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                                第十一章



              存在与虚无
            Being and Nothingness


                  你的创作和著述与你的存在互为依存,
                是无厚度不规则延展的生命曲面的表与里。
                



  布拉德福德走过来跟我说 “ 杰列 · 嘎西亚死了 ” 的时候,我觉得好笑。
  布拉德福德这个 “ 优雅的死者 ” 乐队伴奏,竟然不知道杰列 · 嘎西亚早就死了,
真是不可思议。
   “ 我知道,杰列 · 嘎西亚在睡梦中优雅地死了, ”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 让他
安息吧。 ”
   “ 不,杰列 · 嘎西亚死得很惨, ” 布拉德福德既恼怒又痛苦地说, “ 他得了爱
滋病,瘦得皮包骨头,全身多处腐烂,他用刀片割断了自己大腿的动脉,临终时痛
苦得呲牙咧嘴,嘶声嚎叫。 ”
   “ 你开什么玩笑,杰列 · 嘎西亚在睡梦中死于心脏病发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严肃地说。
   “ 我的天哪,你当是谁呢, ” 布拉德福德无奈地摇头道, “ 是这个嘎西亚,不
是那个嘎西亚,你明白我的意思。 ”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 “ 你是说赫柏特 · 雷金纳德? ”
  布拉德福德叹气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我正纳闷呢, “ 优雅的死者 ” 乐队音色凄美的主唱歌手怎么不见了,现
在换成了那个刷把嗓子的伴奏,而伴奏的位置由一个牛高马大的搬运工似的家伙代
替了。我到山顶神殿不定期蹲点画像的时候,听了这 “ 优雅的死者 ” 乐队的演唱,
心里难受得要命。我还以为,一个冬天不见, “ 杰列 · 嘎西亚 ” 发达了,再也不用
到街头来卖艺了呢,却原来,他已经死了,他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真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 杰列 · 嘎西亚 ” 死了,死于自杀。
  我心里堵得慌。我从神殿里取下杰列 · 嘎西亚的画像,默默送给布拉德福德。
戴眼镜,披头发,满脸络腮胡子的赫柏特 · 雷金纳德太像杰列 · 嘎西亚了。布拉德
福德将杰列 · 嘎西亚画像挂在麦克风支架上,他就着麦克风歌唱的时候,杰列 · 嘎
西亚在客利富通山顶维多利亚街上的潮湿空气里,随着刷把嗓子的吼叫,凄凉地晃
荡。

  我得承认,我心里确实堵得发慌, “ 杰列 · 嘎西亚 ” 之死,像可怕的梦魇一样
笼罩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有人说,自杀是当代人类荒淫空
虚的痼疾,可是我说,它不过是一种死亡象征,它以对自我生命的屠戮,以令人恐
惧的特殊个例,彰显了死亡,反衬出个人生命的脆弱和人类群体命运的悲剧宿命。
有时候我想,死于非命或死于命,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纠缠于死于非命或死于命
的区别,实在是无聊得很,是活得不耐烦的明证。不过我仍然坚持 “ 死于自我非命
是愚蠢和徒劳无用的怯懦行为 ” 的立论,我觉得在 “ 人总是要死的 ” , “ 所有的人
都是奔向死亡的人 ” ,或者 “ 人类的最终命运是灭亡 ” 这些大结论面前, “ 自我非
命 ” ,便像一只窜上戏台的狗熊,用锋利的爪子撕裂断自己的喉咙,谢幕说: “ 我
自己,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上帝。 ” 这里我只是就事论事,不针对任何人,我没有恶
意中伤赫柏特 · 雷金纳德先生的意思,也不是诋毁海明威们。我们其实明白人类的
处境危险前景黑暗,宇宙中人类个体和群体注定要灭亡,因为时间所产生的一切,
都将在时间中,或者随时间一起消亡,在这种大结论面前,人类个体和群体及其活
动(所有看上去有意义或无意义的活动)的一切的一切,本质上终究都是徒劳。但
即使我们知道人类没有出路,人生的任何结局都不外乎死亡,在这个注定要死的人
生里,我们仍然要打起精神过日子,在奔向死亡的路上引吭高歌,尽管苍凉的歌声
转瞬即逝。
  人类个体与全体必然灭亡的宿命,像一束凄凉的寒光,返照在个人与人类所有
的活动上,凸显出徒劳无助的悲剧意义。

  透过尼亚加拉大瀑布闷雷般的水响,我听得见原初宇宙大爆炸中心传来小妹妹
的低声呼唤。小妹妹,不用害怕,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新在一起,什么都阻挡不了
的,什么都阻挡不了。小妹妹,我的存在以你的虚无为归依。我迈着轰隆隆的脚步,
一天天走近你,什么也阻挡不了。在无数旋涡星系飞离膨胀的宇宙中,我乘上超光
速的时间之箭追寻你。
  在超光速回溯的时间之箭上,我看到了星球的形成、发展和消亡。真空中的宇
宙云气和粉尘,在周围微弱星光数百万年的压力下,被启动聚拢,密度逐渐变大,
当密度大到一定程度,宇宙气尘本身的引力便发挥作用,每一部分的气尘吸引着相
邻部分的气尘,气尘吸引得越多,吸力就变得越大。当物质向气尘的中心倾泄,便
释放出巨大能量,就像那汹涌的伊利湖水,化作尼亚加拉大瀑布,从半空坠下,产
生巨大的能量,能够带动足够多的发电机组一样。那凝聚中的宇宙气尘释放的热能,
将气尘中心加热到足够高的温度,启动了气尘中心的核反映,紧密凝聚的气尘便转
变成了一颗新星。宇宙中的每个星球都以核能燃烧,或曾经燃烧过,释放出光和热。
宇宙中总有星球在诞生,总有星球在死亡。星球是被自身引力强力凝聚的巨大的热
气球,星球中心的氢,在几百万度高温热核反应中,逐渐燃烧成氦,氦又成为新的
燃料,星球发出的光会变得更加强烈,体积会逐渐增大,颜色往往会变红。然后,
这巨大的红色星球也许会突然爆炸,星球上的大部分物质被抛散到星际空间,留下
一个密度高达每立方英寸一吨质量的残留内核,一个靠降低温度来释放光线的,极
小的白矮星,最后变成一个黑洞。而星球爆炸抛散到星空中的物质,又成为形成其


