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页 ↓ 第十章
神 殿
Immortals Temple
命运如受伤的睾丸,置弃于炉火中。
断续爆响的缤纷烟花在万马奔腾的瀑布声中,映亮了尼亚加拉大瀑布里升腾起
来的水雾,色彩变幻的水雾看上去像连天接地的龙卷风。伊利湖流向安大略湖的河
水,在两湖水平落差的势能释放中创造出世界最神奇的瀑布景观。麦迦朝圣般的人
群漫游在尼亚加拉河边的草坪和客利富通山上,维多利亚女皇大道熙熙攘攘的游人,
争先恐后朝拜山顶神殿里熠熠闪光的明星。朝圣者们到神殿投下珍贵的选票,然后
带走自己属意的明星偶像,跋山涉水,漂洋过海,把偶像悬挂到自己中意悬挂的墙
上,山顶神殿便分身术般化作无数的神庙,遍布在飘浮于无边宇宙中的蓝色星球上。
伸出绿苔长舌的阿尔伯特
· 爱因斯坦在黑洞中心向膨胀的宇宙做嘲笑的鬼脸,
轮椅中呲牙裂嘴的斯德芬
· 霍金歪斜着脑袋口述膨胀宇宙复归收缩的秘密,戴高度
近视眼镜和大盖帽的让
· 保罗 · 萨特鼓励荒诞世界里的孤独者不断超越自己的环境,
满脸短络腮胡挎双筒猎枪的欧内斯特
· 海明威划一只小船出海狙击神出鬼没的U 潜
艇,带英格兰口音摇滚全世界的强
· 列侬睡在日本女人身旁发出震耳欲聋的反战呐
喊,闪闪发光的性感明星玛丽莲
· 梦露眯眼努嘴勾引世人的魄魂,扫帚鬓角头发倒
梳的猫王埃尔维斯 · 普莱斯勒对自己体重的增加表示深切的忧虑,沙袋般的脑瓜里
脑浆裂碎的莫罕默德 · 阿里拼命保卫自己战无不胜的拳王头衔,戴牛仔帽叼烟斗微
眯眼睛的克林顿 · 伊斯伍德在阳光灿烂的荒芜西部随时准备拔出待发的手枪来,身
怀武术绝技目光犀利的布鲁斯
· 李(李小龙)赤膊上阵狠踢不悔改坏蛋的屁股,满
脸伤痕视死如归的阿尔
· 帕奇诺心狠手辣地铲除黑社会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浓
眉阔脸的黑人领袖马丁
· 路德 · 金在平民进军途中遭枪杀倒死在血泊中,扎陕北农
民式头巾黑煤炭似的土巴
· 西科炫耀饶舌的愤恨,手抚下身口衔牙签的斯兰姆
· 卸
笛滔滔不绝反叛乱伦的歌曲让天底下母亲们惶恐不安。
尼亚加拉大瀑布旁升腾的缤纷烟花和客利富通山顶神殿里的灿烂群星,把站在
神殿里的我映照得斑斓耀眼,激动的朝圣者汹涌而来,投下他们珍贵的选票。收到
他们的选票,我就把他们喜爱的明星偶像,装进52 c m
× 56 c m 的白色塑料
袋里,让他们带回去悬挂在各种墙上。我是自己创造的山顶神殿里的祭司,我可以
根据自己的判断取舍众星,按照他们冥冥中拉选票的能力和成绩,为他们安排位置。
这辉煌的山顶神殿,实际是我开设的
“ 神殿” 肖像画廊,里面陈列了我画的几百幅
流行偶像头像,这是我肖像业战略重心转移的结果,我把重心从游众的脸面转移到
游众心中的偶像上来了,我坚持不懈地画流行偶像,现在就主要靠偶像的拷贝交换
花花绿绿的选票了。
本来担心美和儿子不习惯加拿大,可他们适应得比我想象的要快,而且渐渐喜
欢上这儿了。我们在尼亚加拉市中心租了个两室一厅的套间,先凑合着住,等扎稳
了脚跟,就在这世界名胜风景区买房。市中心离旅游繁华地段步行起来不算太近,
但现在我还没考驾驶执照,也没买车,周末有时忙到很晚,回家休息就有点费劲。
于是我在画廊这条街大约七八栋房子远的一间商店楼上,租了一间小阁搂,周末晚
上忙到很晚,我便在这里休息。这本来是间商店,不是公寓,但商店楼上连阁楼共
有三层楼,商店老板将楼上的房间改装成了公寓出租。我挑选了靠街边的阁楼,这
样上午起来我只要将绑在棒上的镜子伸出窗户,就可以了解街上的人流情况,决定
是再休息一会儿呢,还是赶快去画廊。大街上面晃动一面绑在棒上的镜子,容易引
起人们的好奇,后来我干脆把它固定在窗户上,并且将镜子装饰起来,使它看上去
像个小小的标志,或者像有点儿古怪的小招牌。
“ 跟我的小朋友们说声好吧!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 一个带白色太阳帽,
穿着画有三只脚(另一只脚是翘起来表扬的
“ 大姆指 ” )的 T恤,西装短裤,留着
勾登堡格式的胡子的中年男子,端一把虚拟的重机枪,向我神殿里的偶像们疯狂扫
射。好在我画的摆进这神殿里的偶像,个个都是打不死的英雄,三只脚向他们胡乱
扫射一通之后,他们依然无恙,该笑的还在笑,该愤怒的仍然在愤怒,该恐吓的也
依然做出恐怖的样子。等三只脚发泄完毕,我便问道:
“ 你喜欢阿尔 · 帕奇诺?
”
“ 喔,我喜欢这家伙!汤尼
· 蒙丹拿, ” 三只脚望着阿尔
· 帕奇诺不住地点头,“
你看过《伤疤脸》没有?
” “ 我?当然看过,看过几遍呢,我得揣摩汤尼
· 蒙丹拿
的神气, ” 我说。 “ 这是我看过的最酷的故事,伙计,汤尼
· 蒙丹拿是我的英雄偶
像, ” 三只脚郑重其事地说。
“ 他实现了自己的美国梦了吗?
” 我故意问他。 “是
的,这就是他妈的美国梦!这就是!你想搞我?我给你掀翻天!怕死的是狗熊!
”
三只脚激动地说, “ 嗯,这难道是你画的吗?
” “ 是的,我画的。 ”
“ 真的吗?你
可别骗我。 ” “ 我骗你干嘛?
” “ 噢,他妈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画的!?天
哪! ” “ 所有这些,都是我画的。
” “ 呵,所有这些,你画的?!哦,我的老天!”
