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页 ↓ 第四章
自 由 落 体
Falling Body
可笑啊可笑,空间划过的轨迹,陷埋进时间的序列里。
天空中飞翔的小天使,没有了翅膀,躺在我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身上有
天上云雾的气息。天空中永远有那样一种迷惘的怅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空的
飞翔鸟,在一片片的空间里吞吃自己的食物。看不见的还有那些食物的影子。天堂
里的安琪儿,你怎么也想象不出人世间的痛苦,你天真而安祥,永远想象不出。痛
苦熬在我的心炉,紊乱的思绪鸟语般款款落地,意义从触地的瞬间流露出来。你又
回到了我的怀抱,小妹妹,我亲爱的小妹妹。你在虚幻的世界里跟着我,在天空中
位移,在机舱里,我看见了你。你从虚幻的影像,化做有血有肉真实的小天使。
狂哭之路从东边的河谷切入西林。坟茔上的青草依然茂盛,你瘦小的骨骼依旧
完好,我痛恨那些吃人的虫蛆爬满你高贵的头颅。小妹妹,你灵魂和肉体逸出后的
精光光的骨骼,也不要孤寂。就在坟茔的西边,那里有无数的脊梁骨,凄厉的时间
如风般刮过骨林的缝隙,正为你奏一支古老忧伤的曲调,飘摇的光影在疏密有致的
林间伴舞,向你展示未来和未来的影子。
小妹妹,当你的骨骼从亿万年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善良的你会再见到自己的灵
魂,你捕捉蜻蜓也再不会有那种喧嚣的沉溺了,尽管你荒凉的绵寞仍然凫腥和陈腐,
那边骨林的枝翼也已挑满无叶苍语,你矗立的思想却晃如前世,清脆无痕。那时,
我也会从无尽的迷糊中醒悟过来,与你相遇。小妹妹,不用害怕那云梦的触响,让
我们抓住空中无形的锁链,踏着风中翻卷的绵绵细沙,在亿万年的宿愿中走过无数
的裂隙,在枯凛凛的恍惚中游遍满池的菰蒲。让我们去那边,万里之外的光山和空
地,看看空地上唯一的绿树和树上硕大的蜘蛛,看看尘土中宛延的小溪,因为地上
霉湿的空气而变得腐臭不堪。尘土粘手,地上却不生长任何植物,哪怕一丝一缕的
青苔。可笑啊可笑,空间划过的轨迹,陷埋进时间的序列里。
在柔和的空气里,我向金光四射的天空缓缓飞升,飞升,飞升,终于飞到了天
上云端,宇宙深处飘来摄人的玄乐,乐声中我站在云上,用巨大的嗓音向空中叫喊
一种稀奇的语言,震颤的回声在大地经久不息。芬芳的微风翻动我遮羞的树叶,我
一手捂翻动的树叶,一手按翻吹的书页。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赤裸,却不能停止叫喊。
我羞臊满脸,浑身冷汗,我的叫喊化作了撕裂心肺的哀嚎,乐声蜕变成逼人发疯的
巨大噪音。脚下坚实的云彩突然变得虚空,我瞬间回到了受制于地心引力的自由落
体,下坠,下坠,飞速下坠,我的心脏跳到了喉咙,树叶在风中呼啸。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仅仅是梦。可怎么这么逼真,我甚至能听到手中书页翻吹的声音,闻到树
叶特别的气味。
飞机的轰鸣划破白夜,柔热的安琪儿在我怀里不住扭动,温暖的鼻息节奏急促
地吹拂我的面颊,我更紧地把你抱在怀里,轻拍你骨感的背脊。你半张的嘴唇闪过
一丝焦虑,口腔里舌头尖上,一个晶莹的小泡沫随呼吸不停晃移,精致的鼻孔不断
收缩和扩张,紧闭的双目,眼球在眼帘后不停转动。我轻吻你温柔的脸颊。可爱的
小天使,不要害怕,你在我的怀抱里,你妈妈在梦中为你祈祷呢。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梦里,我不知道梦幻和现实的分界究竟在哪里,温暖的身
体和柔嫩的质感也未必能够说明问题,读研究生时的一个午梦就是例证。我睡在床
上睁不开眼睛,挣扎着终于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床已在浩瀚的流水中,流水很浅,
半截床脚浸在水里。我侧身从床上将双手撑到地面,冰冷的流水在我手臂前受阻隆
起,然后绕过两侧,激起多重水皱,折射出破碎的天光,手臂后形成下陷的水窝,
水窝里相继生灭的浪花晶莹闪亮,流水清澈见底,软泥上的青草在鹅卵石散布的水
底飘摇,这一切是如此真切,怎么可能是在梦里呢,甚至连水草叶茎上的纹路和孔
毛都历历在目啊。这不可能是梦,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梦中的景物如此清晰凸显,从
来没有在梦中感觉得如此真切,这一切只可能发生在现实里,我千真万确地相信自
己是在实实在在的现实里。醒过来,却仍然是一场梦。