165 ↓



它新星的原始材料,于是宇宙中星球死亡和诞生的故事不断发生,循环往复。
  不瞒你说,小妹妹,看到这一切我感到后怕,诞生我们生命的地球,来得多么
偶然和难得。宇宙中大部分星球都由约四分之三的氢,将近四分之一的氦,和百分
之二的其它元素组成。地球在生成初期,组成元素也跟其它星球的差不太多,但地
球质量在宇宙星球中相对说来太小,吸引力太弱,无法凝聚到太多的氢和氦,而且
在地球形成过程中,它的氢和氦,由于地球引力太小,大部分逃逸了。我们现在的
地球,由氢氦大部分逃逸后剩余的一百多种元素组成,有铁34.6%,氧29. 5
%,硅15.2%,镁12.7%,镍2.4%,硫1.9%,钛0. 05% 和氢、氮、
碳等等。
  小妹妹,我捏着的手心里,是一把汗。因为我想到组成地球的物质,包括组成
我们身体的物质元素,都曾经在比太阳表面温度还高的温度下燃烧,才获得它们今
天的性质。这就是说,小妹妹,组成你我肉身的物质元素,曾经在地狱里熊熊燃烧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地狱,燃烧中的地心就是实实在在的地狱),这是一幅多么可
怕的情形!在这太阳系中密度最大,唯一拥有明确内核和外核的星球上,我们肉身
的物质元素,经过地心高温锻烧,漂浮到熔岩的地幔里,部分混入了冷却形成的地
表,部分通过火山爆发出来,有的化作云气上升到天空,包围了地球,遮蔽了阳光,
逐渐使地表温度降低到沸点以下,云气中的水便降落下来,填满了地表的坑洼地,
形成了浩瀚的海洋。
  我伸开手掌,尼亚加拉大瀑布的飞沫,稀释了我溢出体外的力比多,五大湖流
动的风,带走我微暖的体温和冲淡了的体香,汇入北美大陆的信风,传送到漂移开
来的大西洋,弥漫在日益狭窄的太平洋上。在人类远古记忆的深处,沉睡着侏罗纪
那还未撕裂开来爬满了恐龙的古大陆,当时地球上露出水面的唯一大陆,地球汪洋
上的一座古岛屿。是呀,混和了我们肉身物质元素的海洋孕育了珍贵的生命,而苍
茫的古岛屿则繁衍了爬行于地面或飞翔在天空的哺育动物,巨大无比的恐龙和恐龙
鸟,统治了古岛屿以及后来由古岛屿分裂漂移开来的大小陆地。所有这些被水包围,
面积总和比海洋面积要小得多的大小陆地,实际是汪洋中一座座孤立的大小岛屿。
如果不是一场神秘大灾难,彻底消灭了主宰这些大小岛屿的巨型恐龙和恐龙鸟,弱
小的人类在地球汪洋的大小岛屿上就根本没有生存立足的余地,哪里还谈得上什么
人类的繁衍和对地球的主宰呢?其实人类是岛屿人类,所有的人都是岛屿人。只是
那些生活在大岛屿(大陆板块)上的人,由于立足其上的陆地的广阔,使他们没有
小岛人那种无边海洋包围岛屿的逼迫感,心理视野便变得相对狭窄,他们印象中还
以为大地辽阔无边,海洋只是陆地旁边的一处水洼呢。
  甚至我们所在的地球,地球所在的银河系,也都只是宇宙中漂移的岛屿。大陆
边的小岛人和沿海人更容易感觉到岛屿的有限和大海的无边,更希望征服大海以便
征服更大的大岛──大陆,更能够进行便利的尝试,通过征服大海来征服大陆征服
世界。以陆地征服力量为主要依托的人群,像元帝国、罗马帝国和俄罗斯帝国等,
可以在大陆上扩张和称霸,但要征服地球,却必须像西班牙、大英帝国、日本帝国
等沿海和岛屿帝国一样,至少以海上征服力量为依托。而二十世纪崛起的以大西洋
和太平洋为海岸和天堑的大岛屿美帝国,更以海空征服力量为依托称雄全球。自然
科学的发展和进步,远远超过人文科学和人类思想的发展和进步,也许人类在还没
有弄清楚为什么之前,就因为自己手中过于锋利的自然科学,而有意无意地使整个
人类 “ 自我非命 ” 了。不过,即使不是这样,太阳也总有一天会燃尽熄灭,地球也
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消亡,自然科学虽然发达,但那时也许还没有发达到能让人类殖
民到过分遥远的太阳系外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就算殖民到了那样的星球,并在宇
宙中进行火车换站式的星球转换,那些星球也不可能在所有参数上跟地球参数一样,
人类自身的发展和星球参数的变化,会逼使人类发展变化成面貌和实质全非的生物,
而且也仍然逃脱不了整个宇宙的存在坍缩于虚无的唿喇宿命。
  小妹妹呀,你明白了吗?时间带走一切,成王败寇,英雄叛徒,美女丑妇,主
子仆从,总统市民,甚而哲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或者老实巴交的农民。
  人类明知有推不动的一天,仍然含泪欢笑,推移死亡之墙,直到那一天真地到
来。
  在人类个体与全体必然灭亡的宿命面前,宽恕君临一切,一切的一切。
  
  无论心情多么沉重与糟糕,只要上网浏览一下世界上的新闻报道和网上舆论,
就会知道自己糟糕与沉重的心情实在算不得什么,浏览网上关于世界的消息和舆论,
那才让人领略什么叫沉重和糟糕呢。本来沉重与糟糕的心情,在接触过网上新闻和
舆论后变得更加沉重与糟糕了,原来的沉重与糟糕倒好像丧失了份量,世界透过互
联网显示出来的沉重与糟糕,有时真叫人揪心不已。而我常常是一天写作和画画过
后,有时上网浏览新闻和网上舆论,结果叫我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睡着了也
往往噩梦连连,在惊怵中猛醒过来,浑身鸡皮疙瘩。中国驻南大使馆。总统口试办
公室。台独党执政。小布什战略瞄准中国。撞机事件。911双子星座倒塌。阿富
汉战争。大规模杀伤武器。可再供世界消耗半个世纪的石油总储量。伊拉克战争。
煞丝灾难。二十一世纪阴云密布的天空。人类自我非命的前景和必然灭亡的宇宙宿
命。

