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页 ↓ 第二章
出 大 陆
Out of Mainland
山里的梧桐一株株弯出似一条条满弓的脊骨梁,绷紧你的灵魂。
东方已透出橙红光亮,那是黑夜孕育的暖色梦幻。
环顾机场,不见了送行的美的脸,心中怅然。我眼噙泪花,裹在上升的人流里
登机,蓦回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在黎明沉寂的空气里,缓慢有力地挥舞。
飞机绕机场打转,开始滑行,起飞。一种逃逸地球的失重感。机场远了,小了,
消失了。开始接近天上的云。懵入云中已是雾里,一切都隐遁了,一片雾茫茫。那
年跟美在东海,船驶向普陀山,也是浓浓大雾,天空海面和船边的波涛,都被浑然
一体的浓雾遮隐了。我们的船,航行在虚无万有和永恒的混沌里。
云雾时浓时稀,飞机不时穿越云雾的空隙,我们好像置身变幻的谲丽溶洞,团
团云雾,如奶白的钟乳石一柱柱相叠交错。上面云雾开始透现蓝天,飞机终于爬到
了大气云层的上面,正碰见从太平洋那面爬出云层的太阳,在用它的光辉,将大气
云雾的顶端染得金红,浩瀚云海闪耀着金红色的瑰丽光芒。世界是我的,归根结底,
是我的。
听不见空中小姐用中英文说什么,只瞧见她开合的红唇。透过云层空隙,大地
如布满光影的彩色拼板。我摸摸腰袋,好像自己腰缠万贯,其实里面只有薄薄一叠
美钞,几张老人头,一本新抄电话号码薄,一些急需的随身什物,还有刚从防盗裤
衩里取出来的护照、签证和机票。也许,美正在那逐渐遥远的地方微眯起眼睛,抬
头望天空,搜寻即将漂洋过海的丈夫。
云雾缓缓上浮,大地江河逐渐清晰,看得见田野和房屋了,看得见积木般的城
市建筑,玩具似的各种车辆和蚂蚁似的城市人群了。在失重的感觉中,飞机降落了。
我肩挎旅行包,手提天天牌小密码箱,拖拉带轮的大旅行箱,裹在人流里走到
机场大厅。出站口挤满接客的人,却看不到写有我名字的牌子,瞧不见举着我名牌
的人。我拖提行李穿行于人群,游遍大厅内外,怎么也找不到那位举着我名牌的小
姐。他们说,没关系,你到那边机场,有位丁小姐举着你的名牌在等你,这里还有
那位小姐的名字,那边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带着行李尿急上厕所似地挤进厅内电
话间。接通了,可那边就是没人接电话,我都懒得重拨,只按重拨号。烦了,我拖
着行李出来,重寻一遍大厅内外,仍然不见我的名字。
这时我才觉得我的名字有多么重要,没有我的名字这个世界会变得多么凄惘。
我的名字。高举我名字的人。我在人群中搜寻我的名字,一种失名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种失名的焦虑侵袭我全身,使我不得不停下来,坐在大旅行箱上,撑头沉思。我
的名字。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想像我的名字化作电磁波穿行于世界隆隆作响,想
像我的名字变成字符出现于各种媒介闪闪发光。可我是谁呢?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有些东西你想得越执着越觉得不可思议。是啊,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呢?默念一遍
我的名字,出声念几遍我的名字(附近有人转过头来盯着我看),这就是我的名字
吗?不像。我又将这个名字倒过来念,有点像,但又好像不是。无论怎样排列组合
地念,都不像我的名字。那么请问,到底什么是我的名字?我是一个无名人不成?
岂有此理!啊啾!父亲说你打喷嚏是有人论你了,他们在议论你的名字。这时我才
明白自己有多傻,腰包里不是有我的身份证明文件吗?掏出机票,上面有我的名字
的拼音,可念起来就是不顺耳,签证上也是这个拼音,可是在姓和名之间硬塞进一
个逗号,看起来稀奇古怪,念起来像从太平洋两岸发出的声音,真是今古奇闻。终
于发现护照上有我的名字,除了拼音,还有汉字,看着似曾相识,听着似曾相闻,
虽然依旧疑惑,但知道这没错,肯定是我的名字。于是曾经失名的我,又成为有名
人士。
这种有名的自信,使我有力气站起来,有勇气再进电话间,重拨那个电话号码。
可是电话线的那头不是繁忙的办公室,而是旷久无人的荒野,那边电话铃响,即使
是空谷足音,也会消失于无形,因为那是吸音空谷。于是我调过头来拨电话,想不
到我过来还不久,那里的售票厅已变得荒无人烟。我只得嗑机。足足待了五分钟那
边才复机,在这五分钟里我猜想又推翻了他们的几十个圈套,其中心假设是:反正
他们已收了钱,将你扔在这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关他们屁事。复机的是关总,我
将这儿的情况告诉他,他用浓重的鼻音表达对我这种处境的同情,他问我现在几点
钟了,我说八点,他说,对嘛,他们九点才上班,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当然没人,我
再跟丁小姐联系一下,叫她赶快来接你。我又催促他,可他
“ 砰 ” 地一声挂了电话,
让我在这边发呆。现在我只有死心塌地地在大厅里转悠,等待丁小姐出现,不如说,
等待我的名字出现,因为我不认识丁小姐,也没见过她的照片。
大约等了一个世纪,我终于发现一位小姐,手里捏个红色辣椒形小字牌,走近
一看,上面是一位香港电影演员的名字,正准备扭头就走,忽然觉得念起来有点像
我的名字。我犹豫地走近小姐,讷讷地说:
“ 小姐请问…… ” 小姐注意到了我,惊
喜地问: “ 你是辣椒王?你的名字是这个?