三只脚眼睛往上一轮,长吸了一口气,
“ 瞧,《神父》!马龙 · 白兰度!嗯,瞧瞧,
这个家伙! ‘ 你在跟我说话吗?
’ ” “ 这儿没人, ” 我故意接腔说。
“ 这里没别人,
你在跟我说话吗?你在跟我说话吗?
” 三只脚像罗伯特 · 蒂 · 尼诺在《出租车司机》
里对着镜子瞎说一样,冲我做出挑衅的样子。
“ 这些画都是拿来卖的,
” 我说。 “
是你的原作还是拷贝?
” “ 我的画的印刷品。
” “ 多少钱一幅? ” “ 二十块钱。
”
“ 二十块钱?嗯,我能要阿尔
· 帕奇诺、罗伯特 · 蒂 · 尼诺和马龙
· 白兰度吗? ”
他指着自己的偶像问我。
“ 当然可以,也许,你还会喜欢弗兰克
· 圣纳屈呢, ” 我
说。 “ 你说得太对了,弗兰克
· 圣纳屈,我要这家伙!
” 他高声叫道,接着扭过脸
来问我: “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弗兰克
· 圣纳屈? ” “ 嗨,我当然知道哪,
” 我将这
四幅画(带纸板画框)塞进乳白色塑料袋里。我们进行了贸易交割。他接过塑料袋
兜着的偶像画,高唱一声
“ 噢,呀! ” ,像个大小孩似地,蹦跳着跑走了。
前来买偶像画的人各色各样,但至少有一点跟三只脚相同,那就是他们内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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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某种冲劲,有一股难以压抑的冲动,表明他们骨子里是热爱生活的。一个压根
儿不热爱生活的人,一个完全自暴自弃的家伙,对自己都毫无兴趣,哪里会有可能
对别人,或者对传播媒介创造出来的大众偶像发生兴趣呢?更别指望他们为了自己
心中的偶像,投下自己消磨生命中剩下的无聊时光所必须的钞票了。如果我的偶像
画,能够激活那些不怎么热爱生命的人的生活热情,使他们对偶像投下珍贵的选票,
从而更有滋有味地生活,那我的偶像画怎么都值。哪怕他是买了给别人的,那也是
因为激活了他对别人的爱,一个心中有对别人的爱的人,也是热爱生活的人。不管
怎么说,热爱生活这件事本身,老天做证,是无罪的,也值得珍惜。一个对什么都
不感兴趣,对什么都不热爱的人,生活就怎么都会是无聊透顶的痛苦事儿,这种人
也会让人感到特别恐怖。只要站在画廊前往街那头一望,我就能根据走过来的游人
的模样和态势,判断他们究竟有没有可能买画,一般都八九不离十。那些走起路来
冲劲足的,看上去有滋有味或者有点乖张的人,是最有可能买画的潜在顾客。不过
遗憾的是,这类顾客中有的看到我的画都激动得快要哭起来,可就是自己没什么钱,
碰到这种人我也许会给他们降点儿价,他们买到了降价偶像画后也都高兴得欢天喜
地。这不,那边走过来的正是六个蹦蹦跳跳很有冲劲的中学男生。
“ 瞧, ‘ 岩石 ’ ! ‘ 岩石
’ ! ” “ ‘ 石头冷 ’ !哇,
‘ 石头冷 ’ ! ” “ 伙计,
看哪,土巴 · 西科!土巴!嗨,这儿是B
· I · G ! ” “ ‘ 复活僵尸 ’ !
‘ 复活僵尸 ’
!呵,恐怖! ” “ 杰克 ·
成!伙计! ” 这伙中学生嚷嚷着围了上来,那个叫唤
“ 岩
石 ” ,太阳帽歪戴的小伙子突然仰起脑袋,好像抓起一瓶啤酒喝似地大叫:
“ 你们
闻到了 ‘ 岩──石 ’ 在做什么菜吗?!
” 那个什么都还没叫过的瘦高小子,也做出
相同的样子接腔叫道:
“ ‘ 岩石 ’ 在煮鸡哪! ” 大家轰笑起来。瘦高个弓起腰,双
手做出鸡翅膀的样子,然后
“ 吧哒吧哒 ” 地蹦跳起来:
“ ‘ 岩石 ’ 在煮鸡哪!在煮
鸡哪! ” 大家都笑得东倒西歪,只有歪帽气得脸色铁青,冲过去猛推蹦蹦跳跳的瘦
高个,推得瘦高个差点倒在了地上。于是这两个家伙就在我画廊旁边的车道上扭打
起来,其它学生都在为双方打架喊加油,只有那个穿着印有
“ 3:16 ” 的短褂,
露出臂膀结实的肌肉,曾经叫喊
“ 石头冷 ” 的大块头,拢起双手站在旁边冷静观战。
最后那两个家伙打到地上去了,歪帽压在瘦高个的身上,要瘦高个承认自己是鸡,
瘦高个死不承认。大块头这时走过去双手抓住歪帽,将他从瘦高个身上提起来,推
搡着叫道: “ ‘ 岩石 ’ 才是鸡呢!他现在斗
‘ 三 H ’ 都斗不过,只会瞪牛眼吹牛唬
人! ” 歪帽不服地说:
“ ‘ 岩石 ’ 现在还是摔跤手冠军,每次都把挑战的
‘ 三H ’
打得落花流水,怎么说他是鸡呢?!
” 大块头拍拍胸脯说: “
因为 ‘ 石头冷 ’ 如是
说! ‘ 岩石 ’ 是 ‘ 石头冷 ’
的手下败将。 ” 于是歪帽和大块头又打了起来。
幸好这时有辆别克车要进里面的停车场了,我敢忙将打架的双方扯开,叫大家
给车子让道。别克从车道开进去之后,我把歪帽和大块头拉到画前,对他们说:
“
这可不是打架的地方,别打了,你,喜欢
‘ 岩石 ’ ,是不是?你喜欢
‘ 石头冷 ’ ?
好,那你们就买幅画吧,挂到自己的墙上,挺威风的。
” “ 多少钱? ” 大块头问。
“ 二十块一幅, ” 我说。
“ 二十块?伙计,太贵了,我们是学生,没多少钱,你知
道, ” 大块头微微笑地望着
“ 石头冷 ” , “ 你能不能降点儿价?”
穷学生,你有什
么办法呢?于是我说:
“ 好吧,十五块。 ” 见我松口,大块头便来劲了:
“ 十块!
十块!我们都买,好吗?
