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页 ↓ 第三章
斜 塔
Leaning Tower
时间是把无痛的软刀,死亡超越于形而上下。
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我从天空降下来,风没有掀起我衣服下摆,涡形肚脐也没有吹响。我从天上下
来,带来我写的文字,向大家高声宣读。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从天上来。
上升到地面,我不看厅内接客的字牌。窗口里美元换成加币。厅外天空蓝得像
梦,空阔平原延伸到远方地平线,与那里的群山相连,头顶起飞和降落的飞机交错,
隆隆鸣响里阳光颤抖,分外耀眼,红土地映衬得的士站牌阴影泛透出蓝紫色。机场
旅客的皮肤大部分是白色,也有黄色和黑色,还有黄黑白的调和色。有些旅客正上
朋友的接车或者的士,那个行走中带青色大盘帽和眼镜的白发老人,使我想起拒绝
一切来自官方荣誉的萨特。
脚踏新大陆,第一次真正站在异国土地上,我进入了以前只能在梦中或电影里
才能见到的情境。我说,美呀,我现在就生活在电影或者梦里。
当下是实在的,过去变成了虚幻记忆,未来还没有从虚无中凸显出来。三十加
币去火车站是实在的,的士沙发和安全带是实在的,唠叨不停的意大利裔司机是实
在的。受现实法则约束,我不能碰捏司机,不能打他的方向盘,让轮子偏离高速公
路,我甚至不能说,如果你不带我去火星,我要宰了你。我生活在现实里,陌生而
熟悉的情境,又使我仿佛生活在电影或者梦境里。
没有今天去爱德蒙顿的列车了,只好呆到明天,这就是现实。好在我提前了几
天出发,不出意外,明天的列车,也能提前赶到会议地点。实物在空间位移,需要
能量和时间,需要运载体和运载空间。在牛顿的空间范围里,我无法通过奇点。
印象中,加拿大社会秩序好过香港,但我却不敢像在香港机场一样,在温哥华
火车站过夜。车站小而空荡,没有几个旅客。柜台后面售票员的眼睛,不时从镜片
上面打量我。我害怕冷清,这显得有点荒凉的火车站,我没有多少安全感。香港机
场热闹的候车室里,荷枪实弹的警察走来走去,倒使我感到更加安全。从架上取来
一堆免费广告,打的到附近一间十加元一晚的旅馆。DESTINY。
厅里狭窄昏暗,空无一人,柜台后面也没有老板,我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我轻按柜台上的铜铃,
“ 当当! ” 吓得我跳起来,响亮的铃声使阴暗的接待厅
显得更加寂静可怕。
“ 我来了! ” 不知什么地方响起嘶哑的嗓音和急促的
“ 沙沙” 声,好一会,高
高的柜台上才冒出一颗头发稀疏的脑袋。这是颗东亚人的脑袋,带隆重口音的蹩脚
英语,也不能让我辨别出他究竟是华人,日本人,还是韩国人。给我办理登记手续
时,他虚弱苍白的脸上,长而突出的上嘴唇神经质地颤动,微弱灯光里,他不敢正
眼看我,眼睛一闪一闪,违避我的视线。
楼上四人房间里两个上下铺床,有点像内地城市驻深圳办事处招待所,只是这
房里有冰箱和洗手间。两个下铺已有客人的东西,我选择了窗右边床的上铺。浴室
里有点脏,我不敢坐浴,便在没有浴帘的浴池里淋浴。
想到会上宣读论文后,得回答专家们提出的问题,可我的胸膛里,还没有一根
成熟的竹子呢,于是我决定趁会前这段时间,认真思考。
裹着浴巾来到窗前,我明白了蓝天里自由飞翔的原来不是白鸽,是
“ 嘎嘎 ” 鸣
叫的海鸥。父亲说,鸟类飞翔在天空不单是为了享受飞翔的自由,它们为吞吐运动
所制约,到天空里捕食浮游的飞虫。
吞吐运动是泛生命运动的普遍模式,它使宇宙的聚散、微子的凝弥、生物的吞
吐、工厂的供销、文化与文学艺术的合分等等,具有一种同构关系。
世界朝着合分两个方向发展,大趋势是走向松散的联盟──全球村落和孤独的
个人,文化与文学艺术也朝着合分两个方向发展──全球性的同化和横向的分化。
我终于看见了白鸽,先是一只,后来是一群,向着太阳的方向飞行。我说呀,
如果世界还有救,那是因为美,尤其艺术美。
回溯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为了生存,人类往往走向竞争、倾轧和战争,人们
曾经寄予厚望的政治、经济、宗教和文化往往成为人间格斗的旗帜和根源。而美,
则提供了将世界上各种不同甚至对立的人们从精神上凝聚起来的可能性,从而具有
某种平衡与制约的力量,使世界达至和谐。
人们会更深刻地认识到科学技术无法解释生活的意义,从而更迫切的地试图借
助文学艺术来重新审视生活的意义,进行情感的、心灵的甚至形而上的探索,将文
学艺术作为自己精神、心灵与身体的延伸,并进而创造出文学艺术创造者、文本与
接受者三位一体的艺术人艺术。
太平洋东岸的风吹拂过来,我感到有点凉意。绿树掩映的一排红洋房后院里,
有几个玩耍休憩的本地小孩和老人。外面很安静,没有汽笛,没有喧哗,只有隐约
的涛声和风鸣,海鸥的啼叫和小孩们无忧的欢笑。一只大白猫和一只小灰猫在篱笆
上和后院里,阳光和阴影之间,追逐嬉戏。
我穿好衣服,从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来,暗厅里柜台后面的老板正跟台前牛仔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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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聊天,见了我,便都停下声来。
“ 嗨! ” 我向他们点头。
“ 嗨,你好吗?” 牛
仔掀了掀帽沿,然后跟我快速说了一通,竟让我听得有点糊涂。当他们不管你非英