  口冒遮拦的互联网,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林子,里面什么鸟儿都有,那些家
伙大多数穿着各式各样的伪装羽衣。世界上任何事情任何人物落入到林子里,都会
被乱七八糟地拉得满是鸟屎。随便什么家伙,只要心里有火,就大可以穿上稀奇古
怪的羽衣,到网上来尽情地排泄一通,发一堆牢骚,把网络当作出气筒和发泄情绪
的管道,以便使自己不至于因为在现实中过分压抑而变得发疯。那些上互联网林子
的鸟儿大多是些摘腿的鸟儿,很难从它们摘了腿的腿根上判断出它们的真实性别、
年龄、身份和地址,所以它们拉起屎来就非常自由、直率,有些也很虚伪、做作、
放肆,甚至恶作剧,充满了仇恨地以虚拟手段破坏现实生活。正因为互联网林子大
了,什么样的鸟都有,好坏善恶,真诚虚伪,严肃认真或者玩世不恭的,等等等等,
样样俱全,互联网林子有时才显出盎然生机和神奇魔力。有时候无聊起来,我也会
穿上伪装羽衣,戴上面具,加入互联网林子里举行的盛大化装舞会和迷离游戏。
  有天晚上,当我写完小说的一个章节,心里感觉空虚无聊,没心情重读那个章
节,从书架上取来早已读过的《ULYSSES》,也没办法再读下去。这时才晚上十点


166 ↓



半,虽然妻儿已经睡了,但我觉得去睡觉似乎还早了一点,再说我脑袋清醒得不行,
睡不着的。想到自己又写完了一个章节,多少应该进行一点自我鼓励吧。鼓励什么
呢?莫里森啤酒和 XO 前几天就用光了,还没来得及去买,去地下室用木板竖在乒
乓桌上独自个打乒乓球,又怕弄出声响吵醒家人。于是我打开冰箱准备了一杯掺冰
可乐,猛喝了一口下肚,伴着沿喉管上窜的呛人可乐气泡,竟冒出一个新奇念头:
为什么不进行一次小小的自我放纵,当作自我鼓励呢,譬如说,在网络时代去经历
一次网恋?
  这个 “ 去经历一次网恋 ” 的念头吓了我一跳。
  我强迫自己去靠北面的画室,继续那幅探索色彩与心理恐惧的关系的抽象油画。
在紧张的紫红色调对宁静的浅绿色调的破袭中,我始终无法抛开 “ 去经历一次网恋 ”
的念头,尽管这个念头似乎非常幼稚,但它却使我心情激动,无法平静下来。画着
画着,我开始烦躁起来,经过一番反抗,还是败下阵来,我不得不扔掉画笔,并为
自己找到一句听上去富有哲理的托词: “ 真实恋爱都过来了,虚拟网恋倒要吃了我
不成? ”
  回到书房,我诚惶诚恐地坐到电脑面前。我还从来没有在电脑面前这样诚惶诚
恐过,况且这台电脑我已摸得溜熟,我用它上网,看新闻,查资料,了解文学艺术、
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动态,印刷我画的名人头像,经营我建立的网上神殿,以前
我还曾经用这台电脑写作小说(现在我用超薄的手提电脑写作)。去了几个中文门
户网站,通过门户网站我找到了一溜一溜的聊天室,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种聊天室,
于是顺便一脚跨进一间在线人数较多的聊天室。可天哪,聊天室里炒豆子一般,大
家都争先恐后地手谈,电脑屏幕上的彩色字行滚动得贼快,看得我眼花缭乱,眼球
根本就没法跟得上字行的滚动速度,还没等我弄明白某个家伙在说什么,说话的他
或她早已被挤出了电脑屏幕。我怯生生地向大家问好,根本就没人答理,于是我瞅
准了那个名字性感的 “ 丰乳肥臀 ” ,想以赞美她或他的网名来跟它答讪。没想到她
或他以鄙夷的口吻跟我说话,把我弄得有点脑火,我反唇相讥了她或他几句,竟然
引来了几个正跟 “ 丰乳肥臀 ” 对话的家伙们的围攻。我被他们人身侮辱的语言刺激
得火冒三丈,便也拉下了斯文架子,跟他们对骂。电脑屏幕上的滚动版面立刻几乎
全变成了我们骂战的战场,最后我被网管一脚踢出了聊天室。被踢出聊天室后我觉
得气不平,便换了个网名再次混进这间聊天室,这次我改换了方法,用一种不容分
说的语调终于跟 “ 丰乳肥臀 ” 答上了讪,并且她或他愿意跟我说话了,只是我打字
的速度较慢,她或他没办法跟我交谈很多。取得了 “ 丰乳肥臀 ” 的信任,我便用一
种深层的讽刺语调跟她或他说话,她或他一时半刻还没有意识到我话里含话。可是
 “ 丰乳肥臀 ” 的一个谈话对手向她或他提醒我话里有话,引起了她或他的警觉,她
或他本能感觉到了我就是那个刚才被踢出聊天室的家伙。于是 “ 丰乳肥臀 ” 又号召
她或他的谈伴们来辱骂我,让电脑屏幕上聊天室的滚动版面再次变成我们的骂场,
其结果是,我再一次被踹出了聊天室。