” 我好笑地点了点头,薄利多销吧。他们嚷嚷起来:
“ 十
块?你答应了? ” “ 十块?真的十块?
” “ 十块我也买。 ” 我摊开双手:
“ 大家都
来买,十块钱一幅,好吗?
” 他们便叫起来奔向自己的偶像,取了来让我装袋。最
后只有那瘦高个没买,我便问他:
“ 你喜欢谁? ”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从他恋恋不
舍的视线,我知道他喜欢谁了:
“ 你喜欢梦丹娜? ” 他有点害羞地点点头。那个买
“ 复活僵尸 ” 的同学便笑道:
“ 梦丹娜都可以做你妈妈了,你想吃她的奶不成?
”
其它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瘦高个要打那买
“ 复活僵尸 ” 的,我把他劝住了。
“
别理他们,把梦丹娜买回去吧,她的歌不错,我也挺喜欢她的,
” 我说。 “ 你也喜
欢? ” 他问。我点点头。他好像真动了要买的心思,但又为难地说:
“ 我一个子儿
也没有了。 ” “ 也许你的同学们愿意借钱给你,
” 我说。他去向同学们借钱,但没
有一个人愿借。那个买杰克
· 成(成龙)的同学说:
“ 呐,我才不借钱给你买梦丹
娜婊子呢,你买布鲁斯
· 李,我也许还会考虑。
” 歪帽则说: “ 我剩下点钱还要去
参观鬼屋呢。 ” 大块头表态说:
“ 我不借钱给任何人,这是我妈妈教我的第一准则。
” 而那个买 “ 复活僵尸 ”
的家伙干脆就不表态,只嚷嚷着要走。看着无可奈何跟同
学们离去,却不时回头望一眼梦丹娜的可怜的瘦高个,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我总不
能免费把画送他,十块钱一幅是我的底线了。再说,要是免费给他,其他同学也会
要求免费或者再降价,说不定,最后弄得大家都不买,把这桩生意给砸了,谁愿意
做这样的蠢事呢?
不过要是碰上一群冲动的中学女生,那才难缠呢。现在围上来的就是七八个这
样冲劲十足的中学女生,她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 啊,我的天哪,列!列纳
多 · 迪卡佩屈! ” 一个披头发,戴花领扣,看上去很纯情的少女,用手捂着自己圆
张的嘴巴,满脸通红,睁大眼睛瞪着
“ 列 ” 惊异地叫道。 “ 噢,德芜
· 马修斯!伙
计,你有德芜 · 马修斯!
” 一个用发卡将头发绾在脑后的女孩,一边吃彩色冰淇淋,
一边兴奋地叫道。我生怕她手里的彩色冰淇淋融化的冰水弄脏了我的画,尽管画上
覆盖了一层透明塑胶,但画框是白色硬纸板做的,很容易弄脏。
“ ‘ 后街男孩 ’ !
他们是我的男朋友! ” 那个穿红短袖衬衣的女孩从壁上取下
“ 后街男孩 ” ,用嘴亲
吻了他们。而那个穿黄色 T恤的女孩赶忙过去抢那画:
“ 给我,他们是我的男人!”
“ 唉,你们俩别抢,我这里还有呢,
” 于是我从画廊里的一个塑料柜中,又取出一
幅 “ 后街男孩 ” 的画来,给那个穿黄 T恤的女孩观赏。那扎两卷毛短翘,嘴巴肥大
突出,只见硕大的胸脯和臀部,不见腰身的黑人女孩,神情紧张地问我:
“ 这是谁
呀? ” “ 简妮花 · 罗百姿,
” 我说, “ 她可是百变脸,一会儿像黑人,一会儿像白
人,一会儿又像中国人。
” “ 啊,她真是简妮花 ·
罗百姿!我爱简妮花!我要买简
妮花 · 罗百姿!我要简 · 罗!
” 黑人女孩兴奋地跳起来,她那少女时期就过分发育
的两坨大奶子(肯定跟她的脸蛋一样黑乎乎的),一上一下地澎湃胸涌。我将简妮
花 · 罗百姿取下来,要替黑人女孩装袋。黑人女孩夺过画,说要先看看。
“ ‘ 九英寸 ’ ! ‘ 九英寸
’ !你能给我 ‘ 九英寸 ’ 吗?
” 一个扎两长辫,有点
像电影中洛丽塔的女孩叫道。
“ 当然哪,我这就给你 ‘
九英寸 ’ ! ” 我说。没等我
来得及去拿 “ 九英寸 ” ,
“ 洛丽塔 ” 便跳到了我身上,双手吊住我的脖子,双脚夹
住我的腰臀,竟大庭广众之下,热情奔放地吻我的面颊,弄得我一时不知所措。女
孩子们都轰笑起来。 “ 洛丽塔
” 从我身上跳下来,便自己去取
“ 九英寸 ” : “ 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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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这幅画吗? ” “ 没问题,
” 我说,说完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 她吻你,你就
免费给她 ‘ 九英寸 ’ ?那你也免费给我
‘ 孩子摇滚 ’ ,好吗? ” 那个画有黑眼圈的
女孩说完便要来拥吻我。其他女孩为了得到免费偶像画,也都涌过来要吻我。害得
我慌忙后退,躲进画廊里,用手挡开她们的进攻:
“ 谁说我免费给她 ‘ 九英寸
’ 了?
我从来不免费的! ” “ 洛丽塔
” 急了,拿 “ 九英寸 ” 在我面前摇晃:
“ 你自己答应
的,得了我的吻,就赖帐了?
” “ 谁答应你了?我没弄清楚嘛,
” 我辩解说。 “ 嗨,
我们走吧,他答应给我们免费了,
” 红短袖女孩拎着 “ 后街男孩
” ,号召大家拿了
偶像画不交钱就走。女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响应起来,拿了画要走人。这下我真地
急了,窜到画廊前的人行道上拦住她们的去路,愤怒地制止她们。见我真的生气了,
而且态度很坚决,她们这才软下来。那喜欢列纳多,戴花领带的女孩问我:
“ 多少
钱一幅? ” “ 二十, ” 我说。
“ 二十?太贵!我不要了,
” 她做出要把画退给我的
样子,我去接画,她却又说:
“ 能便宜一点吗? ” “ 不行,就这个价,二十,
” 我
坚决地说。我真的生气了,心想,你们买就买,不买拉倒。我俩僵持了一阵。她们
见我不妥协,有两个女孩准备不买了。后来那喜欢德芜
· 马修斯,吃完了冰淇淋,
嘴巴上沾有彩色液汁的女孩,恳求道:
“ 十五块?好吗?你薄利多销嘛, OK ?”