语背景,跟你用快速地道的英语长篇大论时,你有时就傻了眼,尽管你在路上英语
还用得满灵光呢。
出了 DESTINY ,来到街上。我为牛仔称我房里另外两人为
“ Japanese guy and
another Chinese guy ” 感觉不舒服,我弄不清他话里
“ guy ” 是不是还含有 “
佬 ”
的意思。 “ 日本佬,中国佬
” 可使我联想到文革时大家叫得最凶的
“ 美国佬、德国
佬 ” 。
我站在街上,DESYINY的阴影里,一个披头散发,衣服破旧的胖白人,缠住我
热情地唠叨不停。我有点烦,几乎听不进他唠唠叨叨的话语,更不知所云了。
因为某种原因所指缺失,意义模糊,符号便沉落在话语黑暗的深海里。
我夺路而逃,离开梦呓的话语源,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阳光斜照,一边街
沉浸在投射的阴影里,显得有点冷,另一边街的建筑物被刺目的阳光凸显出来,暖
和而扩张。街上淌着断断续续的车流,从脚边望向街的尽头,才那么两三个行人,
要问路,得走几分钟才能碰到人。这种异国街景,熟悉又陌生,我在静止和活动的
图像里见过,在美妙和恐怖的梦里游过。现在我就走动在电影或梦中的街道上了,
我生活在似曾相识的情境里,我的走动因此获得一种离间美和张力。
街角一个带鼻环,眉毛睫毛和头发墨黑的青衣女孩,依墙而坐,伸手向我要钱。
我觉得有点悲哀,身边却还没有零钱,便向她道声歉,继续去寻找食物,填充辘辘
饥肠。冷清的街道各种商店一间间开过去,整条街却只有那么几个行人,要在国内,
这样的商店不亏本才怪,我感到一种萧条的悲凉。可他们生意不是照做?也许我还
不明白他们生意的奥秘。在一间贴有朝鲜文字的食品店里,终于买到了米饭,是个
大粽粑,粽叶里包着蒸熟的糯米和腊肉,老板娘将它放进微波炉里。出机场后我就
几乎没见黄人了,除了那旅馆老板和这老板娘。
捏着几枚刚找出的硬币,捧住热乎乎的粽粑回旅馆,路上却不见了那行乞女孩,
倒碰上个蓬头垢面,衣裤脏破的老头,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向我亮起
“ 无家可归 ”
的牌子。我散尽所有硬币,他仍不罢休,我便送他烫手粽粑。他目前的处境,使孤
处异国他乡的我,内心感到恐惧。
我抬头看了看天,临街教堂尖顶上面那朵翻卷的白云,被不可见的风,吹得在
天空不断分化,变幻,最后消融在蓝天里。
DESTINY 幽静的厅里空无一人,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上楼。你上楼梯时那种
深刻的孤独感,从你独特扭动的身影里流露出来。你希望自己是纯游人,可你还不
是,也许你是个无目的的自我放逐者,天马行空的流浪汉。
我那间房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在门前停止了脚步。房里的声音在慌乱中
停止,接着,门裂开条缝,缝里是个青年,带近视眼镜的脸上神色窘迫。好像是个
中国人,我对他笑了笑。
“ 你也是这房的? ” 他用难听的英语问。
“ 是的, ”我点
了点头,用普通话回答,
“ 这是我的钥匙。 ” “ 对不起,
” 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说,不很乐意地开门让我进房。
一个黑发松蓬,衣履不整的女孩,站在我那张双人床前,正是那行乞女孩。
“
嗨,你好吗? ” 我向她招了一下手。她也认出了我,但并没有表现得友好,只是默
默地点了点头,好像有点戒备。
“ 你们认识? ” 青年用普通话紧张地问我。
“ 我们见过面, ” 我也说普通话,
“ 你们…… ” 。 “ 刚认识,
” 他瞧了女孩一眼, “ 要饭的,带来给点零钱。
” 他从
自己的旅行包里,摸出个火柴盒大小的拉链绿袋,往手心倒出七八块铜板和一些镍
币,塞进女孩的衣袋。
“ 等一等, ” 我叫住正要出门的女孩,从裤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把其中那张二
十元加币递到她手里。她轻吊我的脖子,给我一个吻,说声谢谢,就走了。
“ 你接
触过她? ” 青年有点不快。
“ 没有, ” 我说。 “ 那你挺大方的嘛,”
他看看我的面
颊, “ 就为一个吻? ”
“ 你说什么? ” “ 没什么,
” 他脱鞋躺到床上,双手垫在脑
后,枕在叠好的被子上,闷闷不乐。
从洗手间的镜子里,我发现了自己脸颊上的红口印,便抹了肥皂将它洗净。我
又拆开绑手指的手帕。我一直尽量将左手塞在裤袋里,路上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问题,
甚至海关也没有注意到它。我将食指上结血壳的卫生纸取出扔掉,发现手指伤口已
经弥合。我细心洗净左手食指,回到房里。
青年侧身朝里躺着,不知是否睡着了。我爬到自己的上铺,嚼饼干,喝剩下的
矿泉水,用铅笔在论文上作记号,模拟各国专家学者提出问题,自己进行解答和讨
论,同时尽量熟悉相关的英语词汇。
窗外,朵朵白云飘呀飘,飘呀飘呀飘得不见了,蔚蓝的天空渐渐灰蓝,飘忽的
白云逐一稀释在温暖的空气里。
朦胧中听见轻轻敲门声,下铺青年去开门,只听他跟一个女人辩争起来,那女
人声音越来越大,我睁开了眼睛。窗外墨蓝天空里,可以看见海鸥的黑影在树枝黑
色剪影之间滑动。房里的灯亮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印度女人,推开青年冲了进来,
指着床上的我说: “ 不是你就是他,老板说的。
”
“ 我怎么了? ” 我还没有清醒,
“ 什么老板? ” 青年用普通话跟我解释了半天,
我才明白过来。 “ 说真话,你真的跟老板要过?