” 我点点头,在我碰见的人中,没有一
个人吃辣椒吃过我,至于我的名字,别人常常将它写成谐音,写成这个样子也没什
么好奇怪的,这么说,她就是丁小姐了。丁小姐硬要帮我拉大旅行箱,天开始下雨
了,所以她拉得很快,带我到的士候车棚排队。我真不相信她那么苗条竟有这么大
的劲力,拖得我的旅行箱轮滚滚轰响。
她叫我呆一会儿,便径自走出队伍,走进的士阵营。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士
开到我附近,只见丁小姐伸出车窗向我招手,又推开车门要来接我,那司机示意她
不要出来,他自己出来接我。在车里看见司机还不怎么样,一出的士站起身来真让
我感到惊愕,他身后那辆的士相形之下看上去倒像个玩具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够
坐进去的。他带一副墨镜, T 恤上印着几个大字
:“ 烦着呢,别理我! ” 在车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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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有点男性温柔的脸,现在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我没来得及理他,他已走近,
拖过大旅行箱,又一把抢过我左手的密码箱。我感到左手食指关节疼痛,一看,才
知道被丽莎咬破但早已愈合的食指伤口,又被司机的指甲划开了口子。趁没人注意,
我迅速吸吮食指,吐掉带血的口水。我盯着那个密码箱,因为里面有重要东西,我
自己提都很小心。可你瞧那司机,他掀开车后盖,
“ 砰 ” 地一声将密码箱扔了进去,
“ 噗嗵 ” ,大旅行箱也遭受同样命运,倒是盖上后盖的动作显得小心翼翼。我心情
沉重,左手藏进裤兜,快步从雨中奔过去,进了的士。
车里刚才放的是赵传的《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丁小姐说她不喜欢这首歌,
因为她对又丑又温柔的东西感到恐惧,
“ 丑,就凶悍一点,也有点阳刚之气。
” 司
机便一只手开车,一只手在盛了不少磁带的白塑料盒里摸索,拿出本磁带换了,是
一首粤语歌曲,丁小姐叫起来,说她很喜欢这首歌。这男声唱得狂野,重金属伴奏
乐器确实有点穿透力,它将车外的汽笛声、雨滴声和各种城市噪音,混和成这首歌
的背景音。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也不知道司机和丁小姐在津津有味地聊什么,
因为他们操粤语。我手指上的血快被裤兜汲干了,但血还在流。我拍拍丁小姐的肩
膀: “ 请问丁小姐…… ”
“ 丁小姐早上有事来不了,要我来接你,你有什么事回公
司问她, ”
她转过头来温柔地跟我说。她后脖胫上有颗小痣,煞是漂亮。这么说,
她不是丁小姐,只是丁小姐的替身。
的士停在一家五星级旅馆门口,带白帽的侍者毕恭毕敬为我们开门,为我拉旅
行箱。小姐赶忙上前跟侍者交换粤语,他便将旅行箱还给我。小姐又魔术似地从怀
里掏出名片,递给驾驶室里朝她痴笑的司机,打发他走。小姐领我穿过大厅和长廊,
乘电梯上二楼,进入一间办公室,将我交给丁小姐,便去隔壁办公室了。
“ 丁小姐,你好,是什么时候的?
” 我问丁小姐。 “ 你说什么?
” 丁小姐有点
茫然。 “ 要经过东京吗?
” 我问。 “ 哦,当然啦,不过……,
” 丁小姐有点神秘地
笑了笑,接着带点歉意地告诉我:
“ 订了票,但还没买。 ”
我气得地球不转。你瞧
瞧,什么话!明天的机票,今天还没买,更甭说从香港送过来了。我出国手续,行
李物件,一备整齐,乘飞机到了广州,只待明天从香港登机高飞了,可她却说机票
还没买好!见我急了,丁小姐忙说:
“ 别急,我这就打电话过去叫他们买,钱早已
汇给他们了。 ” 她拨了几次电话都没拨通,也有点着急了,咕哝道:
“ 如果今天还
不买好票送过来,你就没法进香港赶上明天上午这趟航班了,不过我们还可以帮你
改换其它航班,或者改成从北京或上海起飞。
”
我一听火了: “ 你们是不是串通了坑人?我一个月前就在那边机票代理公司订
了票,交了钱,说是韩航的,途经汉城,一个星期之内拿到票。可一个星期推一个
星期,直到昨天晚上,他们说已跟广州方面联系,票已买到,改成日航的了,但票
还在广州,要我自己到广州拿票。我飞到广州,你们却说香港方面还没买好票,要
我改乘其它飞机!真是乱七八糟!
” 我说我要跟关总联系,丁小姐要我自己拨电话,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关总,最后通过那边的熟人找到了他。他有点不耐烦,好像没睡
醒的样子,在那边打喝欠,然后嘟嘟哝哝地说:
“
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叫丁
小姐接电话。 ” 于是他跟丁小姐聊了一通,我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因为丁小姐几
乎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嗯嗯嗯,OK,OK,OK,最后骂一声:“赖皮!”便
“ 嘿嘿
嘿 ” 地挂了电话,脸上春暖花开。我想听她怎么说,可她只是说:
“ 中午休息时间
了,你要吃点什么吗?