看她很恳切的样子,我才耸耸肩膀松了口:
“ OK 。 ” 她们见我同意十五块,都高
兴得不得了,慌忙交钱,要我装袋。那七个人除了一个空手,其余每人都买了一幅
自己喜欢的偶像画,往街那头走了。
只有 “ 洛丽塔 ” 将 “ 九英寸”
抱在怀里,不时欣赏。我来给她装袋,她叫我等
一等,然后将大姆指和食指伸进自己的裙头里摸索,好像在摸钱。我估摸,她大概
在电视里看过《洛丽塔》。她的脸蛋有点儿像洛丽塔,但并不很像,不过她的发式
和服饰,以及她的神态,可跟洛丽塔像极了。于是我问:
“ 你看过电影《洛丽塔》
吗? ” 她突然睁大了眼睛:
“ 看过电影录像,怎么样,你是画家,你觉得我像不像
洛丽塔? ” 她甚至对我做了一个洛丽塔式的媚眼,真的要把我电晕了,她可真是个
洛丽塔式的性感小精灵!不过,她的年龄比小说中洛丽塔轰轰烈烈的时候要大得多,
我想她至少十五六岁了。但她跟电影中洛丽塔形象的年龄看上去还是小一些。
“ 你
还真有点儿像洛丽塔呢,你学她的风格?
” 我笑问道。她穿着青地白花的短裙和短
褂,露出富有青春活力的腿臂和蛮腰,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顾用两根手指在裙头
里摸索,甚至把那一处的裙头翻了开来,呈现出里面粉红色的裤衩和白里泛绿的性
感侧腰,让我感到有点窘迫。
“ 对不起,我忘了自己的钱已经用光了,我得去向她
们借钱, ” 说完她就飞也似地跑去追同学们了,手里抓着她喜爱的
“ 九英寸 ” 。等
我反应过来,想去追她,她已经跑得很远了。再说要去追
“ 洛丽塔 ” 我也有点不好
意思,因为我不是什么
“ 亨伯特 · 亨伯特 ” ,我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
“
亨伯特 · 亨伯特追洛丽塔
· 亨伯特 ” 的戏来。尽管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我的
“ 九英
寸 ” 还是事实上免费送给她了。我无意识摸一把脸,发现手上是红红的唇膏印,便
慌忙取来卫生纸,在飘来的瀑布飞沫中将手脸狠擦干净。望着远去不回的
“ 洛丽塔”
,一种年华流逝不复回的伤感涌上我的心头。
擦干净手脸,画廊里的卫生纸也用光了,我只得去绿房子里取。趁这个机会,
我也可以在绿房子里独自呆一会儿。我将画室的滚动折迭拉门,沿着拉门轨道,像
拖动一列火车一样拉上,落了锁。绿房子就在后面带栅栏的停车场里,我沿着画廊
旁的车道,走进后面的停车场。我之所以要拉上画室的门,是因为我害怕掉画。如
果以为在一个到处是纯游人,特别是像尼亚加拉大瀑布城这样一个总的说来风景如
画,美得像天堂的地方,就不会有小偷了,那就真是想偏了你的脑壳。像刚才
“ 洛
丽塔 ” 给我一个法国热吻,当着我的面带走
“ 九英寸 ” ,还给我丢下一句
“ 我得去
向她们借钱 ” ,这当然算不得偷,大概也不能算抢,但我不知道究竟该算什么,我
甚至都无法确定是不是算我自己倒霉。我只知道偶尔也有挂在墙上的偶像突然失踪
的时候。我记得有个穿白衬衣的中学男生,从我的画廊里取了
“ 岩石 ” 就跑,还跑
得贼快,我追不上他,比我抓贼更积极的游客也追不上他。我没有报警,我不愿仅
仅为了一幅画(实际上只是我的画的印刷品),就兴师动众地叫来警察,让拉着卖
牛肉长脸的警察,对我进行冗长乏味的盘问。虽然我对那个白衬衣中学生感到恼火,
但我心底里倒不怎么恨他,他冒了留案底的险,只不过要得到一幅我画的偶像画的
印刷品,我也不好说他罪过。只要他把画拿回去挂在自己墙上,天天欣赏,而不是
拿去扔进垃圾桶里,那就够了。
加拿大的贼不是很多,但经常有,这是没得说的。我在 T市就掉过几辆自行车,
到这里还不很久,就已经掉过两辆自行车了。这里的贼还有点狡猾有点凶,有一次,
一个头发有点儿脏乱,脸瘦得颧骨突出的小伙子,手里卷着一捆衬衣西裤,向我讨
几个塑料袋,被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感觉他可能是贼,想把偷来的衣裤赃物塞
进我给他的塑料袋里,那样就把赃物合法化了,因为这儿装进袋里的东西一般都是
付过款买的,没人会注意或来查你装在袋里的东西。这家伙从我这里没要到塑料袋,
便对我做出威胁的样子,我火了,也对他做出一付凶样,这才把他吓退。第二次又
看见他卷一捆贵重衣裤,神色慌张地往后面停车场里钻,接着一个女孩也抱一叠衣
裤跌跌撞撞地走进停车场里。很快,两个威猛黑人追进停车场,将偷衣裤的男女狠
揍了一顿,然后拖着两小偷进了街那头黑人店里。一个小时后,来了一辆警车,警
察在店里呆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将两小偷带走了。根据黑人在停车场里狠揍小偷的
情况,我可以判断那两小偷在黑人店里呆过了地狱般的个多小时,警察将他俩带出
店时我看见他俩头破血流,这证实了我的判断。不过对我来说,小偷或贼,他们可
怜也可恼,我的绿房子夜晚就被贼撬过锁,门上反扣的螺丝都被松动过。大概一个
突发情况,中止了贼人的偷盗行动,绿房子的门才没有被打开。那撬门贼是不是这
偷衣裤的小偷,我不知道,但我有点儿怀疑是他们干的。其实我倒更希望是他俩干
的,这样我的绿房子以后会安全些,因为他们被教训过了,将来在这一带大概会收
敛些,事实上他们被抓打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影子。
铁钉、木板与铁皮铆还有芬芳的油漆,我用它们建造看上去富有诗意的绿房子,
它座落在停车场里面靠左边的栅栏旁。有两只猫,一黑一白,从外面轻轻越过栅栏,
跳进停车场里无忧无虑地游戏。但它们爬不进绿房子,木板做成的绿房子里没有窗
户,只在房子前后墙上开着两个尺把长狭条长方形小孔,小孔上钉有防小动物、飞
鸟与飞虫闯入的细密铁丝网。一个没有窗户的房子,关上了门又不开灯,里面当然
很昏暗,但我还是喜欢一有机会就把自己反锁在昏暗的房子里。一个没有窗户的房