” 青年会心地笑问道。 “
没影的事
儿, ” 我说, “ 这老板真可恶,我找他去论理。
”
怎么也找不到老板,柜台里现在是个老头,态度和蔼,可一问三不知。回到楼
上,那房门已经关上,里面是压低的激烈声音。
莫名其妙来到街上,按照口袋里一张广告上的温哥华简易地图游逛。温哥华街
灯很密,一盏盏排过去,一间间大玻璃窗商店也开着灯光,街道被照得通明透亮。
晚街行人稀少,比白天显得更加荒凉。温哥华还是加拿大的大城市,有一百多万人
口呢,人都哪去了?不过,夜晚只身走在这里的街上,倒没有感到国内晚街那么恐
怖。街上汽车开得贼快,刚才两头还没车,走到街中便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几辆来,
跟你擦身而过,吓得你魂不附体。在路口你遵守交通规则,汽车倒特礼貌,非要让
你先走不可,可国内司机不但不让你,如果你要过马路,他会把你骂个狗血喷头。
街边一个T 恤领口挂副墨镜的家伙,从一辆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取下罚单,一边
猛踢停车计时器,一边破口大骂:
“ Fuck!Fuck! ” 计时器被他踢得哐当作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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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没有人停下来盯着他看。再过几个街口,有间珠宝店橱窗被砸了个大洞,破
碎玻璃满地都是,橱窗里剩下的珠宝狼籍不堪。有两个行人从这儿经过,他们转过
头看了看,但没有停止脚步。我倒看得比较仔细,看着看着有点害怕了,便离开出
事地点,来到海湾边。
凭栏而望,温哥华海湾夜景很美,荡漾的水面倒映着紫蓝色的星空,亮灯的船
只,和对面岛屿上灯光闪烁的建筑。岛岸弯曲的一排明灯,与水里的虚影呼应,像
优美的旋律,动人心魄。但我心里有点空虚,因为没有美陪伴在我的身边。
以往意义上的艺术伟人的概念将会淡化,即使艺术创造者的成就比古典艺术伟
人的更大,他们的显赫地位也将被日新月异、层出不穷的艺术成就卓越者们所逐渐
淹没。伟人群出,却昙花一现,从而使过去那种意义上的永恒的伟人和巨人消失了,
人们也更注重生活本身,更希望通过自己所创造的艺术对世界的直接和间接的影响,
使自己和自己的艺术留存于世,而不是固执于艺术作品本身的不可超越和永恒。
这老头可能是老板的父亲,他瘪嘴向我友好地打招呼,用那种特别扭的英语。
深夜,楼梯的吱呀声令人毛骨耸然。我那房间里黑灯瞎火,大概他们都睡着了。我
悄悄开门又关门,怕弄醒他们,没有亮灯,轻轻走到自己床边,不去看模糊黑暗的
下铺,蹑手蹑脚爬回自己的上铺,脱衣睡觉。
叙事的沟通性和交流性,根源于人类生命形式和生活经验所具有的同构关系,
并使叙事超越一切文化形态。人类天性中具有美的本能。人体在生理构造上具有的
相对合目的性和有序性延伸到心灵,便产生了美的本能,尽管这种本能或许是潜在
的,有待于后天开发和发展。这种美的本能和叙事行为的有机结合,便产生了美的
叙事。美的叙事形式有:神话、史诗、戏剧、小说、影视、系列美术、部分音乐作
品等等。小说只是美的叙事形式中的一种。只要人类不消亡,美的本能、叙事和语
言就永远存在。这三者结合而产生的小说这种叙事形式就难以为其它叙事形式所取
代,因为一种叙事形式为媒介不同的另一种叙事形式所摹仿、翻制,其美学效果便
不可同日而语。小说叙事形式虽难以被取代,却面临着竞争。随着美的叙事的发展,
随着与之相关的世界的发展,小说受到越来越严峻的挑战。尽管如此,小说仍将不
断翻新,不断开拓表现形式、方法、内容和物质载体,顽强、灵活地生存下去,虽
然我们还难以预测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小说表现形式、方法、内容和物质载体。
听到开门声,接着灯亮了,胎头一看,进来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脸孔是上帝心
烦意乱不想干活的时候随便捏的,轮廓模糊而丑陋。他看了看四个铺位,问我有没
有女人找她,我莫名其妙,摇摇头,他便出去了。不一会听见他在楼下跟那老头吵
闹。他回来的时候,气呼呼地冲到我床边,问我为什么动她的女人。我说什么女人
呀。他说一个他订来的印度女人。我说我可没动她半根毫毛。
“ 你是中国人吗? ”
他问。 “ 是的, ” 我说,
“ 怎么了? ” “ 老头说一个中国人带她走了。
” “ 那肯定
不是我,今晚我一个人在外面呢,”我打量了他,他的英语也很糟糕,
“ 你是日本
人? ” “ 东京人, ” 他有点傲慢地说,然后朝我的下铺努努嘴,
“ 他也是中国人?”