  这叫我感到懊恼和泄气,我决定放弃那些人气高的聊天室,不仅因为自己被这
种在线人数多的聊天室踢出来过,而且我觉得这种人气高的聊天室也实在太乱轰轰
了,几乎很难专心致志地跟某个家伙对话,我打字速度又慢,待在这种人多嘴杂的
聊天室里不被烦死也会被口水淹死。于是我选择了一间只有八九个人在线的聊天室,
这间聊天室提供可资选择的言谈颜色,与言谈相关的神情举止的描述语言,以及一
些表达感情的简化脸谱。我为自己取了个冰清玉洁的网名 “ 窈窕淑女 ” ,进入聊天
室便向大家问了个好,然后翻看大家的言论记录,发现一个叫做 “ 火星王子 ” 的家
伙言行夸张幼稚,正遭到大家的围攻。
   “  ‘ 火星王子 ’ 怒目回头,抽出大砍刀,厉声吼道: ‘ 众妖魔休得无礼,我和
你们做朋友,每人一颗巧克力! ’  ‘ :( ’  ”
  吸取上次被踢出聊天室的教训,我决定与人为善,实施甘地的不抵抗主义,不
进行任何自卫攻击,同时我为自己制定了明确的作战目标,将那可怜的 “ 火星王子 ”
救出重围,赢得他或她的信任。我的战术是,第一步,只劝阻那些围攻 “ 火星王子 ”
的人,但不跟 “ 火星王子 ” 直接交流,免得他或她误会我,把我也当作了围攻他或
她那伙人当中的一个。
   “  ‘ 窈窕淑女 ’ 凑近 ‘ 长空战车 ’ 悄悄地说道: ‘ 大家上网都为了好玩,何必
无谓攻击! ’  ‘ :) ’  ”
   “  ‘ 长空战车 ’ 粗暴地推开 ‘ 窈窕淑女 ’ ,鄙夷地骂道: ‘ 见了帅哥就守不住
自己贞操的贱货,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  ‘ :0 ’  ”   
   “  ‘ 窈窕淑女 ’ 搂住 ‘ 孤独的恋人 ’ ,甜蜜蜜地请求道: ‘ 请不要围攻 “ 火星
王子 ” 了好不好? “ 火星王子 ” 又没招你惹你。 ’  ‘ :) ’  ”
   “  ‘ 孤独的恋人 ’ 朝 ‘ 窈窕淑女 ’ 的脸上啐了一口: ‘ 我呸!你别这么肉麻,
我骂 “ 火星王子 ” 跟你有什么相干?他是你的哥哥了? ’  ‘ :《 ’  ”
   “  ‘ 窈窕淑女 ’ 委屈地为自己辩解道: ‘  “ 火星王子 ” 是我的哥哥又怎么了?
这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得到大家的尊重嘛,不是吗? ’  ‘ :) ’  ”
   “  ‘ 地里一爬虫 ’ 舀一瓢粪,泼到 ‘ 窈窕淑女 ’ 头上: ‘ 不要脸的婊子!尽在
这里煞风景,要不要我们大家把你靠了?! ’  ‘ :{} ’  ” 
   “  ‘ 火星王子 ’ 皱起眉头讨厌地对 ‘ 窈窕淑女 ’ 说: ‘ 谁是你的哥哥了?你做
我的姐姐我还不要呢,我不要你假 Xingxing 地给我帮忙! ’  ‘ :| ’  ”
   “  ‘ 窈窕淑女 ’ 将手放在心上,深情地对 ‘ 火星王子 ’ 说: ‘ 为你排忧解难是
我的快乐,希望我们成为朋友。另外,那两个字是这样子的: “ 惺惺 ” 。 ’ 呵呵 ‘
:) ’  ”
   “  ‘ 火星王子 ’ 用手指着 ‘ 窈窕淑女 ’ 的脸,愤怒地说道: ‘ 我知道该怎么写
那两个字!我故意写成拼音的,不用你教我!我语文成绩很好!讨厌! ’  ‘ :∫ ’  ”
   “ 火星王子 ” 说他或她 “ 语文成绩很好 ” 是什么意思?是他或她故意嘲笑我吗?
我没理他或她的嘲笑,继续微笑地劝说那些围攻他或她的人不要再攻击他或她了。
我的劝说终于获得了成功,他们不再围攻 “ 火星王子 ” 了。可是他们将矛头对准了
我,就像上次在那间高人气聊天室里我遭到的围攻一样,只是这次我一句也不回骂
他们。我注意到有一对称兄道地的家伙一直谈得亲密,从来没有加入过围攻 “ 火星
王子 ” 或我的行列。现在大家都来攻击我, “ 火星王子 ” 倒有了被冷落的感觉,他
或她在旁边落落寡欢,嘴里不住地埋怨我。围攻我的骂场快要占据了大半滚动版面,