” 我只好说自己出去吃吧,于是我来到了大街。
我带着一根流血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大街游荡,遇上十字路口便让红绿灯决
定我走的方向,脑海一片迷茫,觉得自己像首无帆小船,在大海上随风漂泊。我真
希望刮风的大海里能长出美的宁静港湾来。我有一种出了国,却突然发现自己未能
出国的感觉。为这次出国,我变卖了大部分家当,借了款,亲朋也为我饯了行,而
我现在却卡在这里,孤身一人,拿不到机票,上不了天,下不来地。
配合我凄凉的心境,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我就在这种南方八月的毛毛细雨里
走动。 “ 夏季到广州来看雨,
” 我苦笑了,走进一家点心店,在爆满的厅堂里终于
找到个座位,便赶忙去柜台叫一份水饺,可回来时那座位上已坐了一位孕妇,在津
津有味地啃一盘猪脚,幸好那边已空出个位置来了,我赶忙坐上去。水饺很快就上
来了,我一边吃水饺,一边若有所思地考量自己的处境,究竟该怎么办。到我再用
叉子叉盘里的饺子时,盘里已没有饺子了,而我什么结果也没有思考出来,只觉得
自己像个已在天涯漂泊多年的游子,倒不知道该怎样漂泊了,于是我又想念起美来。
出了水饺店,路过一家电影院,我便买了票进去消磨中午休息剩下的时间,免
得孤魂野鬼般到处乱跑。大约个把小时我就出了影院,所以这场电影我看得无头无
尾,不知道片名,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影像在银幕上走马灯似地晃
进荡出,让我感动的是他们生存的勇气和代价。
回到办公室,丁小姐不在,原先那位小姐向旁边一位西装青年介绍了我,又向
我介绍说: “ 这位是我们公司徐总经理。
” 于是我跟徐总经理握手寒喧。
“ 你瞧,
这不是你的机票吗?这是香港方面派专人乘飞机送过来的,我们的网络遍及全球,
不过, ” 徐总上下打量了我,
“ 我耽心你过不了海关,因为这是单程机票。
” 他从
裤兜里掏出一包三个5,塞一支在嘴里,弹一下香烟盒底送到我面前。
“ 谢谢,不
抽烟, ” 我做了个手势。他将香烟盒塞回裤兜,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小手枪,
“
砰 ” ,对着自己的脑袋就是一枪,可是在突然冒出的烟幕后面,他面色从容,神情
自若。 “ 据我所知,持访问签证单程机票难过海关,
” 他一边烧烟,一边拨手提电
话。
“ 他妈的,没人。哎,通了,喂喂,
” 他从眼角望着我,向对方打听究竟持访
问签证单程机票能不能过海关,然后对我说:
“ 他是海关的,也不清楚究竟行不行,
我估计难。 ” 我说: “ 我本来买好了从北京起飞的双程机票,但这家机票代理公司
通过外事办,硬要我改买从香港起飞的单程机票,说是这样即省钱,又更方便。现
在倒好,唉! ” “ 瞧你急的,
” 他叫小姐从冰箱里取一听可口可乐递给我,
“ 别客
气,压压惊。这样吧,先去试一次,行,就 OK 啦,不行,我们帮你退票,看能不
能改成其它航班的双程机票。丁小姐不能来了,她今下午飞到关总那儿去了。
” “
是为了给我想办法吗?
” 我急切地问。 “ 不,” 徐总微笑地摇摇头,
“ 她去关总那
儿散散心,嗯,年轻人,你知道。
” 他吩咐小姐: “ 今天丁小姐的任务交给你了,
你负责给他订下午去香港的火车票,送他去海关,设法让他通过,硬是不行,你们
早点回来,再想办法,OK ?
” “ OK , ”小姐应道,望着我微微一笑。事已至此,
有什么好说呢,只要在想办法把事情办成就行了。
窗外,雨点敲击在楼下小屋的塑料顶棚上,
“ 噼哩啪啦 ” 响过不停,在小姐为
我联系火车票时,我除了偶尔瞧瞧她,看看窗外下不断的雨丝,就只有吸吮吸吮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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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食指,翻翻茶几上那些无聊的报章杂志,研究研究室内摆设和墙上装饰了。这样
一个自称网络遍布全球的机票代理公司,墙上挂的一张大型世界航线图,竟跟我挂
在自己房里的航线图一模一样,尽管我不是什么机票代理公司的总经理。小姐忙乱
寻查,好不容易才找到几个车站关系的电话号码。可她不时钻进洗手间,所以花了
老长时间才为我联系好火车票。她身材性感,动作优美,但我发现从今天早上到现
在这段时间,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不灵活自如了,这种变化令我暗暗吃惊。
下午三点多钟,小姐领我坐进公司小车,行李放进车后箱,便冒雨驶向火车站。
虽然天空下着雨,广州火车站广场依然人山人海,去香港的进站口排成长龙,小姐
教我站在带顶棚的广告牌旁,边躲雨边排队,她去帮我拿票。
队伍缓慢前移,不久我便离开了广告牌的庇护,带着我的行李沫浴在南方夏季
清凉的雨中了。我跟这些排队的港澳台同胞、海外华侨和华裔一样相信天气预报,
所以跟他们大部分不带雨伞和雨衣的人一样硬铮铮淋雨,但我得忍受雨水浸泡伤口
的疼痛。我快淋成雨人了,小姐还没有拿回车票。
等小姐拿票回来,离开车只有二十几分钟了,进站的队伍却很长,急得我像热
锅上的蚂蚁。时间这么紧,又担心不能通过海关,我很紧张,没法听进她的反复叮
咛。
小姐那很快被雨水淋湿了的单薄短衣裙紧贴肉体,透现出她优美的胸部和臀部,
看得出她衣裙下没戴胸罩,只着一条深红色比基尼裤衩。一股被雨水冲淡了的红色
液体从她大腿内侧往下流,染红了她雪白的脚肚,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她的红裤衩
在雨水里脱色厉害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由于我疑虑的神情,她自己也发现
了,顿时面红耳赤,慌忙从裙袋里掏出一方漂亮手绢去擦拭,对我抱歉说她不得不
再去洗手间。
离开车只有十来分钟了,在这节骨眼上她竟要去洗手间!更让我发疯的是,到
我要进站时才发现小姐还没有给我车票,我只得在进站口门外等她,让后面的旅客
都进去。站里一位列车员用手提电动喇叭通知旅客快要停止进站了。我想完了,今
天过不了海关了。 “ 他妈的!