我点点头。他 “ 噗嗵 ” 一声仰躺在自己床上。看他那骨子里的傲慢劲,我没理他了,
继续在心里准备会议论文答辩。
广义的小说作为美的叙事中的一种叙事形式,首先必须传现事件的某些发展、
变化或有可供比较的参照状态的状态,它本质上是复性的,孕育着无限的可能性,
并成为探索无限可能性的无比优越的工具。因此无论是杜撰虚构,或保持历史真实,
都是对事件的可能性存在形态的探索,这种探索具有一定的游戏的愉悦性。所以,
无论虚构的或真实的,诗体的或散文的美的叙事,都属于小说的可能性存在范畴。
我们无法也没有必要明确区分诗体小说与散文小说,除非为了一时的分析便利,而
不顾机械区分带来的对整体把握的损害。但限于发言时间,也为了分析的便利,我
也不得不暂限于探讨散文体的小说叙事艺术。
我听到虚掩的门轻轻开了,抬头一看,从门外探进一张少女的脸,正是那行乞
女孩。她见了我眼睛发亮,轻轻地问:
“ 你叫我? ” 没等我回答,她已来到我床前。
“ 宝贝,我叫你来的呢,
” 日本男人从床上爬起来,贪婪地向女孩张开双臂,
“ 来吧,宝贝,到我的怀抱里来。
”
女孩见了他,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坏了:
“ 不,不!我以为他叫我呢。
” 日
本男人扑过去要抱女孩,女孩尖叫地躲过他,逃到房间那头去了。
日本男人冲到门边,闩了门,又拿把椅子撑住。
“ 来吧,宝贝, ” 他眼睛发光,
唾液下垂,猫腰在房里捕猎女孩。这使我想起电影里
“ 花姑娘干活 ” 的日本鬼子。
“ 帮我呀!帮帮我呀!
” 女孩惊恐中窜到床边,爬上我的铺位,蹲在床里边。
日本鬼子要到我这上铺来捉她,我猛地坐起来,大吼一声:
“ 住手! ” 他愣在床梯
上,睁大了眼睛。“OK,我们的宝贝,OK?”
他淫笑道,试探性地往上爬。我照准
日本鬼子的脸就是一拳,将他打落床梯,坐到了地板上。我教女孩赶快下床逃跑。
女孩正下床梯,日本鬼子突然站起来,从身后拦腰抱住女孩,疯狂地淫声嚎叫。我
抓住女孩的双手,飞起一脚,踢中日本鬼子的脑袋,他便松了手,摇摇晃晃退倒在
自己床上。女孩惊慌地跳下床,尖叫着逃出房间。
上午醒来,日本鬼子早已退房走了,中国青年则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只海鸥飞
落窗台, “ 咕咕 ” 地叫,脑袋玩具似地一前一后抽动,有时不断扭头用两只眼睛轮
流看我,我轻声叹息,竟吓得它
“ 噗 ”地飞走,加入到 “ 嘎嘎
” 叫唤的鸥群里去了。
在火车站一家中国人开的西餐店里,我买了个汉堡包和一杯可乐,坐在临窗的
桌旁等车,一边思考学术问题。落地窗外,一个戴软毡帽的女士,站在阳光中抽烟,
悠闲地晃动,她牵着的小狗坐在地上瞪着我手里的汉堡包,哈巴口水流到了地面。
看着它可怜的样子,我无声地笑了笑,便不理它了。
传现事件,是叙事小说的显著特点。小说里没有事件内容,或小说形式本身体
现不出某种事件,那么它就不是一部叙事小说。事件是人或事物的某些发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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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有相对运动参照状态的状态。除人物言行或思想、意识、感情、感觉的发展变化
外,还可以是动物、植物、自然、社会、宇宙等的运动和变化。
即使传现的事件为静止状态,只要同时给出了可供参照的、与该事件此时的静
止状态有异而又有联系的另一静止状态,也仍然是对该事件的叙述。
小说事件大部分是人物的活动或事物的拟人化活动,事件的主体大部分是人或
拟人化事物。即使事件的主体是非拟人化的事物,也完全可以成立,如爆发的火山,
传现火山爆发的过程就是叙述。
此外,似乎还有一种仍然无人自觉尝试、难以辨认的巧妙叙事,它甚至描写事
物的一个静止状态或两个以上没有内在联系的,不可比较参照的静止状态,这时描
写行动本身便成为了叙事对象,传现出叙事行为这一
“ 事件 ” 过程,同样达到了叙
事目的,成为叙事小说。比方说,我们完全可以写一部关于非拟人化的、客观的、
瞬间静止的沙丘的小说。
窗外女士和小狗不见了,换上了一只比猫大,像猫又像鼠的灰色动物,在嗅小
狗掉下的口水。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怪物,毛绒绒的,有点恐怖。我拿手里半个汉堡
包朝它挥舞,它先是一怔,用眼睛盯住我,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看我的汉堡包,身
子打了个寒颤,扭头大摇大摆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
世界是复性的世界,作为表现复性的人和探索复性世界的小说叙事艺术也是复
性的世界,它由各种因素构成,是一个多元决定的总体,也是一个可供多元解析和
把握的总体。世界的复性决定了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可能性的世界。小说叙事艺术在
作为独立的小说叙事艺术以前就以其潜在可能性形式存在于原始人类的活动之中。
世界的部分可理解性使有限沟通成为可能。而这种沟通则是基于人类普遍共同的感
性体验和生命形式的同构关系。
小说叙事艺术首先是应人类沟通的需要而产生的,而一经产生,它又根据自身
的内在法则,生出许多其它可能性。曾经出现过的小说形式和未曾出现的小说潜在
形式,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可能性,同时也有其存在的局限性和片面性,并不存在
唯一完美终结的小说形式,这也恰好证明小说叙事艺术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复
性世界。
不记得是否在电影中见过这种列车,外国列车在我的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电
视里渥伦斯基和安娜乘坐的俄罗斯热气喷腾的列车,邦德和邦女郎玩命做爱的凶险
特快,还有川端康城小说中缓慢得有点虚幻的列车,这些列车都比较老式。而这趟
列车看上去先进舒适,虽然旅客不多,但它有足够的空间展开故事,在现实中或在
梦幻里。