子,仲夏的晴天,烈日烤软了柏油瓦片,晒热了木板墙,没装空调的绿房子里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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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蒸笼,我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大汗淋漓地静坐在简易舒适的折迭椅上,手里
握一瓶掺冰块的伊利湖水。暖烘烘滴水洞般的绿房子里,我像滚烫子宫里赤裸的婴
儿,在混沌中伸展着自己感觉、体验、情感以及思维的触角。昏燥的绿房子里,我
淌闷汗的裸体仿佛浮升在膨胀的滚烫空气中,印第安人濒临灭绝的诡秘鼓乐,从大
瀑布下面无底的深潭爆发出来,夹杂着携带圣经与火枪的央格鲁-萨克森人为减轻
内心恐惧,而对死去的印第安人所作的求恕称颂。带刺的荆条没有缠绕我的脑袋,
汗水却像被刺出来的热血流满我的脸孔,匕首没有捅入我发烧的两肋,咸涩的心液
却推水般从两肋汨汨涌出。我的小我也在高气压里无拘无束地舒展,达至生命自由
自在的本来状态,没有故意的设限和扭曲,只有片段列车巨轮挺拔有力的刚韧弧度。
冰凉的伊利湖水,流入我干枯的弯曲河道,漫渗进我体内交错穿插的灌溉系统,吞
没不断累积的卡路里。我仿佛看得见自己赤裸裸的身体,变得像柔软的透明塑胶,
一股股透明的肌肉一截截透明的骨头一根根透明的神经血管和大小肠,半透明的红
蓝颜色分别代表了身体内部相互消长的冷暖,蓝色从消化、循环和排泄系统渗入红
色的体内,却仍然抵挡不了红色的扩张与色度的增强。如果这绿房子里有一位娇媚
的搡拿小姐,这里就会变成罗马帝国的蒸气浴场,我也就不能自以为是地坐在这把
绿条纹布的折迭椅上了,坐在这里的将是那满身浓毛阴囊奇臭的奥古斯都裸体大帝
了。
我用手背抹了抹被
“ 洛丽塔 ” 吻过的脸颊,绿房子的热空气里便响起一串枯涩
的干笑,那是从我燥热的喉管里迸发出来的,因为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被请进警察局,
为帮助破案,根据模糊的证词,画过几幅同一强奸幼女嫌疑犯的头像。警察局竟然
根据其中那幅戴玳瑁眼镜,因为开始秃顶而前额高阔,并且有点儿浮肿的方头大脸
的头像,侦破了一起系列强奸幼女案。好笑而恐怖的是,那幅头像是我根据模糊的
线索证词,结合自己觉得比较接近的形象──符拉迪米尔
· 纳博科夫的模样,默画
修改出来的。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儿瞎蒙,本来觉得脑中形成的形象有点像亨利
·
米勒,但后来觉得更像纳博科夫,于是我便默画成了符拉迪米尔
· 纳博科夫的样子。
据报道,如果法庭确认嫌疑犯罪成,他会被判终身监禁。这件事倒使我感到震惊,
因为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了那个被抓获的嫌犯,确实跟我推画出来的头像像极了,
也就是说,简直是纳博科夫再世。这种模样和兴趣的某种神秘联系使我感到恐怖和
不安,我真希望这次是完全弄错了,希望这个纳博科夫再世最后被证明无罪,而那
个像其他任何人只是不要像纳博科夫的真正罪犯被抓获并被定罪。后来奥斯瓦尔德
警官表扬我,说我干得不错,他说以后会要我画更多的嫌犯头像,价格还可以商量
提高。但我心里真有点发毛,我已经为他们画过很多嫌犯头像了,这次由于我的错
误将纳博科夫的形象也牵扯了进来,我心里真的感到不安,决意到此为止,再也不
干推画嫌疑犯头像的傻事了,便搪塞了几句,因为我不想当面拒绝让他难堪,以后
打电话跟他说也不迟。这次推画出类似纳博科夫的嫌犯头像,被警察局成千上万地
印刷出来,贴满北美的大街小巷与山川原野,让美丽的美洲,变成布满锐眼的纳博
科夫形象的猎场,真让我感到不安。我对纳博科夫表示抱歉,我不是就他的小说《
洛丽塔》和根据该小说改编的电影在北美曾经遭遇过的不公平对待,代表北美向他
表示道歉。我是就符拉迪米尔
· 纳博科夫先生的形象,因为我的原因在北美遭遇不
公平的对待,向纳博科夫先生表示抱歉。我欣赏纳博科夫的小说,对他的经历也感
到兴趣。母语是俄语的纳博科夫,十几岁随父母流亡欧洲,期间使用俄语写作,四
十多岁才移居美国,快六十岁竟写出英语作家都叹为观止的长篇英语小说杰作《洛
丽塔》,这一点实在让移居北美的我感到鼓舞。在这种鼓舞下我的心情好起来,我
起身走进绿房子里靠后面墙壁的简易立式浴间,拉上一块印有众多盛唐宫女彩图的
塑料浴帘,吹响第三交响曲《英雄》激昂旋律片段的口哨,自得其乐地尽情冲洗。
像每次在绿房子里孤处片刻并冲个凉回到画廊后一样,我感到精神清爽,烦恼、
忧郁、疲劳和不舒适的心境会被一洗而光,虽然它们有时也会悄悄发动反攻,但那
需要一定时间。我从多伦多市来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城,将肖像业重心进行了一次大
转移,我把重心从画普通人的脸面,成功地转移到出售自己画的大众偶像的印刷品
上来,在提高经济效率和收入的同时,我却变得更加轻松了,因为坐在画廊里一天
到晚一动不动地画像,总比蹦来蹦去卖自己画的偶像印刷品更加腰酸。不过我也并
没有放弃为普通人画像,只要生意稍微清淡下来,我就会拉客画像,因为对我来说,
不管怎样,画像仍然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调剂,而且它为我提供了难得的观察、
接触、感受和深入各色人心的良好机会,也是我灵感的重要源泉。我想,即使将来
富有了,我也会寻找机会画世界上各色各样的人,我不收钱甚至出钱让他们坐进我
的画室里,使我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画他们,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画成咋样
就画成咋样,作品也不交给他们(被画的对象)而由我自己(绘画主体)收藏保管。
但现在我的条件和时间安排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我还得在揭下他们脸面的同时要
求他们自己付款。
在这世界著名风景区的繁华地段,每天聚散着世界各色各种各性和各个年龄阶