” 我刚骂完,小姐便拼命跑回来了,虽然跑得拖泥带
水,很不干净利索。
我像捞着根救命稻草似地从小姐手里接过淋湿的车票,没想到她却发现了我流
血的伤口。她要离开去找绷带给我包扎,我大声嚷嚷
“ 来不及了 ” ,她便顺手掏出
一片什么东西,在我哆哆嗦嗦找笔准备填海关表的时候,绑住了我的食指。可我在
身上怎么也找不到一支笔,一定是把它们都收进密码箱了。那位服务员开始关进站
口的大门,我急得没了主意,小姐一边求服务员稍等片刻,一边魔术般从怀里掏出
支圆珠笔。我抓过笔就慌慌张张填表,其中有几个栏目一时弄不清该怎么填,小姐
便抢过笔三两下填好了,帮我交给海关人员。没想到,那个胖乎乎的女海关官员只
盘问我几句就放行了。
我如释重负,忙向小姐道谢,她望着我的眼睛微笑,催我赶车。这里淋不到雨
水,但我仍然看见一股红色液体又从小姐的大腿内侧流下,曾经不明白的我现在明
白了。我拉着带轮的大旅行箱匆匆跑进站,刚上车,车门便被关闭。当我放好行李
坐定,这趟开往香港的特快列车就徐徐启动了。我长嘘一口气,终于冲出海关,奔
向世界了。
浑身浸透汗水和雨水,很不舒服,好在车内有空调。没想到海关这么易过,担
心好像多余,也许得益于时间仓促,海关人员来不及仔细盘查。那位女海关官员从
镜片上面盯着我的时候,我感到脊梁上吹过一股冷风,她,有点像斯芬克丝了。可
她马马虎虎地问,我慌慌张张地答,倒像中了她的谜底,通过了。但我可不能仅凭
这次经验,就声称以访问签证持单程机票可以大摇大摆过海关,我倒是要感谢最后
送我出关的这位小姐。
一直瞌睡的邻座终于醒过来,他揉揉眼,看看天,向我道声对不起,便起身奔
洗手间了。这趟开往香港的特快列车比国内运营的列车舒适,旅客的行为举止和衣
饰风格有点异样,他们的皮肤似乎有牛奶咖啡的色泽。我不敢肯定现在自己处于哪
种状态,未出国,在出国中还是已经出国了?从几何学的角度应该是未出国和已经
出国重叠的区域,那么这个区域应该是在出国中了。在出国中是一种过程,过程本
身就是生活。我有一种强烈的出国感,这种感觉属于那个重叠的区域,但我再也无
法复得未出国的感觉了,尽管我还没有已经出国,我奇怪自己竟因此有点感伤,我
不愿认为这种感伤与什么不能回复自然、愚昧和童贞有关。
特快列车行驶在珠江平原,车窗玻璃上斜挂的雨丝,与平原上空飘落的雨丝交
错运动,产生一种令人晕眩的视觉效果。平原景色如蒙薄雾,只能看见近处运转中
的甘蔗地,变换角度的小河,还有那边公路上忙碌不停的大小车辆。
邻座回来时的悠闲神情,与奔去洗手间时的焦急神情对照,印证了许多洗手间
里墙上都有的那首打油诗:
“ 进来万分急,出去一身轻
” 。他回座位时,再次向湿
淋淋的我道对不起。他的两声
“ 对不起 ” 使我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跟他聊天气。
在我们发表完全不同的雨天感受之后,终于达成某种模糊的共识,即这场雨对农作
物也许有好处,至于是否真的有益,我们都不得而知。他说他这次回来不是探亲,
他家乡那个村民小组的人在过苦日子那阵都快死光了,现在住进里面的大多是与他
无亲无缘的外姓人。他这次回来是做生意,国内现实使他不得不利用关系拓展生意,
赚取文明落差产生的利润。接着话题扯到风水,他说世界风水轮流转,巴比伦埃及
印度中国,希腊罗马,葡萄牙西班牙,法国英国,美国苏联,有一天,又会轮到中
国,那是一个大中华,不过这一天还很遥远。他说眼下风水还在移民新世界,他就
居住在这个世界一个美丽的城市里,加拿大的维多利亚。我告诉他我正去加拿大呢,
要他介绍介绍加拿大。他做了大致的介绍,不过给我的印象,并没有比我从书本和
传闻得来的关于加拿大的知识和印象更加深刻。
现在特快列车载着我们穿行在雨天的深圳,街头匆匆的行人,不断的车流,清
新漂亮的城市建筑,国贸大厦顶上闪亮的旋转餐厅,整个城市给人一种朝气蓬勃的
感觉。列车没有在深圳车站停留,只顾轰隆隆冲过罗湖桥,于是在这边界河上的桥,
桥上的列车里,我产生出国的感觉了,这种真实的感觉却好像做梦,直到看见九龙
半岛绿草覆盖的山峦,山峦上的哨所,哨所上随风飘扬的米字旗,我才相信这是真
的,但我的心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甚至很平静。我对自己说,我出国了,哼,
这就是香港。美,你知道我到香港了吗?
接着列车在山峦之间穿行,不时驶进隧道,隧道里嗡嗡一片,听不清邻座在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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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只见他扯着嗓门对我喊话,我也做出专心聆听的样子,将耳凑近他,不
住地点头。玩这种聋子哑子的幽默游戏既富有哲学意味,又使我终于接收到一条建
议:香港旅店昂贵,不如在机场候机室过夜。
行驶的列车拉下了夜幕,公路上越来越多的机动车辆现在由它们的车灯照亮了,
列车沿途停靠的小站也越来越不那么荒凉。驶入九龙市区,但见灯火辉煌,透过雨
渍的车窗玻璃看香港夜景,那堂皇的楼宇,通亮的街道,拥挤的行人,与香港电影
里那种彩色反光的湿地面,眼花缭乱的霓虹灯,打花伞穿雨衣彷徨雨中的行人的场
景吻合。
当列车驶进终点站,我摸摸身上的衣裤,已经半干了。邻座向我道声再见,便
奔他自己的路了。我拖着行李来到车站门口。
外面的雨现在下得很大了,哗哗的雨水从车站顶棚的雨槽里飞落下来,冲击在
台阶的边沿。台阶下面的车道上停靠着很多的士,司机见旅客出站,纷纷上前拉客,
有两个司机争吵起来。一个司机听说我去机场,便要价一百块,我看他满脸横肉,
便拖开行李离他远点,拦住一辆路过的黄色的士,答应了司机三十五块港币的要价,
以美元换算支付,这才上了去机场的路。
司机看上去年轻潇洒,郭富城式的中分式头发,一根大雪茄在口手之间换来换
去,伴着摇滚歌曲节奏,他的头一进一退,等红灯的时候,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拍
击节奏,他一双手上七个手指带了戒指,它们在香港色彩斑斓的夜光里闪闪发亮。
提起加拿大,他说他从来没见过下雪,对寒冷感到恐惧,他不移民加拿大就是害怕
那里太冷。他很多朋友去加拿大拿了绿卡就跑回来了。香港有很多人在打
“ 九七 ”
摆子,他们怕得要命,以为那是世界末日。他说他也搞不清
“ 九七 ” 之后究竟会怎
样,不过太阳肯定会照样升起,他生在香港长在香港也喜欢香港,
“反正无牵无挂,
人一个卵一条怕个鸟!