选择了一个周围无人的单元,我便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意境中了。这种选择透露
了我性格中某种孤独的信息,尽管我看见也有其他旅客做出同样的选择,但它至少
表露了长途跋涉带给我的疲惫和对清静的渴望。这趟列车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来孕育
我的故事。在这样一个法制健全,物质优越的社会里,在这样一辆由西向东,自沿
海横越高高的洛基山,奔往纬度相当于西伯利亚的爱德蒙顿市的列车里,在这旅游
旺季,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定的晴朗日子,我在这样一个境遇里,或者说这样一个故
事体系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觉得自己生活在虚构里了。像高速旋转器里
得到加速加速再加速的粒子,不知将划出什么样的轨迹,被撞击后做出怎样的裂变。
我展开纸写信,是为了启动我的故事,当然也为了相思。这是旅行中我第一次
静下心来,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写信。首先写给我的美。我想告诉她我旅途的经历,
可一开笔,我就无法进行冷静的叙述了,笔端流出的是压抑后喷发的句子,和着灵
魂的浆液与浓浓的力比多。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在列车轻微的震动声响里,我
感觉到了它。我甚至感觉到自己某个部位物质状态的变化,我知道这是压抑的力比
多驱动心脏跳动加速,心脏跳动加速不但提高了那个部位的血压,还提高了我头部
的血压,使我脑袋里盘根错节的血管膨胀,思维管道被挤压并出现流量高峰,无法
冷静地诉说了。我的灵魂却仍然能够站在体外某个高度反观自己。
我仿佛突然领悟了为什么人脑要设置在人体的最高处,而那个部位却要设在心
脏下面。那是因为,心脏这个血泵的马力不很大,它远离脑袋且在脑袋下方,这样
就无法将血液压满脑门,从而使作为智慧部件的脑袋处于有利位置:有一定血压,
血压又不会太高,不会因血压过高导致密麻似的脑血管过度膨胀,挤压和抢占思维
管道的物质空间,使思维管道里流量相对增加,因此就不会导致思维紊乱和堵塞。
但那儿居于心脏下峰,血液易往低处流,心脏血泵可以更有效地将血液压到那儿,
提高那儿的血压,饱满地扩张那儿每一根细小的血管,让它们鼓胀起来,整体便膨
胀坚挺,线条由无力的曲线转变成力拔千钧的大弧,坚韧而挺拔。脑袋就不一样,
头颅骨已足够坚硬,可以应付现实物质世界里的需要,无需由软变硬地临时制造。
那些稍有智力的动物如猩猩、狗和鹦鹉等等,它们的头部都在心泵上方,只有可怜
的聪明海豚,被命运之神无情捉弄,它们被从陆地赶到了水里,它们智慧的脑袋,
堕落到与心血系统和生殖系统一个水平上了。
在这样思考的过程中血压缓缓回落,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精神和情绪的
摇滚,结构成给美的符号,经过通讯系统的传递,让太平洋西岸的美,在地球自转
几周后慢慢解构。我开始注意到窗外的风景了,我早该注意到了。
第一次乘火车穿行在美洲大陆,这里所有的风光,对我都很新鲜,如山泊出浴
的处女。我怕心意的恣肆,蹂躏了如歌的画布。温哥华明丽的建筑群落渐渐稀少了,
如茵的草地从道基旁蔓延开去,延伸过花丛和成排的树林,泛光的水泊和彩色屋顶
的民居,镶连到远处淡灰色的群山里。散落在路途的这类小洋房,中国沿海许多人
叫它们别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小洋房,在那里主要是砌来给海外同胞住的。
一排房屋旁的草坪上,一个带圆形遮阳帽的女人和一群天真的学龄前儿童,正
兴奋地向我们热情招手。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有一种阔别多年的故园感。我凑近
车窗,默默地向他们招手。有个穿卡通 T恤的小男孩指着我,叫旁边那个扎两小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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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黄人小女孩看,她看我在向她招手,高兴得举起双手,边跳边喊。我听不清她喊
什么,她使我想起了小妹妹。
我总觉得小妹妹跟我一起飞到美洲来了,也许飞来的是她的灵魂。你可以叫我
无神论者,可在我心灵的神秘一角,却宁愿相信小妹妹是有灵魂的,我宁愿相信。
如果小妹妹是没有物质躯体的灵魂,她就能够位移在任何空间里,不管实有还是虚
无。她可以依偎在我身旁,可以穿过我的身体,站在我面前,在她身体的空间里,
容纳着我的双手和面前的小桌。她的笑容是透明的,依稀可辨,没有反光。她是自
由的灵魂,没有了肉体的禁锢和约束,她是无形的精神的凝聚和升华,是爱的化身。
她头上没有闪烁的光环,因为她是由人而灵魂,她不是神,不是维纳斯,不是观音,
但她是人间和非人间一切美好的化身,是形而上的小精灵。我把手伸过去,摸不到
她的小脸,她笑着说什么,我却听不到。小妹妹很孤独,要到我的生活里来。来吧,
小妹妹,我等着你呢。到我的生活里来,小妹妹。
我不愿小妹妹永远生活在虚幻的过去,我要用想象的力量将她复活,回到我的
身边。我不想知道,招手的小女孩渐渐远了,身影慢慢飘出了玻璃窗屏。我只希望,
列车像探索的链头,急切地划开漫长的未知拉链,将过去的一切,展现在梦幻的记
忆里。
我听到这列车的吼叫了,我还没有听到它吼叫过呢,它行驶在著名的太平洋铁
路,铁轨浸染了早年华人的血汗和泪水,道基垫满了他们的尸骨,他们辛酸的故事
化做了一粒粒铺路的石子。
列车开始穿行在山间,道旁挺拔的雪松和冷杉直插云霄,有些我甚至不能从窗
户看到它们的树顶,紫杉则本分地盘踞在森林的低空,与远离参天古木的金黄的向
日葵为伍,而孤独的杜松子,婆娑地划过翠绿的水泊。
我们知道,有了观测者,才能知道事件的发生;反之,没有观测者,就无所谓
事件的存在与发生。宇宙中遥远的、未知的地方是否发生事件,必须进行观测(包
括计算、推测等等),才有可能知道。观测者是事件的见证人,掌握着事件的第一
手信息。他不仅仅旁观,有时也进行度量。那么,谁是小说叙事作品中的观测者呢?
