外用英语交谈这么久,实在不是
什么享受,我感到内衣潮湿地贴上了背脊,我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有时甚至找不到能
表达我的意思的字和句型,只好绕个弯用一大堆不着边际的简单词的组合来表达我
的意思,见老外还是不懂便向他打手势做表情模仿他那种平调气声夹一两句汉语,
终于让他呆呆地瞪着我,眼里一片茫然。虽然他跟我说得慢过特别英语,我也常常
不知所云,有的词听着耳熟可就想不起是什么词,有些词听出来了可连不成句子,
连成句子也一时悟不出是什么意思。我汗流夹背,乱了方寸。少女在抿着嘴笑,我
羞愧无颜直想钻进她座位底下她看不到的地方。
  厉害,你英语够呛!老外神情古怪地望着我,一边用手绢压额头。我忽然看见
老外有两个重叠的脑袋,接着又变回一个,我不留神蹦出几个英语单词:两嘴两鼻
四眼睛。老外盯着我的脸,神情更加古怪了,仿佛我脸上爬着一只蟑螂或是一条小
毛虫。
  他喝醉了,少女向老外解释。你喝醉了?!老外问我,神情由古怪变成惊愕。
我没醉呀。也许……,也许我醉了,我不知道,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哀怨地说道,
恨恨地瞪了少女一眼,她唇边那颗美人痣原先让我心动现在令我恼火真想把它给点
了。
  少女不管我汗流夹背,只顾递给老外那听可乐,跟他谈什么文明,文化,什么
外星人,星球大战。老外恢复了标准英语,竖起拇指:你英语棒极了!像音乐。你
…真漂亮!
  少女的脸偷偷泛起了红晕,她用普通话跟小女孩的妈妈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