段的纯游人,他们都是我笔下的潜在对象。这些自由自在的纯游人啊。
“ 纯游人 ” ,
想想这个名字我都感到羡慕。我也算得上走东闯西飘洋过海游历过许多地方的人了,
可我有哪几个地方是作为纯粹的游人去游历的呢?去游览一个地方,我总是因为有
其它更重要的原因,或者因为有其它更恰当的理由。跑遍珠江三角洲是因为我要去
那一带找工作,玩遍深圳是因为我在深圳的一间外企工作,去京广线沿途及东部沿
海的大城市是因为公司出差,玩北京是因为要在那里查资料写论文,游黄果树瀑布
和张家界是因为要去那些地方参加学术研讨会,去香港是因为要从那里坐飞机,到
东京是因为要在那儿转机,到加拿大当然有更多的目的,去纽约几次也是为了考察
和打游击,几乎去所有这些地方,我都有不得不到目的地去完成的事情,而且非得
去目的地不可,其它地方不能代替。只有那次去普陀山度蜜月,像千千万万来尼亚
加拉大瀑布城这 “ 世界蜜月之都
” 度蜜月的人一样,称得上纯游人。做为纯游人游
过的普陀山,自然是我心目中最美好最神圣最令人神往的地方。但是即使到现在,
我也仍然很难有机会做纯游人。不错,我有了可以自由去世界大部分国家和地区的
绿色通行证,我也基本上有了去世界各地旅游的经济实力,但我仍然没有自由自在
旅游的机会和时间,因为大家都出来旅游的旺季,我却得呆在客利富通山顶的神殿
里做不穿长袍的祭司,到冬天自由了,世界却冷飕飕的,哪来什么游兴,去暖和的
佛罗里达或者澳大利亚吧,又惦记着冬天要写小说画画儿,做纯游人的梦,就这么
一直耽搁了下来。
一些纯游人画起来也挺麻烦,就拿这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手中座篮里的纯游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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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来说吧,她脑袋就没个静止的时候,我得像小时候一样站起来画,还得随着她稀
松毛发的小脑袋晃动而转换自己的位置。
“ 嗨,你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 为了吸
引女婴的注意力我大声叫道。
“ 她叫梅茜, ” 女婴的父亲赶忙告诉我。
“ 嗨,梅茜,
你好吗?看着我,对,看着我,别动,
” 我紧张地边说边画,梅茜还是在座篮里动
个不停。 “ 梅茜,别看鸟儿,看着这个男人,他在画你呢,
” 父亲将一串钥匙摇得
叮当响,想把女儿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来。
“ 梅茜是个好女孩,是呀,大女孩呢,”
我小心地画着梅茜柔嫩的小脸,她满是虹膜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灵气。
“ 你把
车泊好了? ” 梅茜的父亲对一个走近的四十来岁的女人说,那大概是梅茜的母亲。
“ 就泊在那儿,不用交钱的,
” 她指了指街道那边。我回头一看,她的房车正泊在
“ 这儿不准泊车 ” 的标牌下,于是我说:
“ 这里的交通警察检查得很勤呢。
” 女人
说没关系,男人却急了,他要女人照看梅茜,自己去泊车。梅茜一看到母亲来了,
就 “ 哇──” 地哭起来。女人拿梅茜没办法,便跟我说:
“ 我能喂她奶吗? ” “ 当
然可以, ” 我说。女人便将梅茜从座篮里抱起来,背对着门外坐下,轻轻撩起花衣
襟,露出右边雪白的奶子,这奶子有点扁圆,皮肤不很细腻,但看上去仍然富有弹
性和性感,乳头和乳晕大概是两块钱硬币内圆外圈那种形状比例,颜色是崭新的分
币那种偏红的淡咖啡色。梅茜的小手抓住母亲的乳房,一口逮住淡咖啡的乳头,拼
命吸吮起来。
我只好停下画笔等待。不一会梅茜就失望地哭起来,母亲也没法哄住她。
“ 唉,
真麻烦,我没多少奶,
” 母亲将乳头从女儿嘴里抽出来,然后拉下衣襟,见我望着
她左边胸脯,便说: “ 我左边没有乳房,你知道。
” “ 对不起,你说什么?
” 我有
点糊涂了。梅茜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地撩起了左边衣襟。我的天哪!
我看到了什么?!一个人工橡皮乳房!
“ 乳腺癌,割掉了, ” 梅茜的母亲难为情地
解释说,慢慢放下了衣襟。
“ 很抱歉, ” 我说。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不知
道是不是该安慰她。正左右为难,梅茜又哭了,我好像找到了解脱窘境的大救星,
我对梅茜的母亲说: “ 你有空奶嘴吗?有?让她衔着,我很快就会画完了。
” 母亲
将一个橡皮奶嘴塞进女儿嘴里,但梅茜仍然在哭。于是我不得不使出吸引小孩注意
的惯招,嘴里 “哇──哇──哇──”,电子乐似地鼓叫起来,梅茜便望着“
哇哇 ”
叫的我,不哭了。我一面画梅西,一面哇哇叫,我停止叫唤的时候,梅茜就哭了。
梅茜的母亲见我不停地叫着画像有点累,便对梅茜反复唱起了一支儿歌:
“ 以牙还
牙,以嘴报嘴,你爱我狗,我宠你猫。”梅茜这才停下哭声,望着唱歌的母亲,口
衔奶嘴笑了起来。我好不容易把梅茜头像其余地方画完了,只剩下了她被奶嘴遮住
的嘴巴。我叫梅茜的母亲将奶嘴从梅茜嘴里取出来。我一面画梅茜小巧得要命的嘴
巴,一面跟着她母亲反复学唱:
“ 以牙还牙,以嘴报嘴,你爱我狗,我宠你猫。
”
再瞧瞧这两个纯游人,一对女同性恋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们大胆的言
行让我感到吃惊。她们的打扮倒没有想象中的女同性恋者那么夸张,如果不从她们
相互之间的某些言谈举止上看,一般人很难判定她们俩是同性恋者。我说过,我讨
厌男同性恋,我的意思是说,别的男人是同性恋我倒由他去了,我只是不想自己有
这方面的倾向,也不愿跟有这种倾向的男人混在一起,老实说,男同性恋使我感到
恐惧,说不定我还会感到作呕,因为我对男同性恋的厌恶是本能的,凭直觉,无需
分析和判断。不过说起女同性恋来,我的态度可能要开放得多,也就是说,女性们