167 ↓



网管终于行使自己的管辖权,将那些围攻 “ 火星王子 ” 和我的家伙们,统统踢出了
聊天室。
  聊天室里面剩下那两个旁若无人地瞎侃的家伙, “ 火星王子 ” ,还有我。我跟
 “ 火星王子 ” 套近乎,他或她却不理不睬。但 “ 火星王子 ” 也扎不进那两个瞎侃家
伙的话堆里去,他或她只得落落寡欢地自言自语,我也装成自言自语的样子,试图
跟他或她搭上腔。
   “  ‘ 火星王子 ’ 自言自语: ‘ 聊天室真无聊! ’  ”
   “  ‘ 窈窕淑女 ’ 自言自语: ‘ 无聊的是人,不是聊天室。 ’  ”
   “  ‘ 火星王子 ’ 自言自语: ‘ 要是没人捣乱,聊天室也许没这么无聊。 ’ ”
   “  ‘ 窈窕淑女 ’ 自言自语: ‘ 有人见义勇为,有人不识好歹。 ’  ”
   “  ‘ 火星王子 ’ 恼怒地对 ‘ 窈窕淑女’说道: ‘ 你说谁不识好歹了?你为什么
要在这里烦人? ’  ‘ :{ ’  ” 
   “  ‘ 窈窕淑女 ’ 自言自语: ‘ 拒绝与人聊,就是拥抱无聊。 ’  ” 
   “  ‘ 火星王子 ’ 不耐烦地对 ‘ 窈窕淑女 ’ 说道: ‘ 我不要别人保护,也不想要
一个姐姐! ’  ‘ :┊ ’  ” 
   “  ‘ 窈窕淑女 ’ 微笑地对 ‘ 火星王子 ’ 说: ‘ 你高高在上的一个王子,叫我姐
姐,真让我高兴。我只想问一句: “ 你是不是还穿开裆裤? ”  ’  ‘ :) ’  ” 
   “  ‘ 火星王子 ’ 伸出愤怒的拳头向 ‘ 窈窕淑女 ’ 打来: ‘ 谁叫你姐姐了?你这
个女流氓分子!叫你妹妹还不配! ’  ‘ :∫ ’  ”
   “  ‘ 窈窕淑女 ’ 用手护住自己的脸,对 ‘ 火星王子 ’ 抱怨说: ‘ 哥哥你别发火
嘛,有话就好好说。 ’  ‘ :) ’  ” 
  陆续进来几个新面孔,不阴不阳地对我冷嘲热讽,让我感觉到他们就是那几个
刚才被踢出去的家伙,现在又改名换姓混进聊天室里来了。我不理睬他们。 “ 火星
王子 ” 却好像没看出来这些家伙其实就是那些刚才被踢出聊天室的家伙,他或她为
我遭到嘲讽鸣不平,那些家伙便又将矛头对准了 “ 火星王子 ” ,进行比上次更加猛
烈的攻击。我又满脸微笑地为 “ 火星王子 ” 解围,但这一次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想理
睬我,只顾拼命地攻击 “ 火星王子 ” , “ 火星王子 ” 也火冒三丈,摆开架式与他们
疯狂对骂。看样子,这样下去, “ 火星王子 ” 也会跟他们一样被踢出聊天室了,于
是我使出浑身解数,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打字,对那帮家伙进行微笑劝阻,终于将他
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来了。他们用污秽的语言对我进行围攻,随着骂场在滚动
字幕上的扩展,他们的命运当然也像上次一样,一个一个被网管踢出了聊天室。聊
天室里便又只剩下我们四人,两个热谈者, “ 火星王子 ” ,还有我。终于, “ 火星
王子 ” 主动跟我说话了。 “  ‘ 火星王子 ’ 抱拳对 ‘ 窈窕淑女 ’ 说: ‘ 谢谢你了,大
姐!前面对你不敬,请原谅。’‘:│ ’  ”
   “  ‘ 窈窕淑女 ’ 笑道: ‘ 不用谢,别客气。只是我叫你哥哥,你叫我大姐,看
来咱们都争着扮小,那么我究竟该怎么称呼你呢? ’  ‘ :0 ’  ” 
   “  ‘ 火星王子 ’ 诚恳地说: ‘ 我向你保证,我必须叫你大姐。’ ‘:} ’  ”
   “  ‘ 窈窕淑女 ’ 不太相信地说: ‘ 你怎么能保证我一定大过你?也许我还是初
中生呢。 ’  ‘ ;) ’  ”
  那两个热谈者中的一个插嘴了,我还以为他们两个互相谈得对外界完全麻木无
知了呢。 “  ‘ 一罐子臭狗屎 ’ 惊讶地对 ‘ 窈窕淑女 ’ 叫道: ‘ 你还是初中女生,未
成年呀?为什么到这臭聊天室里来掺和? ’  ‘ :() ’  ”
   “  ‘ 火星王子 ’ 将手放在胸口上: ‘ 老实跟你说,我小学生呢。 ’  ‘ :) ’  ”
  另外那个热谈者也叫了起来。 “  ‘ 抽水马桶 ’ 惊讶地对 ‘ 火星王子 ’ 叫道: ‘
什么?有冇搞错哇,你才小学生?细路仔跑里头来做咩事呀?乖乖,别学坏了呀。’
 ‘ :! ’  ”  
   “  ‘ 火星王子 ’ 对 ‘ 窈窕淑女 ’ 说: ‘ 这里有人打岔,我们到别的聊天室里去
吧。 ’  ”
   “  ‘ 一罐子臭狗屎 ’ 对 ‘ 火星王子 ’ 建议说: ‘ 别的聊天室也许更糟,你们就
别去了,如果不想别人打扰你们,可以去这里的密谈间嘛。 ’  ‘ :) ’  ” 接着 “ 一
罐子臭狗屎 ” 详细介绍了去 “ 一对一 ” 密谈室的方法。
   “ 火星王子 ” 觉得这建议不错,便邀请我按照 “ 一罐子臭狗屎 ” 介绍的方法,
进入了一间加密保护的 “ 一对一 ” 密谈室。在密谈室里我们一直谈到天亮,对她来
说应该是一直谈到天黑,因为她住在地球的那面。我之所以出了密谈室就把 “ 火星
王子 ” 叫做她,是因为通过密谈,我了解到 “ 火星王子 ” 其实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现在正读三年级,我也告诉了她一些我的实际情况,比如说我的年龄和性别,等等。
我们约定以后上网密谈,就用我们密谈时的相互称呼做网名,她叫我 “ 哥哥 ” ,我
叫她 “ 小妹妹 ” 。我把她真的看成了自己的小妹妹,我是说,我终于能够在网上的
密谈室里,跟自己的 “ 小妹妹 ” ,进行推心置腹无所不谈的亲密交流了,只是我们
在一起交流的时间,得由我们双方商定。

   “ 网恋 ” 的念头,并没有因为我在网上找到了交心的 “ 小妹妹 ” 而消失,它似
乎还变得越来越强烈了,甚至扰乱了我日常生活的平静,使我不得不拼命到网上去
搜寻那个将令我神魂颠倒的 “ 她 ” 。闯遍了大部分中文聊天室,在还没有找到 “ 她”
之前,我几乎就要发疯了。我快要放弃这种大海捞针式搜寻的时候,一天深夜在一
间号称 “ 罗曼司 ” 的聊天室里,我突然感觉到,也许我找到了 “ 她 ” 。 “ 她 ” 的网
名叫 “ 初恋情人 ” ,这几个字看了总让人心动,大概这也是聊天室很多人争先恐后
跟 “ 初恋情人 ” 套近乎的原因。 “ 初恋情人 ” 具有一定神秘性,因为 “ 她 ” 或他对
性别、年龄、居住地及其相关问题不是拒绝回答,就是闪烁其词,弄得模模糊糊  ,
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多数聊天客还是将 “ 初恋情人 ” 看作女性,至于 “ 她 ” 的年纪和住地,大
家似乎都拿捏不准。 “ 初恋情人 ” 还具有一种了得的魔力, “ 她 ” 能够制止因自己
而争风吃醋的聊天客之间的骂战。跟 “ 初恋情人 ” 手谈让人激动, “ 她 ” 那些既具
有激情又富于哲理的言辞,也叫人爱不释手,不过 “ 她 ” 有时也能让你胡思乱想,
或者叫你感到沮丧。也许这正是 “ 初恋情人 ” 难以言说的迷人气质, “ 她 ” 这种气
质叫我跟 “ 她 ” (我不愿相信或者是他)手谈时心中总是 “ 砰砰 ” 直跳,好在“她”
的打字速度比我还慢,使我偶尔有时间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仍然无法完全理性
地进行控制。
  分析 “ 初恋情人 ” 的打字速度和吐字流量,我可以想象出 “ 她 ” 手指敲击键盘