相对来说,小说中的任何人物都是观测者。但就叙事本文而言,小说观测者的观测
应该是小说叙事的来源和赖以存在的基础,观测者必须是叙事本文事件信息的接收
者。就是说,叙事本文的信息必须经由他而来,不管他是原始观测者,还是第二观
测者,第三观测者……。由于时间有限,我这里所论述的观测者都是原始观测者。
原始观测者是小说叙事本文事件内容的最初来源,是对事件进行最初观测者。这种
观测者可以是古典小说中的全知观测者,现代小说中的有限观测者和无知观测者。
观测者对事件的观测,有时影响到事件本身,使他本身的存在和观测也变成被
观测现象的一部分,即对事件,主要是人物的言行、心灵、思想、感情、感觉及其
关系,有所影响,而形成比较显著的观测者介入现象。观测者非介入时,事件独立
于观测者而存在、发展和变化,事件体系成为一种独立封闭状态。而观测者介入,
使观测者的存在和观测,影响到事件的发展、变化及其状态,使其成为一种开放的
体系,从而形成小说事件体系的开放性。这种小说事件的开放体系,为事件提供了
一个有利的内在结构,使小说人物在这种开放体系中,向观测者或幻想中的观测者
进行辩护,形成对话或缺席对话,从而使小说具有对话性。
一名年轻的男列车员走进我的事件体系,问我知不知道紧急逃生方法,把我吓
了一跳。我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是如果发生
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怎样逃生。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时候,我做梦都不会去想
要是列车起火,要是翻车,我将如何逃命,要是逃不掉,那就完蛋了。我不会去想
这样不吉利的问题。既然列车员提出来,我也没法回避,于是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儿,你就别逗我了。他取脱帽子搔了搔头皮,认真地说:
“ 你可别太大意,任何事
情都可能发生,包括不幸。
” 我笑着说那就听天由命了,我将
“ 听天由命 ” 直译成
英文的,不知他听没听懂。
“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 他严肃地对我说, “ 让我
来告诉你紧急情况时该怎么做。
”
列车员指着我对面窗框上一行出逃的说明,告诉我说那就是紧急出逃窗口,在
那窗旁的透明盒里,有一把小锤。他还活灵活现地比划,告诉我如何取铁锤,砸烂
窗玻璃,如何取座垫,敲掉窗底边的碎玻璃,再垫上软垫,爬出车窗,接下其他的
旅客。他问我明白了没有。我说没有问题,便故意做出要动手的样子。这下他急了,
慌忙阻止: “ 吓,可别,不是紧急情况千万别动,要不你会被罚款或坐牢的。
”
“ 你是日本人? ” 他好奇地问我。
“ 我是中国人。 ” “ 对不起。
” “ 没什么,”
我说,我想起了DESTINY 的日本鬼子,心里有点不痛快。“
真的对不起,我分不清
中国人和日本人,还有韩国人,
” 他耸耸肩膀, “ 我不知道你们外貌特征有什么不
同。 ” “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日本人矮一点,因为那儿经常爆发火山,房子砌得较
低,他们祖祖辈辈盘腿而坐,腿脚不太发达,比较短。
” “ 那是老皇历了吧, ”
卷
毛服务员瞪大眼睛望着我,
“ 我最近看到报道,说日本年轻人平均身高已大大超过
中国年轻人了。 ” 我惊疑地问道:
“ 真的吗,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是不是你搞错了?
” 他较起真来,说是《环球邮报》哪天哪天的报道,记者还很有名呢。我不知怎么
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来。
见我脸色不好,他检查过车票,在我的行李架旁贴了张小纸条,便悄悄走了。
我看了看那张小纸条,上面有些文字和框框,他在框里打了
“ × ” ,不是玩什么花
招,而是表明我这个单元里已有一个旅客,而且验了票。
列车员走出了我的事件体系,留给我莫名其妙的心理刺激,沉淀在我的心底。
让我们想想伊甸园。伊甸园中偷食禁果以前的亚当和夏娃,他们没有意识到主
体自我、上帝及其神怪存在,上帝的观测不影响他们的行动,他们自成独立封闭的
体系,作为观测者的上帝就是非介入的。
伊甸园偷食禁果后的亚当和夏娃,有了主体自我意识,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也意识到了上帝的存在,羞于自己的赤身裸体和荒唐行径,失去了没有意识的先天
屏障,破坏了独立的封闭状态,从而为自己感到羞耻和不安,于是便失去了爱与欢
愉的乐园,生活在无尽的烦恼、恐惧、痛苦和倾轧之中。这里,作为观测者的上帝,
不但因为亚当和夏娃主体自我意识而间接介入了他们的意识和行为,上帝还通过亲
自干预直接介入,将他们赶出了伊甸园。
这正是人类的真实写照,伊甸园在现实社会已不复存在,人类先祖的这种理想
的独立封闭状态不可能保持永远,因为人吃了禁果后有了自我意识。即使没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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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者的上帝和神怪的存在,亚当和夏娃的恩爱结果,即他们的子孙出现,作为观
测者和对他们生活的直接干预者,也将破坏他们那种恩爱美满的理想封闭状态,这