混在一起这种情景本能上我并不感到作呕,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会使我格外兴奋,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而且这两个自称蒂娜和贝丝的女同性恋者,至
少在外表上看来仍然具有女性的温柔。那个短头发贝丝大概有点男性倾向,但她既
没有明显的指关节和喉节,也没有激素催生出来的稀薄胡子和粗糙的皮肤,她仍然
具有女性的美丽。不过当她跟长辫短裙的蒂娜讲
“ 命运如受伤的睾丸,置弃于炉火
中 ” 这句诗化的哲言时,我仿佛看到了受伤的睾丸被残忍地抛进熊熊炉火时的情景,
听到了睾丸被焚烧的 “ 嗤嗤
” 声和 “ 噼啪” 声响,闻到了睾丸肉质燃烧散发出来的
那股恶心焦臭,我甚至都不怀疑她两腿根有一条通过激素和手术创造出来的,含骨
质节鞭永远坚挺的阴茎了。那肉包的骨质节鞭唯一的缺陷是无法隐藏起来,让人们
不知不觉,它总会鬼魅般凸起在布帛里,让人感觉到它的形状、大小、处境和力量。
贝丝现在正跟蒂娜并排坐在一起,她们就坐在我的对面,让我为她们画一张情侣像。
贝丝右手搭过蒂娜的背,从蒂娜的右腋穿伸出来抚放在蒂娜的右乳侧,左手则按放
在蒂娜的左乳上,使蒂娜的左乳更像一只被挤压的宽扁熟柿。蒂娜的右手伸进贝丝
紧夹的双腿,但我仍然无法体察到贝丝笨拙的肉骨鞭的存在。倒是短裙蒂娜双腿不
时的开合,向我证明了她下面没有什么笨拙得要命的肉骨鞭,只有丝带般嵌勒进除
毛的肉缝里的蓝色裤衩。幸好我戴上了反光太阳镜,她们都看不到我慌张的眼神,
只能从我的太阳镜镜片的反光中看见她们自己。我希望这能够提起她们的注意,不
要在这种场合表现出什么令人心烦意乱的言谈举止来。但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她们
依然我行我素,在我面前表现出叫我脸烧背汗的言行来。据蒂娜说,贝丝还是一位
发表过好几首诗歌的诗人呢,难怪贝丝能够对蒂娜诉说甜蜜亲昵的情话,比男人对
自己热恋的女人的赞美还要肉麻。我承认,蒂娜确实漂亮得要命,但她至少也有三
十多岁了,要说她是 “ 露珠闪亮的玫瑰花蕾
” ,也实在说过了头。大概蒂娜听得都
有点过意不去了,她望着我的太阳镜,叹息地说:
“ 唉,别说了,时间带走一切。”
我觉得不是诗人的蒂娜这句话,比我听到的诗人贝丝的所有酸溜溜的言语,都更富
有诗意,只是除了贝丝那句哲理诗言:
“ 命运如受伤的睾丸,置弃于炉火中。
”
有时候纯游人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比如说画一只手,男女相握的两只手,
一根男人的指头,或者一张女人的嘴巴。无论画人的局部还是画猫画狗画王八,都
跟画人脸一个价,只是这些东西画起来,并不比画人脸更容易,比如说画一只大狗,
特别是还有个顽皮的小孩捣蛋的话。喏,这也不知道叫什么狗,它大得像一匹矮种
马,背上还套了狗鞍,鞍上威风地骑着个六七岁小男孩。我已好几次看见这小孩骑
着这条大狗来来去去了。狗的主人名叫汤尼
· 加布里埃尔,他要为自己的大狗里克
画像。那小男孩名叫查理,是汤尼的宝贝儿子,他现在就在旁边逗狗玩,使本来就
不爱安静的里克的脑袋摇来晃去,把画像的我弄得很烦。我叫里克别动,意思是希
望加布里埃尔先生能够管管查理,但他只顾骂里克,对自己儿子的逗狗行为默默赞
许和纵容。面对一只长舌伸吊气喘吁吁的乱动狗头,我只得使用透视原理和解剖学
知识进行狗头的创作,就象我以前创作连环画一样,同一个对象,我能从各种角度
和情境将他(她、它)画得很像,但这样很费时间。本想画一张稍侧面的狗头,但
汤尼坚持要一张里克的正面像,真让我有点为难。稍斜的角度能把狗的长嘴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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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动,完全正面的狗像很容易使长狗嘴缺乏深度,而强调了空间深度,又可能使长
狗嘴的鼻头、舌头和犬牙显得太实,而重要的狗眼狗脸狗耳朵就会显得太虚了。汤
尼要这么坚持,我也没什么办法,只好由着他了,但要画我平时并不太熟悉的狗种
的狗头,我还是希望狗头能够静下来,至少保持一定角度,以便捕捉一些生动细节。
既然加布里埃尔先生不管教自己的儿子,那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这狗的名字
“ 里
克 ” ,在英语里的字面意思是
“ 泄漏 ”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熟悉的
“ 屋漏 ” 的故
事,我决定把这个故事讲给查理听,吓唬吓唬他,让他不再把狗头逗得乱动。
“ ‘
里克 ’ 是什么意思? ” 我问查理。
“ 我不知道, ” 查理说,他将小手指伸进狗耳搔
痒,弄得狗摇头。 “ 屋里漏雨可不可以用
‘ 里克 ’ ? ” 我故意问加布里埃尔先生。
“ 可以, ” 加布里埃尔先生说。
“ ‘ 里克 ’ 有 ‘ 屋漏 ’ 的意思?
” 我进一步问。 “
是的, ” 加布里埃尔先生点头肯定。
“ 查理,你听到了没有?
‘ 里克 ’ 就是 ‘ 屋漏’
, ” 我伸手抓住查理。 “
那又怎么样呢? ” 查理要从我的手里挣开。
“ 告诉我, ‘
里克 ’ 是什么? ” 我问。
“ ‘ 屋漏 ’ ,放开我! ” 查理挣扎着。
“ 好,我放开你,
放开你后你要听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 “ 你给我讲故事?好呀,我最喜欢听故
事, ” 查理停止了挣扎。我放开查理,边画边给他讲故事:
“ 从前,一个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在一座大山脚下,有一栋孤零零的
屋子,屋里住着一对农民夫妇。一个贼躲在屋外梁上,准备进屋偷东西,
” “ 一个
贼? ” 查理睁大了眼睛。我神秘地点点头:
“ 还有一只老虎,围着屋子转,找机会
要进屋里吃人。 ” “ 一只老虎?!