168 ↓



的力度, “ 她 ” 的思维和手指的灵活度, “ 她 ” 手部及全身韧带的大小和强度,进
而推测出 “ 她 ” 身体的肌肉和骨胳,搭配上大致相应的感觉和消化器官,再覆盖相
应的女性皮毛,一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 “ 她 ” ,便鲜明地呈现在我
的面前。作为一个面对面近距离仔细观察和描绘过成千上万人的职业肖像画家,同
时拥有为警察局根据些微线索描画嫌疑罪犯的经验,我有足够的形象想象能力来根
据分析的结果大致还原出 “ 初恋情人 ” 的形象,但 “ 初恋情人” 的网上言语行为和
词字所指表现出来的信息,却不断变化和难以捉摸,它使即时信息分析结果不断发
生变化,进而使得我根据分析结果想象出来的 “ 初恋情人 ” 的形象,也不断发生某
些微妙的变化。这样,我脑海里便闪现出 “ 初恋情人 ” 无穷无尽的清晰系列形象,
但 “ 她们 ” 却无法固定下来,转瞬即逝。
  也许,在我的脑海里闪现过比较接近 “ 初恋情人” 真实形象的形象,可是我无
法确定究竟是这无尽形象系列中的哪一个形象。也许,甚至在这无尽的系列形象中,
根本就没有跟 “ 初恋情人 ” 真实形象相象的形象,或者还没有出现这样一种形象,
在我的分析和想象的过程中,说不定某个环节出了错。更叫我感到不安的是,也许
这种分析和想象来得太玄乎,在真实的存在物和推理想象出来的存在物形象之间,
没有多层次的准确界定,从而导致了它们之间的脱节。尽管我曾经为警察局进行过
类似的形象复原绘画,形象准确概率在70~95%之间,但警察局总能够为我提
供一些形象特征的描述,比如年龄、性别、血型、五官特征、声音特征、力量大小
等等,甚至警察局有时还能够提供犯罪嫌犯的形迹如反映嫌犯骨胳大小、身体重量、
高矮瘦肥的脚印,反映嫌犯性格和力度的指模等照片、录像,或其它相关实物,手
套、鞋帽、衣裤等视觉物像。
  要推理和想象出 “ 初恋情人 ” 的视觉形象来,比我接受的犯罪嫌犯复原画像工
作要困难得多,因为我无法从网上获得 “ 她 ” 的相关视觉资料,甚至在我们进入加
密的密谈室之后, “ 初恋情人 ” 也绝不向我透露有关 “ 她” 物身的真实情况。我脑
海中推理想象出来的转瞬即逝的, “ 初恋情人 ” 无尽的清晰系列形象,似乎消解了
传显信息的 “ 初恋情人 ” 的真实形象。 “ 初恋情人 ” 的手谈言语,没有反映 “ 她”
性格、力度、运笔习惯等有效信息的视觉性文字笔迹,只有电脑屏幕上以变化速度
蹦出、词字集束大小变换的规范化文字印刷体,虽然它们也反映了 “  她 ” 手指敲击
键盘的力度及 “ 她 ” 的思维和手指灵活度的一些信息,但这些信息比视觉性文字笔
迹(包括 “ 她 ” 写字过程的传显)所含的信息,对组构 “ 她 ” 的形象来得更加抽象
和难以捉摸。甚至在密谈室里, “ 初恋情人 ” 也并不对我敞开所有的秘密,尤其是
有关 “ 她 ” 真实身份的秘密。她只愿意采用印刷体文字流,而不是语音流或者视像
流跟我进行交流,以便维持 “ 她 ” 的神秘性。虽然我有为警察局复原犯罪嫌犯形象
的成功经验,但我仍然对根据如此抽象空洞的理据和信息,通过推理与想象还原形
象的可行性表示一定的怀疑。
  在电脑屏幕上吐露出来的隐瞒了存在物真实身份的印刷体文字与真实存在物之
间,具有某种必然的限定性形象联系吗?我甚至不得不问, “ 初恋情人 ” 存在吗?
但是,我可以怀疑一切,却不能够怀疑 “ 初恋情人 ” 的真实存在。 “ 初恋情人” 跟
我交流,所以 “ 初恋情人 ” 跟我一样地存在。我们交流,我们存在。我做为存在的
主体,因为交流,而使感知对象 “ 初恋情人 ” 借助我的意识,得以在我的感知中存
在。由交流时 “ 初恋情人 ” 存在的结论,我可以借助逻辑的力量推论,在我们网上
邂逅之前, “ 初恋情人 ” 就已经存在,邂逅之前 “ 初恋情人 ” 存在的时间幅度,在
 “ 她 ” 的出生日期和跟我邂逅交流的日期之间。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邂逅,我从来就
不知道有一个 “ 初恋情人 ” ,那么对于我来说, “ 她 ” 存在吗?或者说,那时 “ 初
恋情人 ” 不存在吗?也就是说,那时她只是虚无?在我说 “ 初恋情人 ” 不存在的时
候,我已经假定了 “ 她 ” 的 “ 存在问题 ” 的成立。所以,虚无不可言说。也许我可
以说,在我们邂逅之前, “ 初恋情人 ” 存不存在对我没有意义。就像太空中我不知
道的地方有没有一颗星球,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一样。在人类彻底消失以后,人类曾
经拥有的一切活动还有什么意义呢?对谁有意义?那个 “ 谁 ” 是谁?那个 “ 谁 ” 存
在吗?瞧,这样思考下去,我又回到了 “ 存在不存在 ” 的愚蠢问题。我不愿去想那
么多了,只要对我来说, “ 初恋情人 ” 存在,这就够了。 “ 她 ” 究竟有什么样的视
觉形象,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只要 “ 她 ” 正常,有鼻子有眼有意识, “ 她 ”
拥有的第一第二性征都不是冰凉麻木的高山岩石。当我抛开关于 “ 初恋情人 ” 的 “
确定形象 ” 焦虑,让 “ 她 ” 处在 “ 形象不确定 ” 之中,我觉得自己获得了某种视觉
上的形象解放。
  我心中获得视觉上形象解放的 “ 初恋情人 ” 的想象形象,仍然可以拥有形象的
立体感,这种立体感与光像相连,却又外于光像。从来没有接触过光像的人(如天
生的瞎子),是不可能有我们所理解的想象形象的,也许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想象形
象,但与我们感觉的想象形象不会一样。如果让一个天生瞎子写小说,瞎子作家塑
造的 “ 初恋情人 ” 的立体形象,也许我们明眼人或曾经是明眼人的瞎子读起来能产
生我们正常人的立体形象,但这只是因为瞎子作家接受了大语境中的明眼人文学体
系的符号与术语,瞎子作家自己心中的 “ 初恋情人 ” 的立体形象与他要告诉我们的
 “ 初恋情人 ” 的立体形象,和我们所接受到的 “ 初恋情人 ” 的立体形象是完全不一
样的。就像明眼人小说里的明眼形象被天生瞎子读进去,就变成完全不同的瞎眼形
象了。天生瞎子心中的瞎眼形象主要来自于触觉、听觉和嗅觉等感觉基础。天生瞎
子的瞎眼形象是没有光作用其间的立体形象,首先可能是触觉上的质感、体积感和
方向感,瞎子作家着重表现的是混沌中 “ 初恋情人 ” 身体柔热而潮润的肌肤,外体
部位的起伏走向、大小和手感;其次是瞎子作家双耳(由于双耳的位置不一样,相
对于声源有不同的距离和方位)接受到形象声波的微妙差异产生的立体感,瞎子作
家在这方面着重表现的是 “ 初恋情人 ” 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身体转动和位移拨弄出
来的摩擦声响;然后是瞎子作家特有的嗅觉立体感(这一点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分
析与论证),嗅觉立体感的产生也许类似于视觉立体感或听觉立体感的产生,是由
于鼻子双孔的位置的微妙差异(类似双眼和双耳的位置差异)来辨别感知的(也许
在这一点上,正常人由于强烈视觉信息的干扰,无法像瞎子一样敏锐觉察出双鼻孔
接收与处理的微妙嗅觉立体感),瞎子作家在这方面着重要表现的是 “ 初恋情人 ”
全身上下大小孔穴释放出来的各样浓烈或清淡的身体气味, “ 初恋情人 ” 的气息、
唾沫味、乳臭、汗味、狐臭、污垢味、尿液味、经血腥味、残留精液味、牙齿缝隙
里的腐肉气味、胃里发酵食物的酸臭、消化不良的臭屁以及肛门上未擦干净的粪臭