”
忽听得车内响起女声尖叫:
“ 落车! ” 。司机猛刹车,我头朝前冲,快撞到前
面玻璃时,被系在身上的安全带反弹回来,吓得我背脊冒汗。回头发现后座上竟有
位女孩,她满脸怒气,一通机关枪似的广东话,把司机扫得冒火了。在偏蓝飘雨的
路灯光背景里,他们像两头异性狮子,相互咆哮。女孩一气之下推开车门奔进一条
小巷,司机这才急了,跳出的士猛追过去,把我晾在车里。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
么车里有这种薰人气味了。
司机女孩雨中的追逐镜头发生在银幕似的挡风玻璃里,伴有车内收音机播放的
急促的打击音乐,我就是那个被作为悬念的追逐情节吸引得把心都吊起来的观众。
司机追过去的样子不像警察也不像强盗,倒像个奋不顾身的消防队员,他猛地向女
孩扑过去,就在他和女孩前冲即倒之际,但见他快步转身,牢牢抱住倒在自己怀里
的女孩,他们就那样拥抱在一起了,司机抚摸哭泣女孩的头发,拍背劝慰。街灯照
射在他们湿漉漉的身上,纷纷扬扬的雨滴在缤纷的夜空里晶莹发光。
我急着要去机场,以便确定究竟在候机厅里过夜还是就近找一家便宜旅馆,可
眼前这场戏压根儿没有收场的意思,他们就那样在雨中天长地久地拥抱在一起,一
个不停地哭泣,一个不住地劝慰,连海枯石烂都不可能,因为雨水绵绵看上去也没
有尽期的样子。
龟缩在车里的我,有什么办法呢?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按喇叭,就像你要
教代表你的威猛太极王被对手烈火金刚帅打倒在地而乱按游戏机键一样。于是喇叭
鸣响,震得满天的雨滴瑟瑟发抖,可那对拥抱的人儿却丝毫不为所动。现在拉长的
喇叭鸣响分贝达到了闻所未闻的高度,化作有节奏的求救信号,在香港的雨夜里将
蒙克的《嚎叫》有声化了。
司机抬头冲我怒目圆瞪,我停止掀按,听见他喊:
“ 开过来,混蛋! ” 他真逗,
拿我钱,倒要我们对换角色,我当司机他乘车。甭管他是不是坏蛋,我可不是坏蛋,
如果蛋有好坏之分,我当然是个好蛋。呵,这家伙挺幽默,把对换角色游戏的游戏
取名混蛋。哼,混蛋就混蛋,我没开过车,但在梦中,我驾驶过丰田。好吧,那就
试试,反正不远,就开到他们拥抱的地方。
我按记忆中见过的操作程序发动汽车,一脚踏上油门,的士便突然发疯似地往
前冲。我上身仰贴在靠背上,发现迎面驶来一辆双层巴士,摩天大楼似地冲压过来。
我猛转方向盘,狠踩刹车,的士与巴士擦身而过,拐出公路,冲进绿草坪,在一个
消防栓前嘎然停止。我浑身颤抖,瞪着消防栓发呆,好险啊!
“ 混蛋! ” 司机抛开女孩奔过来,把我从座位上推开,将车开上了公路,驶向
女孩。以为他会对我破口大骂,谁知他说:
“ 对不起,我得先送女朋友回家,不远
的。 ” 我有什么可说呢?自己差点闯了祸,人家都没有说你,现在他要送女朋友回
家,还不由人家去算了。
车前灯灯光透射过雨帘,照在女孩浓妆艳抹的脸上,泪水化开了她的眼线,雨
水在她脸上冲刷出缕缕黑痕,湿淋淋性感花衣裙在她双乳上绷出两个闪烁的高光。
司机叫我去后座,让位给女孩。他们在前排旁若无人地搂抱亲吻,毛手毛脚,女孩
喘息叫唤,从反光镜里向我媚笑。
我心跳加速,慌忙望向窗外的雨夜,滂沱大雨中的小巷行人稀少,公路上川流
不息的车辆在雨水中驶过的一阵阵声浪,如晚间海边连绵的涛声。
的士终于开动,两束车前灯光,照亮了前面的雨阵,像两根巨大的发光雨柱不
停地移动,将触及的一切凸现出来。我们穿行在香港市区,雨夜里色彩缤纷的霓虹
广告,令人眼花缭乱。司机车开得小心,但仍然能腾出一只手来伸进女孩的胸膛,
这时我就只好装着打盹了,于是我在冥冥空间里感觉方位,移动在无光的香港市区。
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睁开眼睛看窗外,滂沱大雨已演变成吉它奏出似的毛
毛细雨,滋润着市中心越来越多的夜行人,
“ X X X X X ” 红光闪闪的霓虹灯前,
两个金发碧眼的巡逻警察与袒胸露腿的浮游女郎擦肩而过。的士靠街边停下来,女
孩钻出车外,扭屁股横过街道,走进一家堂皇夜总会旁的狭小按摩院。
我闷在车里望着香港雨夜里的
“ 红灯区 ” 发呆,司机却忽然诗兴大发,用不伦
不类的广东 “ 不懂话 ” 念起什么
“
雨纷纷欲断魂何处有杏花村”
的诗来,让我在阴
暗中使劲掐捏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声。为了不让司机发现我在暗中狂笑,我钻出车
外浸泡在夏夜清凉的细雨里。他们中断行程,将车停在这儿,一个扭屁股进按摩院,
一个发神经念诗,让急着赶路的我背靠的士在雨中细细推敲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无聊地翻出裤兜,上面血迹模糊,看裤兜边的裤管,上面也浸染了血迹。接着我