正是性爱中天生的生育本能对性爱本身的自我否定。
那位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了,他不看我的眼睛,只盯着餐车上的食品,饶口令
似地念叨流水帐般的食品名字,我几乎听不懂他念些什么,见我没有反应,他推车
走了过去。他回来的时候,毫不停留地推车走过我身边。我感到有点饿了,为了忘
却饥饿,我便给父母写信,详详细细地将旅途见闻写给他们。
写完信我开始记梦,以便消磨时间。我记下一大堆零星的梦,却无法对它们做
出自己的解释。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分析,我简直是个好色狂,暗恋自己不该恋的
对象。而按照荣格的理论分析,我是个自由和爱高于一切的悲剧英雄。我自己又没
有一套释梦理论,所以得不出属于自己的结论。从文学角度我倒更倾向于弗洛伊德,
他的做梦人更富有人性和诗意,荣格的做梦人则有庸俗社会化的嫌疑,没有多少生
气。其实小说也是你的白日梦呓,里面蕴藏着你深层丰富的个人信息。不过文本是
用来整体把握而不是用来千刀万刮地剖析的,想想那些手持解剖刀,将你的文本摆
上冰凉的手术台,一边叼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剖的刀手,我就感到恐怖。虽然小说
文本不是我自己,是我的替身,他代我受罪,我却为这种可能的基督故事新翻版感
到焦虑,我并不希望因文本的受难,而使自己获得新生。
如果这辆行驶的列车各节车厢可以任意膨胀而装进无数旅客和货物,列车的高
保险使它可以容载任何类型和任何种类的货物,那么小说的畸变就类似于这一节节
车厢空间的任意膨胀。这种畸变,使小说象实际生活一样开放,可以充塞各种变故,
装下整个世界。人物是未完成的,事件是难以预料的,结尾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封
闭,而是开放的。它不终止故事,不收束所有松散的头绪,而是让故事流入未来。
畸变产生的逻辑时间和逻辑空间可以使相距遥远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使共时性成为
可能。
如果用车厢可以任意膨胀的列车来形容畸变较为形象的话,那么用连通器结构
来描述扩展就较为便当了。这种连通器结构扩展了小说的容量。作为小说母体系文
本的母容器,内含文字符号、概念、形象、象征、寓言、典故、思想、感情、感觉、
知识和经验等无数壁孔,它们通连各有内涵的子体系,即子容器,而子容器又有自
己内涵的壁孔,通连各自的孙容器……,子孙容器没有穷尽,其容量也就无限地扩
展,所容纳的内容也就越来越丰富。读者在横向阅读作品的同时,又可循着母体系
──子体系──孙体系……纵向把握作品,从而使小说从层次不一的起伏中获得活
力和能量。
作为叙事者,我想留在座位上海阔天空地畅想,但我毕竟又是小说中的人物,
受小说人物内在法则的制约,这就是有血有肉的人物的饥饿感,这种生理反应转化
为心理刺激,形成一种意欲,渐渐变得不可阻挡。于是行动便呼之欲出,这就是去
餐车车厢。当我站起来行走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恐怖和悲凉,觉得自己有点像行尸
走肉。我并不是说我已无法控制,不能制止这种行动了,像吸毒者的毒瘾发作时那
样,具有竭斯底里的爆发性。我能够制止一时,却不能够制止永远,因为我不是不
用进食也能存活的神仙。不管灵魂怎样潇洒飘逸,肉体还是要为自己的存在寻找稻
草。肉体有时甚至因为那为了存在的行动,客观否定了肉体的存在。
我的运动使场景得以变化和转换,现在我面对满厨的西式锅碗瓢盆,白制服的
加拿大厨师,各种西式糕点和面包,花样繁多的佐料和冷饮。餐车车厢繁忙的景象
被我拉近放大了,包围了我的周身,饮食者和侍者在做他们份内的事情,这种景象
与电影里相关的镜头给我的印象基本吻合。我坐到一个老太婆桌对面,她正用刀叉
吃盘里的牛肉和土豆,抿嘴咀嚼,不抬头看我,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却游移不定,
视线神经质地运动在她的餐具和牛肉土豆之间。我将自己买来的热狗和七喜轻轻地
放在桌上,她的视线便溜到了我的热狗上,停留了几秒钟。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
点了热狗的,也许是冲着名字点的,我点的是符号的指向。一条花丛间奔跑的优美
的狗,一条院落里汪汪吠叫的凶狠的狗,鲁迅的落水狗,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其实这听来吓人的热狗摆进我的盘里,却不是一条剥了毛,斩了爪,掏空了眼睛和
五脏六腑,热气腾腾,皮肉透熟进了油盐的实实在在的狗,而是蚌形开膛面包里塞
进一条长长的,圆鼓鼓的,硬中带软,油光发亮,赫然的赭红肉棒。这就是热狗了,
西方人管它叫热狗,我不知道他们是用怎样的想象和象征来命名的。我是第一次接
触这种热狗,要是我知道原来热狗是这么回事,我就不点它的名了。
老太婆喝咖啡,闭嘴嚼土豆和牛肉。我不去默诵那气贯长虹的屁诗,也不去考
虑牛和土豆的命运问题,我喝七喜,学老太婆的样抿嘴咀嚼咬下的肉坨。老太婆倒
挺爱打扮,那折满了肉溜年轮的颤抖双手戴一对金手钰,与耳垂上红白条纹圆耳环
辉映,大花衬衣上挂三条项链,两条珍珠项链搭配一条宽金项链,非常亮眼。她胸
前挂一部袖珍相机,身上还背一个精制黑皮袋,看上去有点沉重,她却舍不得脱下
来放到桌上。老太婆吃完盘里的牛肉和土豆,就开始咂咖啡,一面从皮袋里取出本
小相集,慢慢翻看。她脸上开始有了笑容。我没有盯着她看,也不像间谍那样做出