169 ↓



等等,综合形成的嗅觉立体感。
  瞎子作家描绘出来的想象形象,减弱甚至部分放弃了明眼作家的三维空间感,
而侧重了多维形象立体感中三维空间感外的其它几维感觉,如时间、触觉、听觉、
嗅觉、心理等方面的立体感。多维文学形象立体感中的第四维──时间,在文学形
象的描写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文学文本也是由线性语言组成的,即使描写
 “ 初恋情人 ” 的静止脸孔,也得由线性语言在时间中逐渐组构和展示,时间是文学
形象立体感产生的先决条件和基础,文学本质上是时间艺术,没有时间的足够量,
便没有文学,文学的立体感便也就无以附存。这就是为什么静止的文学形象也需要
时间来展示和解读,更不用说动态文学形象了。这也就为一座静止的沙丘进入小说
描写的主体,客观上进行了合理的解释。在描写静止物的文学线性过程中,时间的
垂延,使依附于时间的,结构与解构文学形象的现实世界中的生命,得以展现。在
文学的线性问题上,我们听到关于 “ 字母线性排列拉丁语系文字天然适合文学 ” (
在我们以方块象形文字为写作工具的人听来,就觉得有 “ 非字母线性排列的方块象
形汉字就未必了 ” 的模模糊糊的言外之意了)的论调就应该不足为怪了。与这一论
调相辅相成的论调 “ 字母线性排列拉丁语系文字天然适合抽象思维作品 ” ,则更加
甚嚣尘上。对于 “ 字母线性排列拉丁语系文字天然适合抽象思维作品 ” 的论调,我
没有兴趣和时间去进行辩析,对于 “ 字母线性排列拉丁语系文字天然适合文学 ” 的
论调,我也不表示反对,因为拉丁语系的文学成就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我要进行震
耳欲聋的补充说明: “ 视觉幅射性与线性结合的象形汉文字,更天然地适合本质上
为形象艺术的文学。 ” 中国文学史上的诗歌艺术成就证明过这一点。现代以来从文
言文里解放出来的汉文字,在与视觉相关的形象艺术的文学中,正释放出前所未有
的语言文字能量,并终将整体成就汉语语言文学(必要条件是文学创作的充分自由
与独立)。发展得相对完善的汉语象形文字,在拥有语言的共通性线性的同时,更
具有象形的直观幅射性,从而包涵更丰富与更浓郁的形象信息量,能够将形象艺术
的文学的能量发挥到极致。
  不过,即使我这个使用象形方块汉字写作的明眼作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
初恋情人 ” 好了,尽管在 “ 初恋情人 ” 形象问题上我获得了某种视觉上的形象解放。
老实说, “ 初恋情人 ” 这几个字,对世界上所有过来人来说,都显得威力太猛,大
有能指符号淹没所指形象的势头。因为在每一位过来人的脑海里,都预先存留着一
个势能强大,与 “ 初恋情人 ” 几个字胶着粘连,令人砰然心动的具体形象。他们在
解读和重构我所描绘的 “ 初恋情人 ” 的形象时,无可奈何地混和进他们自己脑海里
预先存留的初恋情人的形象,从而使他们重构后的 “ 初恋情人 ” 的形象,成为我所
描绘的 “ 初恋情人 ” 形象的奇特变体。就是说,如果说我描绘的 “ 初恋情人 ” 是一
个平行六面体,那么他们重构后的 “ 初恋情人 ” ,便是平行六面体格子型式多样排
序的布拉维空间格子。我可管不了那些花样百出的布拉维空间格子平移族。我大可
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或下意识地将 “ 初恋情人 ” 想象成任何让我愉悦激动的形象,
形象的限定性内容成为我随心所欲的冒险产物。一个充满激情的哲学思考者。在这
一点上,我跟马丁 · 海德格尔的观点相似:哲学家是某种形态的诗人。同时我认为,
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家,首先具有诗人气质。我进一步认为,卓越的小说家既是某种
形态的诗人,也是某种形态的哲学家。
  我给 “ 初恋情人 ” 取了个中空的,能指势能不那么威猛的名字:口口。我之所
以要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过去一个短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也叫口口,那篇小说让
我感到亲切,而且口口这满是空白的名字像雪白的画布,任由我在上面恣情作画,
不断覆盖和改变,无尽地变换。只是这个口口,不是我那篇小说里的口口。这个活
生生的口口没有任何反对我叫她口口的意思,倒好像她本来就叫做口口似的。这个
口口把我弄得神魂颠倒,要是她没有如期来到网上密室里跟我手谈,我就会不知如
何是好,提不起食欲吃饭,也睡不好觉,更干不好任何事情,直到她下次出现在网
上的密谈室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陷入了网恋,潮湿的肉体粘在了口口为我编织
的不可见情恋之网上。口口像黑暗中的毛茸蜘蛛,盘踞在不可见的网中央,懒慵又
富激情地敲击着电脑键盘,而我则随着她的敲击情绪起伏。口口仿佛是存在与虚无、
理性与非理性、情爱与淫欲、神圣与凡俗、高贵与低贱等等的模糊集合。当我隔着
不可见的遥远空间揣测和想象,捕获感觉中变幻的口口时,我仿佛是做梦说梦的疯
痴。
  口口。舌的中后部抵触上颚,突然连续放开,气流两次爆破而出,摩擦过上颚
和牙齿,发出热带洼地乔木籽爆般的联绵声响──口口,听上去像闷热仲夏里啜饮
可口可乐。喜玛拉雅山珠穆朗玛峰蒸腾翻涌的云雾。人类幻想力量的颠峰。宇宙深
处不可知空间单元里星球殒落后吞没一切的神秘黑洞。口口的神秘类似于黑洞,我
只能通过观察黑洞的外围──网络传输的手谈语符,来推测和想象口口黑洞。我像
太空中一颗被遥远空间里的口口黑洞深深吸引的燃烧星球,在宇宙里划出酒醉的不
可见时空轨迹。
  也许,在主观控制的耳鸣中,我能接收到微弱的,遥远口口身体鼓弄出来的众
多不可听声波,因为我似乎能感觉到口口身体脉搏的剧烈跳动,内分泌的徐缓释流,
卵子的神秘诞生,细胞的新陈代谢和口口身体对其它形而下存在的焦躁触摩,所有
这一切都汇入宇宙背景不可听的鸿蒙声波之中。在这不可听的鸿蒙声波里,我又像
一只僵硬的赤裸鸟,依靠尾部雀屏般延展飘扬的黑色卷毛,以蓝色星球的速度和轨
迹在宇宙中作生命痉挛的唯美舞蹈。