看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押着十来个衣履不整的浓妆女孩,走出那家按摩院,我
感觉司机在车里叽哩咕噜捶胸顿足,可在那群女孩中间,并没有他那个女孩。
越推敲越莫明其妙,突然我被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响吓得跳离的士。只见他那女
孩闪出按摩院,狂呼 “ 走哇
” ,奔过街道扑进的士。司机丢下一句
“ 等着” ,那辆
黄色的士便一溜烟没影了。正准备大叫,却看见一个持枪警察从按摩院里追出来,
脑袋拨浪鼓似地四处搜索,我便本能地走近旁边一家商店厨窗,装着聚精会神地看
里面的摆设,这样警察也看不见我裤管上的血迹了。我可不愿因为随便什么鸟事,
被带到警察局去折腾一番,而误了我的行程。我得等司机回来,我的旅行包和大小
旅行箱,都在那辆不见了的的士里。
在橱窗玻璃的折射中,在眼花缭乱的霓虹灯背景里,警察枪口朝天询问路人,
我猜测得出那些夜行人避之不及的恐惧表情。现在警察无人可问,开始注意到我了,
我便换了眼睛的焦距盯橱窗里的摆设。这是一个长有几片皱页的肉色软蚌,看上去
有点吓人又有点兴奋莫名,奇怪的是外面有一圈绒毛,蚌心里没有晶亮的珍珠,却
是一个不规则的门洞,通往后面鲜红背景中杂草丛生的两座坟茔,坟茔旁耸立的蘑
菇形圆塔。
我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和孤独。
我又调整焦距,在折射的街景中搜寻那辆黄色的士。如果这是那浑蛋司机灵机
一动的计谋,他再也不回来,我是不是报警呢。要命的是箱包里有几十本我打印的,
将在会上宣读的那篇论文,一张存有那篇论文的计算机软盘,还有我小说第一章的
手稿。真他妈的,我今天碰鬼了!Fuck!警察开始过街向我走来,我慌忙又调整焦
距看玻璃后面的摆设,在这种慌乱的凝视中,我看出了表象后面的象征和意义,我
感到惊愕。
更让我感到惊愕的,是我被人不容分说地拖进一辆汽车,甩开那跑过来的警察,
往前急驶。定下神来,才知道是那司机开车回来接我了,刚才猛力拖我进车的,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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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女孩。司机没时间答理我,只一个劲开飞车,比电影里的追车镜头还惊险,可
是后面并有没看见警察的追车。
终于到了机场,司机帮我卸行李,气喘嘘嘘地说:
“ 要是那警察找你麻烦,还
真能遣送你回大陆呢。
” “ 此话怎讲? ” 我说,
“ 我有护照、签证,有飞机票。
”
“ 你那护照有鸟用,签证和机票又是去加拿大的,不是香港的。你要是跟差佬扯不
清为什么你没有了行李,他们不将你扔过深圳河才怪呢。
” “ 差佬是谁呀?差佬跟
我急啥呀? ” “ 你不懂?差佬就是警察,唉,公安,OK?” “ 不就说是你们拉走了
我的箱包得了吗? ” “ 他们信你吗?喂,别看,
” 他笑着走过来,挡住我的视线,
“ 你说得出我的车牌号码吗?
” 我挠头抓腮琢磨半天,还真记不得他的车牌。
“ 喂,
老兄,你怎么啦? ” 他一把捞住我的左手,
“ 天哪,还流血吧? ”
那女孩闪电般钻出的士,抓住了我的手,叫道:
“ 这么大的绷带呀,一定很严
重!给我看看。 ” 她给我松开绑住绷带的橡皮筋,慢慢解开绷带,打量了许久,突
然把它扔掉,惊呼道:
“ 哇,月经垫片啊! ” 接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抱头窜进
了的士。司机从地上捡起那血迹斑斑的片子,仔细看了看,也哈哈大笑起来:
“ 老
兄,你有没有搞错?!你扮什么?咸湿佬啊?
” 我恼火地说: “ 绷带吧,怎么是垫
片了呢? ” 他把那片子送到我眼前:
“ 你自己看看。 ” 定睛一看,我感觉到脸突然
发烧了,浑身燥热。司机把那垫片扔在墙角,又捞过我的手指去,惊讶地说:
“ 你
还真受伤了嘛,阿娜,快来看看!
”
还在格格笑的阿娜,又钻出的士跑过来。她进按摩院时脸上还有的黑痕消失了,
她狂笑的脸虽然非常性感,但由于变形厉害而显得很不协调。她笑得没法盯住我的
手指。 “ 阿娜,正经点哪!看看嘛,
” 司机不耐烦了。阿娜强忍住笑,用餐巾纸拭
泪水,逮过我的食指,嚷道:
“ 哇,伤口都不新鲜了,发白了!阿强,快点,带他
去屋里换药! ” 我忙说:
“ 谢谢了,没事的。 ” 阿强也面有难色:
“ 我们都送他到
机场了,还折腾啥呀,不就破了点皮吗,大惊小怪的!
” 阿娜冲司机的腰际就是一
拳: “ 你这没良心的,经常不管别人死活,快点哪,送他去!