鬼鬼祟祟的样子,我是在大大方方嚼热狗喝七喜偶尔望餐厅的不经意中观察她的。
每当对过餐桌旁黑人女青年哈哈大笑,老太婆就皱起眉头,附近桌上旅客的表情,
这时也会表现出不快。
对过餐桌旁是一对年轻的黑人情侣,男青年老是从桌面下伸过手去搔女青年的
大腿,弄得女青年哈哈大笑,声音刺耳,男青年便享受地脑袋和肩膀有节奏地晃动,
嘴里饶口令似地吐一些听不清楚的英语词流,显得怪腔怪调。黑人女青年很瘦,很
野性,皮肤很黑,脸上眼白和牙齿特别突出,好像要跳出来似的,脸长得特丑,不
成人形,有点像猩猩。直到我放弃固有的审美标准,并且几乎站到这种审美标准的
反面,我才找到她长得合情合理的感觉,鼻子塌得恰到好处,嘴在头型里最凸出的
部位,显得很有力量,牙齿和眼白发出逼人魂魄的光芒,巨大翻鼓的血红嘴唇使人
联想到沼地野合,这一切都妙不可言。可是站在这种审美角度来看黑人男青年,我
又遇到了麻烦,他没有她那么黑,皮肤甚至是浅浅的灰色,眼白和牙齿就显得平淡
无奇了,他的嘴唇虽然突出,但还是屈居鼻尖后面,他的嘴唇厚大但跟她的相比仍
嫌不足,于是我对审美角度进行调整,做出折中,黑人男青年的样子就变得很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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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和比例,富有生气了。我很高兴在这种审美评估的过程当中学到了标准转换的实
用一课:当用同一标准衡量所有的人既不公平也不合理时,就进行标准转换。
直到他们调笑中打翻瓶可乐,泼染脏洁白的餐桌布和花尼地毯,引来餐车服务
员为他们扯换桌布和清洁地毯,黑人女青年才停止大笑,他们相互挤挤眼,恢复了
正经。我也不知不觉嚼完了肉棒,留下蚌形面包。餐车那头一个餐桌旁的旅客们吃
完离座,那男的黑发溜光,长脚剪形鬓角,白衬衣竖领饺皮般包住喉结高耸的脖子,
他搂着长发披肩的女子走来,摇摆过我们身边。他们身后的一对小孩,边走边争吵,
大的是个男孩,大概七八岁,带个耐克太阳帽,小的是个女孩,大约六、七岁,留
个马尾巴,尾巴根上扣个花蝴蝶。
“ 嗨,珍,快来,一只多棒的花猫!
” 男孩凑近老太婆的小相集,向那女孩招
手。 “ 哪儿?哪儿?让我瞧瞧!
” 珍跑过来,挤开男孩,抓住了相集的边沿,凑近
自己的脸, “ 哇,多棒的猫!好大呀!都是它的照片,老婆婆,是你的猫吗?
” 老
太婆干脆放了相簿,由珍拿着,高兴地说:
“ 是的,我的猫,今年四岁了,你喜欢
吗? ”
我看到了那只大花猫,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 男孩还是女孩? ” 珍问。
“
曾经是男孩, ” 老太婆有点忧伤地说。我心里一怔。
“ 你说啥呀?他曾经是个男孩?
他现在不是男孩了? ” 珍睁大了眼睛。老太婆看了看我,眼珠子往上面一轮,无可
奈何地笑了笑,她这是第一次正眼看我。大概这事太吸引我了,我直盯盯地望着他
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 斯迪伍,珍,快走!
” 长鬓角回来叫孩子们了,他站在餐车厨房那里。
“ 爸,
到这儿来吧, ” 珍向她爸爸举起猫的照片,
“ 多棒的猫! ” “是呀,OK,甜心,我
们走吧, ” 他开始走了,
“ 斯迪伍,走吧。 ” 珍拉住老太婆的衣袖:
“ 老婆婆,告
诉我它是男猫还是女猫?
” 斯迪伍从珍手里抢过相集放在桌上:
“ 珍,我们走吧! ”
“ 都不是, ” 老太婆沉重地对珍说,
“ 他曾经是只很威风的男猫,哎,可惜现在不
是了。 ” “ 你说什么? ”
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斯迪伍拖着珍的手就走:
“ 爸爸妈
妈在等我们呢,快点!
” 珍不肯,但拗不过斯迪伍,被他硬拖走了。
这里一下清静了许多,我跟老太婆相视而笑。为表示好感,我问:
“ 我能看看
吗? ” 她非常高兴: “ 当然,你看吧。
” “ 它叫什么名字? ” 我拿过相集问。
“鲍
威尔,我的宝贝,可怜的宝贝,
” “ 真的很棒,只是有点伤感,
” 看着有点孤伤的
花猫,我想起了DESTINY 旁边院落里的那只大白猫,我还想起了夏目漱石,“
我是
猫。 ” “ 你说什么?你是猫?
” 老太婆莫明其妙。 “ 对不起,我刚才联想到一部小
说,就叫《我是猫》。
” “ 你喜欢小说? ” 她高兴地问。
“ 我写小说来着, ” 我有
点自豪地说。 “ 那你一定很会揣摩别人的体验和心情,
” 她有点急切地说。我说:
“ 还行。 ” 说完我就感到后悔,生怕她要我揣摩她的心理,说直了她会恼怒,瞎说
她又会瞧不起你。 “ 我也喜欢文学,我曾经是《环球邮报》的记者呢,
” 老太太见
我有点惊异,问道: “ 你不相信?
” 我耸耸肩,不知怎么回答。我很快翻到了最后
那张照片,是一个透明药水瓶里浸着一根精瘦的肉棒,表面发泡起丝了。我感到好
奇,问老太婆: “ 这是什么东西?
”
老太婆痛苦地望着照片,然后盯着我的眼睛,我感到心底透凉。
“ 那是阴茎,”
她流泪了,眼睛望向窗外,
“ 我那可怜的鲍威尔的阴茎。
” 我被一种强烈的恐怖震
撼了,轻声问道: “ 鲍威尔究竟怎么了?
”
老太婆无声饮泣,她默望的方向,是一个峡谷,可以看见远处洛基山积雪的山
顶缓缓前行,一个连着一个,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蓝天里漂浮着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