  那么它就是亚当在月亮的另一面吞食不下而卡在喉头的那只苹果了?是的,是
呢。它曾经在撒满沙粒的泥盒中爆裂。中空月亮腹腔里逸出的风很快消失在月亮表
面的荒漠上空。月球万有引力之虹周期牵引伊利湖的潮汐,使无尽的尼亚加拉大瀑
布飞流直下,咆哮着冲击和侵蚀马蹄河床的坚硬岩石,起伏有期地吼唱着世界蜜月
之都的潮汐之歌。
  从一辆有几十扇墨色窗户的长林肯的天窗里,伸出穿婚礼服拥抱热吻的新娘新
郎上半身,他们起伏痉挛的身姿使你不能不相信布拉德福德咽口水时的告白: “ 他
们打真军呢。 ” 人们无法透过林肯车窗的墨色玻璃,读到里面新娘新郎肉欲横流的
下半身写作的即兴诗歌,街上游人只能自我发泄地大声喝彩,街中汽车司机们也只
得嫉妒地狂乱鸣笛。 “ 才结婚呢! ”  “ 才结婚呢!! ”  “ 我们才结婚!!! ” 在这
世界奇景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城,世界著名的 “ 蜜月之都 ” ,在满布城市和景点,写


170 ↓



着 “ 才结婚呢 ” 几个彩色大字,遮掩了窗户的各式汽车里,汽车旅馆房间的水床上,
和高星旅馆总统套房的真皮沙发里,不分昼夜,永远上演着新郎新娘上半身与下半
身混合二进制激情演绎的及时行乐成人剧。
  世界自然奇迹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和 “ 蜜月之都 ” 里的新婚成人剧,跟天上的
月亮自然有着紧密联系,即使克利富通山街和维多利亚街稀奇古怪的各种恐怖屋、
主题蜡像馆、立体电影院、游乐场、旅游品商场、餐馆、酒吧、咖啡屋、大型赌场,
和我开设的 “ 神殿 ” 画廊里的现实活剧,也跟太阳与月亮的轮换,以及月亮的阴晴
圆缺,有着说不明道不白的密切关系。那悬挂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上空,沐浴在瀑布
升腾的飞沫中的神秘月亮,还与人类的原始生命冲动、产排卵子的周期潮汐、肉体
相对伸缩的固体潮、精神开朗与压抑的情绪起伏、(因潮汐拖慢地球自转速度而产
生的)对时间与空间体验的变异,以及人类的神话、诗意和孤独情结,都有着千丝
万缕的神秘联系。所以,要是有什么傻瓜为了销毁核武器,而一本正经地声称 “ 用
原子弹摧毁月球,让月亮消失,可以使地球的自转速度回复正常,倾斜的地极回复
到与地球公转轨道面垂直的角度,地球上任何一点所受太阳光的角度都会保持不变
了,气候和温度变化会更加稳定 ” 的话,那我一定会跟他急,哪怕这种消息是愚人
节释放出来的骗人消息也不例外。我这可不是瞎说,最近我就在中文网站的军事论
坛上把这种观点批驳得体无完肤,据说提出这种观点的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国度里
的一名专家,虽然我跟老陀有着某种无法割裂的关系,我是说,我的硕士论文写的
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叙事艺术》,但我也饶不了那个对月亮口出狂言的鲁莽
家伙,尽管他本人可能看不到我的贴子,看到了我的贴子也不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我敢打赌他不懂中文),而且网上也有人提醒我消消气,说那确实是愚人节的消
息。但我一点也不为驳斥了这样一种不是愚蠢无知,就是邪恶歹毒的观点而感到后
悔,那怕提出这种观点的那个专家纯粹是被人虚构出来的。即使是这样一个被人虚
构出来的家伙,如果按照文本人为预设的内在规则,那种对月亮的恶毒观点根植于
他的头脑,那他也就名正言顺地撞到了我愤怒攻击的枪口下。一个虚构人物,有时
也得为作者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言行负责,如果那种虚构具有某种艺术真实性的话。
  网友 “ 帝国雄鸡 ” 嘲笑道: “ 你不过是个焦虑狂,具有强烈的月亮情结而已,
要是没有了月亮,那你就睡不着觉了。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人类造一面巨大的
反射阳光的圆形毛镜,让它绕着地球转,把它象征性地当成月亮,就把月亮代替了。
如果毛镜足够大,还可以把地球的夜晚也照耀得如同白昼,这替代的月亮,也就变
成太阳了。这样,黑夜和月亮就彻底消失,地球上只有永恒的白昼和太阳。 ”  “ 帝
国雄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