” 说完阿娜就去地上
拿旅行包。我赶忙上前阻拦,阿强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推进的士,摇摇头说:
“ 你也
别推脱了,她就是这种热心人。
”
我心里混乱,没有心思再去观赏香港夜景,只是从汽车玻璃上不断增加的滑行
的雨滴,知道外面还下着毛毛细雨。我坐在后面不知所措,望着他们在前座用广东
话争吵,心里很烦,觉得扯着嗓子喊的广东话特难听,好在我基本上什么都听不懂。
我怀疑刚才扔到墙角的东西也许不是什么月经垫片,只是大家神经过敏。
的士转悠在香港市区,终于,泊进了一栋古旧公寓底的停车场里。我们乘电梯
上到了不知多少层楼,穿过寂静走廊,进入一套阴凉的房间。
客厅里红色神龛前香烟缭绕,我闻到一股浓烈寺庙味。一个影子从神龛跳下,
忽地沿墙角窜进厨房,好像是只小老鼠,我感到奇怪,也许自己花了眼。阿娜用手
在鼻前扇风,扭屁股去开窗户,埋怨阿强在空调房里烧香。她给我沏一杯茉莉花浓
茶,让我坐进半个身子都快陷进去的真皮沙发里。
虽然打开了窗户,房里气味仍然很浓,是一种薰人的混合气味,我闻不出茉莉
花茶香,也闻不出车里阿娜身上那种令人发毛的香水味了。想到明天早晨的飞机,
我望着受伤的手指发呆。我觉得自己不应该稀里糊涂地被他们带到这儿来,我是有
选择的自由的,可是我竟然放弃了选择,也许是我选择了不选择。
阿娜没找到绷带,阿强也找不到,阿娜骂阿强东西乱放不收拾,阿强辩驳说男
人都是这样,不信你问问这位先生。我望着有点燥乱的阿娜,没有表态。阿娜教阿
强去买绷带,阿强说他不知去哪儿买:
“ 而且都这么晚了,简直发神经。
” 阿娜找
不到笔和空白纸,便掏出眉笔,抓过阿强的手,在他的手心涂鸦,告诉他该上哪儿,
怎么走。阿娜捏眉笔的手有点发抖。
“ 那么老远的地方, ” 阿强嘟咙道。
“ 开车还
嫌远啊,你这个懒鬼!
” 阿娜有点不耐烦。 “ 谢谢了,既然找不到绷带就不用麻烦
了, ” 我站起身来, “ 我该走了。
” 阿强忙说: “ 你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没
等我答话,他已跑出房间,
“ 砰 ” 地一声,带上了房门。
房里一下子就安静得有点逼人了,阿娜便弯腰往我的浓茶里掺开水。她领口开
得很低,我开始闻得出车里那种我说不出名来的香味了,我将视线移向窗外,那里
有清新的空气,夜雨里迷人的港湾,还有那两栋我觉得有点熟悉的大厦。
“ 那是总
督府吗? ” 我问。 “ 是呀,那是总督府,
”
阿娜提着水壶扭到窗边,“旁边那栋是
中国银行,像把餐刀对着彭肥的老壳,哇,吓人啊。
” “ 彭肥? ” “ 你不知道?就
是那个肥佬,过气的总督啧。
”
阿娜又从窗边扭回来,要进厨房去烧水。那餐刀下的总督府勾起我对香港近百
年历史的联想,我的心情因此变得有点沉重。那末届总督这时候在干什么呢,他是
躺在老婆身边还是坐在他的交椅里出神呢。我想像得出他顶着颗世纪末脑袋夹在皇
后和她的臣民的缝隙里受气,在日不落的余辉里,感慨万千地把玩璀灿的明珠,一
只眼睛却盯着前面的餐刀心里发毛。
望着阿娜湿衣裙的背影,我问:
“ 那总督真的很胖吗,你们香港人觉得他有没
有失落感,是不是很孤独?
” 扭动的阿娜转过身来,一脸茫然:
“ 你说啥? ” “ 没
什么, ” 我说。她过来劝我喝茶,又弯腰用餐巾纸拭擦茶几上的水迹。突然,她发
现了我裤管上的血迹,竟脚一软,跪了下来,惊慌地扯过我带血迹的裤管,又翻出
我的裤兜,上面血迹斑斑。她脸发白,多嗦地问:
“ 怎么回事?是不是伤得很重,
那儿很疼吗? ” 我向她伸出那根受伤的手指,俯视着有点慌乱的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突然惊慌失措。在机场的时候她还为我受伤的手指哈哈大笑呢,现在她低领口里
的胸沟却在不住颤动。她不看我手指,只使劲摇头,努嘴问:
“ 那儿真的很疼吗?
说实话! ” “ 哪儿呀? ”
我感到奇怪。我一反问,她倒不好意思了。她仰望我一眼,
又瞟着我的裤裆,努嘴道:
“ 那儿呗。 ” 她这话像晴天霹雳,我就是那个被霹雳击
中的倒楣蛋,立在她面前没法动弹了,那儿却真的开始充血,我直想钻进随便什么
里面去,但我不能。我满嘴呓语,没事没有不是是手指。好不容易阿娜才恍然大悟,
她抱住我的腿哈哈大笑,脑袋鸡啄米似地,有时啄到了我的皮鞋。那儿没有流血却
不住地充血。我终于能够动弹了,便挣开她的手:
“ 哪儿是洗手间? ” 她还是跪在
我脚前低头嘿嘿傻笑。我像只受惊的鸟,飞快地钻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我收拾停当,客厅里笑声也平息了下来,接着响起敲门声。没等我开门,阿娜
已推开条门缝,伸进颗脑袋来:
“ 你冲个凉吧。 ” 她不顾我的推脱,坚持说:
“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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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够脏的,衣服也湿了,还不脱下来晾晾干。
” 身上半干的衣服粘乎乎的,确实
很不舒服,阿娜又那么坚持,我接受了她的建议。
阿娜虚掩上门,要我脱衣递给她。见洗手间里的确没有绳子和衣钩,抽水马桶
水箱盖上,也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布娃娃,我只好脱下所有衣服,弯手递出门外,
自己只留下一条裤衩。她说她去找点东西,叫我稍等一下。不一会她回来了,叫我
伸出左手,说不能把伤口弄湿了。于是我几乎赤条条地站在洗手间里,从门缝伸出
左手。也不知她给我受伤的手指套绑上了什么东西。
“ 你慢慢洗哪, ” 说着她带上
了门。
懒得取防水手表了。我脱下裤衩,扔在洗手盆边沿上。发现那儿有水,慌忙挪
开,裤裆上已有一片水迹。我拿起来使劲拧干,但水痕仍在,更增添了褶皱。我无
奈地抬头,赫然发现自己赤条条地站在对面,圆睁着眼睛,双手撑在洗手盆边沿,
那儿格外碍眼。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面大镜子,于是我赶忙躲进浴缸,
开始淋浴。我心情沉重,没有像往常一样纵情歌唱,只是闭上眼睛,让温热的莲蓬
水丝从我的头部冲淋而下,享受淋浴快感,不愿轻易改变。
洗了一阵,我开始感到受伤的手指疼痛而沉重,提起手指半睁开眼一看,哦,
天哪,鼓囊得猪尿泡似的!琢磨好久才明白,阿娜绑在我受伤手指上的,是避孕套。
避孕套口子没扎紧,里面渗满了洗澡水。我一把捏住大水泡用力拔,浑浊的肥皂水
沿套壁缝隙激射而出,飞溅在雪白的浴缸壁,和透明花纹的浴帘上。我赶忙用手醮
水,去洗弄脏的浴帘和浴缸壁,发现浴缸壁上有一小块护壁松动,我没敢用力擦洗。
在淋浴的哗哗水响中,我隐约听见几下敲门声,接着好像阿娜在叫唤,但听不
清她在叫什么。我大声说马上就好了,很快结束了淋浴,顺手将避孕套扔进马桶边
的脏纸篓。但我立刻意识到某种不妥,于是我隔着手纸从篓子里捏起避孕套,将它
扔进马桶,用水把它冲走了。墙上镜子蒙上了水蒸气,我看不见自己沐浴后的裸体。
我穿上前面水迹未干的裤衩,敲门叫阿娜送衣来。连叫几声都没有回答,我便出了
浴室,正碰见阿娜从门外进来。
“ 洗完啦? ” 阿娜踩着高脚凉鞋
“ 笃笃笃 ” 走进客厅。我已来不及退进浴室,
只好问她: “ 我的衣服在哪里?