” 查理叫起来。我做了个鬼脸:
“ 是呀,屋外梁
上有个贼,地上有只老虎。
” “ 哦,天哪,农民夫妇知不知道?
” 查理焦急地问。
“ 他们在床上睡大觉呢。
” “ 叫醒他们吧, ” 查理急得挠头。
“ 别着急, ” 我做了
个手势, “ 这时突然雷雨大作,农民夫妇从梦中惊醒,男人说:
‘ 刚才我听见屋外
什么东西响,会不会是贼来了?
’ 女人说: ‘ 那是打雷呢,贼有什么可怕的,我们
除了水缸底下那块金砖,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 ” “ 一块金砖?! ” 查理叫道。
“ 是的,一块金砖,贼听到屋里水缸底下有一块金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接着女
人又说: ‘ 只是一下大雨,老虎喜欢到我们屋外躲雨,那才可怕呢,我们可不要开
门,老虎会进来吃了我们。
’ 老虎听见女人怕自己,心里非常高兴。
‘ 老虎有什么
可怕的, ’ 男的打喝欠说,
‘ 这大雨天的,屋漏才可怕呢。
’ 老虎听了大惊,心想:
‘ 屋漏 ’ 是什么?竟然比我还厉害?这时又响起一声惊雷,把贼从梁上震了下来。
贼掉在一个毛绒绒的 ‘ 屋漏
’ 身上,魂不附体地抓住了
‘ 屋漏 ’ 的皮毛。老虎觉得
一个沉重的 ‘ 屋漏 ’ 跳骑到了自己身上,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跑。
” “ 有两个屋
漏吗? ” 查理不解地问。
“ 听着,别做声, ” 我说,
“ 老虎被 ‘ 屋漏 ’ 骑着,在狂
风暴雨中跑得腿都发软了;贼骑在飞跑的
‘ 屋漏 ’ 身上,吓得不敢下来,他怕跳下
来后被 ‘ 屋漏 ’ 吃掉。 ”
“ 两只 ‘ 屋漏 ’ 为什么不把老虎和贼吃了?
” 查理认真地
问道。我没有回答他,只管接着说:
“ 老虎被可怕的 ‘ 屋漏 ’ 骑着,在黑暗的暴风
雨夜里没命地跑呀跑呀,跑得晕倒在地上,昏过去了;贼骑在疯狂奔跑的
‘ 屋漏 ’
身上,穿行在黑暗的雨夜,突然只觉得
‘ 屋漏 ’ 往下一沉,自己就被摔倒在地下,
昏过去了。 ” “ 屋漏们,把老虎和贼吃掉!
” 查理跳起来。 “ 天亮了,雨也停了,
老虎和贼都苏醒过来,只是不见了
‘ 屋漏 ’ 。贼吓得不得了,
‘ 可怕的 “ 屋漏 ” 走
了,又来了一只凶猛的老虎
’ ,贼心里嘀咕着拔腿就逃;老虎正饿得要命,醒来发
现恐怖的 ‘ 屋漏 ’ 不见了,面前倒有一个人正准备逃跑,它心中大喜,没等那人逃
远,三两个猛子扑上去,将那人吃了。
” “ 老虎吃的那人是贼吗?
” “ 是贼。 ” “
哦耶!太好了! ” 查理欢呼起来,接着又感到恐怖了,
“ 老虎会把农民夫妇吃掉吗?
” “ 别担心他们,孩子,老虎怕
‘ 屋漏 ’ 呢,老虎知道那屋里有
‘ 屋漏 ’ ,它再也
不敢近那屋了。 ” “ 水缸底下的金砖还在吗?
” “ 还在呢,要偷金砖的贼不是被老
虎吃了吗? ” “ 农民夫妇不要担心了,他们一辈子也不要做事了,
” 查理高兴地说。
“ 他们为什么一辈子不要做事了?
” “ 他们有一块金砖呀,但是那
‘ 屋漏 ’ ……,”
查理望着里克,有点恐惧地沉思道。
查理再也不逗里克玩了。直到我画完狗像,他们离开的时候,查理也不愿骑到
里克── “ 屋漏 ” 身上去了,我说
“ 里克不是 ‘ 屋漏 ’ ” 都没有用,查理坚持说:
“ 别骗我了,我知道里克就是
‘ 屋漏 ’ ,我可不想像那贼一样骑到
‘ 屋漏 ’ 身上去。
” 查理的父亲汤尼 · 加布里埃尔先生听了哈哈大笑。后来我又碰见过他们几次,但
再也没看见查理坐到里克身上了,我不由得为给查理讲了
“ 屋漏 ” 的故事,感到不
安。不过更叫我感到不安的,是给一个名叫辛西娅的黑人小姐画嘴巴的事,本来画
人体局部也是经常有的,可我开始画起来的时候,辛西娅小姐提出了特别要求,她
要把自己的嘴巴画得非常性感,因为她要将画挂在自己墙上,
“ 让所有到我房里来
的男人看了都想要我 ” 。她这么直白大胆的表白让我感到吃惊,她这么古怪的要求
也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比起漂亮和美丽来,性感跟温柔一样,难于用画笔表
现,要表现出非凡的性感来,真是难上加难。从我们惯常的欣赏标准来讲,说得难
听一点,黑人小姐辛西娅嘟起的粉红嘴巴简直像两瓣猪尿泡,画着画着我在性感问
题上便堕入了五里雾中。着超短裙的辛西娅小姐见我画得为难,便要我充分发挥想
像力,她甚至暗示我她的嘴巴跟自己第一性征之间的关联。这种关联不用她提醒我
也知道,我甚至能想象出它们之间的联系,就像解一道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一样,
只要将她的嘴巴代入X ,我就能得出她Y 的解来。不过我的自信后来被证明是有点
盲目的,虽然还没到达到完全盲目的地步。是辛西娅小姐向我证明了这一点,她见
我对将她的嘴巴画得很性感有点为难,便悄悄张开了原来紧夹的双腿,而她超短裙
下却一丝不挂,折迭椅下绿条纹帆布托举起一个半掩的,蓬乱黑乎的鸟窝。她怕我
看不到全貌,便将屁股往椅前挪,弯了腰,脑袋滑到了折迭椅背的帆布上,那地方
便在我面前仿佛 “ 嘶──”
地一声,连肉带毛张裂开来。幸好这时生意较淡,没什
么人走进画廊,游人从门口经过,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