” 她有点惊讶地说: “ 刚才你冲凉的时候,我不是
跟你说给你送去洗了吗,你这内裤也该洗了,瞧那湿的。
” 她瞅着我的裤衩眯眯笑,
从沙发上的一叠衣服里抽出条内裤递过来说:
“ 把它换了,我送去洗。
” 见我坚持
不肯换别人的内裤,便指着沙发上那叠衣服说:
“ 那你暂时穿上这些衣服吧。
”
夜晚略带腥味的海风,吹发了我一身鸡皮疙瘩,我有点懊恼,但又不知道该往
哪儿躲。她拿起一条长裤塞进我手里,硬要我穿上。可那裤裆狭小,即使她从旁帮
忙,也怎么都装不下我的屁股。我宽阔的肩膀也挤不进那件花衬衣。阿强个头跟我
差不多,只是稍微瘦一点,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福了。阿娜说:
“ 你并不肥胖,挺
结实的。 ” 她终于找来件我硬塞得进的 T恤,裤子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她注意
到了我受伤的手指,有点紧张地问道:
“ 指套扔哪儿啦? ”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什么
“ 指套 ” ,我真想放声大笑,但我还是忍住了。听说我把它丢进抽水马桶冲掉了,
她才松了口气,一把拉过我的手走进浴室。
浴室里水蒸气还没有散尽,阿娜用澡巾在有雾气的镜子上擦出一块清晰的镜面
来,又从左面墙上的小壁柜里取出药品,开始清洁我手指的伤口。从擦出的镜面里,
我看见没着胸衣的阿娜,用棉签醮了酒精涂抹我受伤的手指。我疼得呲牙咧嘴,强
烈的酒精味和阿娜身上的香味,薰得我快掉眼泪。阿娜好像不怕气味,她低头弯腰,
很认真地在我手指上涂抹。我从虚幻的映像回到现实中,半湿的花衣裙领里伸出阿
娜的脖颈,在深色头发衬托下显得格外白嫩,像真实主义油画,上面的毛孔和发丝
清晰可辨。
“ 你在按摩院上班?
” 我失口问道,立刻感到后悔。阿娜
“ 唰” 地直起腰,满
脸通红。 “ 按摩院怎么啦?
” 她焦燥地搜索我的眼睛。
“ 你刚才为什么见警察就逃
跑? ” 她一脸不屑的表情:
“ 还不因为你们那些北妹。
” “ 北妹咋啦? ” “ 她们偷
渡过来抢我们的饭碗,不缴税,在院里面跟客人乱搞……唉,别提了,
” 她含泪摇
头,抓起我的左手食指,
“ 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 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明白了我
的解释,因为我心里很乱。
“ 老实说,给你垫片的小姐叫什么名字?
” 她的眼睛直
透我心底。“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 “ 瞧你那熊样! ” 阿娜在我肩上轻轻地打
了一拳,然后看了看我手腕上的表,
“ 表壳有水汽了。 ” 我的眼光无意中溜过她半
湿的低胸,被她瞟见了,她解嘲地说:
“ 光顾了你啦,我也该冲个凉,换身衣了,
湿乎乎的很难受啊。 ” 她突然掀起我的T 恤:
“ 那儿还湿吗? ” 我没有回答。
“你
该换一条了, ” 她诡秘地笑了笑。
阿娜取出换装叠在沙发上,要我到浴室门外接她脱下的衣裙。在虚掩的浴室门
外我像个毕恭毕敬的侍者,她却女皇似地磨蹭半天才递出花衣裙。她那浓郁的香气
混在无形的时间里从我捏衣裙的手指缝间逸出,潮湿而温暖的花衣裙使我感觉到她
的身体。虽然身体已经离场只剩下装载身体的容器,尽管容器也已变形只暗示出盛
载物的体积,而灵魂却迷恋于所有装载过的容器不忍隐去。门缝里又伸出一只手高
擎一面白旗,原来是阿娜潮湿的内裤,她最后的屏蔽。我接过白旗拉上门,没有感
到自己是胜利的将军,也没有觉得浴室里对影自怜的阿娜是日落以后不战自败的女
皇。我想问她的衣裙和内裤该往哪儿放,浴室里却已响起低婉的歌唱,接着配上了
稀里哗啦的水响。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股强烈的腥味了。但客厅里找不到晾衣服的地方,
我只好将阿娜的花衣裙和内裤摊开在沙发靠背上,自己坐进沙发舒舒服服地喝茶。
我觉得应该挪开阿娜的湿内裤。我将它晾到厨房餐柜的拉手上,因为确实没有什么
地方可晾,总不能晾进他们的卧室,虽然也许只是阿强的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