梦幻和现实如此地难以分辨,记忆中的一些往事,我不敢肯定究竟是真实地发
生在现实里,还只是感觉极真切的梦幻。有些令我内疚的往事,我也已无从考证,
不知道究竟是梦幻还是真实,我希望那一切都只是梦幻,可它们却那么真切,像废
墟中兀立的一堵堵断墙。还有一些事情,如梦如幻,我希望那是实实在在的真实,
是过去现在或者将来实在发生在这现实世界的事情,可它们却那么脆弱虚幻,令我
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有些情形已在我心中交混不清,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模糊时千篇一律,清晰
时各不相同:小妹妹捉蜻蜓,跌入池塘;与我捉蜻蜓,小妹妹堕入深渊;去捉蜻蜓,
不去也得去,小妹妹掉进塘里;小妹妹塘边捉蜻蜓,我把你推进地狱;小妹妹与我
捉蜻蜓,人间天上;小妹妹和我生活在想象世界里;小妹妹被我的想象复活,回到
现实里。我不知道,这些情形哪一种是真实的,蜻蜓也对我保守秘密,我只能呆在
薄冰下的糊涂里。
当飞机轰鸣消失,你才慢慢安静下来,嘴角露出甜蜜微笑,两个小酒窝,像清
澈山涧的旋涡柔柔游动,我深吻你的面颊,轻轻紧搂,不愿失去,管它是梦幻还是
在现实里。
在漂浮于熔岩的大陆上,我寻找细微的影子,潺潺溪流,折射出还未绽开的花
蕾,和瞬息万变的天堂。天堂里稀有的云彩,一片片散去,小妹妹的顾盼,折射出
柔和而明亮的天光,过去说话的声音提醒我的记忆,小妹妹其实是隔壁邻居的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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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可我从来不愿记起。我们要做天上神仙,唱我们喜欢的绕口令:
“ 我的笑你的
锚,你的箫来我的矛,我祝福你祈祷,你过汉界我过桥,我捕鱼你吹箫,你唱歌来
我砍樵。 ” 我不知道心灵激荡,会不会迸发而出,一不小心进入天堂。我闭上眼睛。
在天堂我听到鱼肚里冒出的浓烟说,它才是造物主;从地狱爬出来的耗子则说,在
这一切的紊乱中,它看出了东方神秘主义无序中的有序来。我揉了揉眼睛,眼帘中
暗赭色里透出微弱的紫红与粉蓝,交错游动与变幻。
你在我耳边呼吸,你的呼吸声变成巨大的轰响,微热的气息里散发出淡淡体香。
人生有些事情不能在现实里实现,却能实现在梦幻里,如果在现实里实现了,现实
里漂移的板块就会撞击。我摸索着理顺你柔软的头发。其实只要在梦幻里实现了,
生命便不是废弃的荒野,梦幻的花朵也会在生命中飘香。我将脸轻贴在你的脸上。
人生有些事情很难实现在梦幻中,却能实现在现实里,在梦幻里也实现了,是人生
的幸运,梦幻里不能实现,也没有关系,因为在现实里实现了,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你火热的身体在我怀里轻微扭动。现实中不能实现,当然具有悲剧意义,悲剧程度
的深浅,与实现的欲望成正比。你梦里吻我的脸。梦幻的力量,可以弥补现实的遗
憾。
透过你巨大的呼吸声,听得见远处隐约飘来几声教堂钟响,伴着窗外凄厉鸦鸣,
教人心烦。宗教试图铲除人的现实欲望,剪掉现世幻想的翅膀,然后提供关于后世
的幻想,来麻痹现世现实的痛苦。
你的嘴唇在我脸上寻找,找到了我的鼻头,糊里糊涂开始吸吮,接着狠咬一口,
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你牙齿还没长齐,我鼻头上已有你三颗小牙印,我不能怀疑
这是在现实中了。虽然飞机上那个小女孩比你长得更像小妹妹,但我仍然愿意相信,
你是我小妹妹的化身,你就是我可爱的小妹妹。
你像只刚出世未睁眼的小兔,还没有从寻食的梦里醒来,摇晃着脑袋,小嘴不
住张合,在我脸上寻找母兔的奶子。我别开脸,不让你再咬我鼻子,你却咬住了我
的耳垂。扯出耳垂,你便没什么可咬了。看你瞎咬的模样,真让人心疼。你也不小
了,该不会还吃妈妈的奶吧?不知你在国外究竟吃些什么,是妈妈烹饪的中餐呢,
还是从西餐店里随便买来的快餐,像热狗和汉堡包之类。记得有位守门的老太太,
饿起来的时候,就掐捏手上虎口穴位。我试着掐捏你小手的虎口,你还真安静下来
了,脸上泛起了酒窝,大概你转换了梦境。
你上幼儿班了吧?你喜欢《格林童话》?妈妈给你读英文还是中文?瞧,你妈
妈也做梦啦,一个吓人的梦呢,她眉头紧锁,嘴唇蠕动,好像要说什么。我想把她
从恶梦中解救出来,我并不是刻意扮演她恶梦中的英雄,只是怕梦中的魔鬼吓着了
她。我将手伸过去,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腿上的肌肉紧绷,上面是触手的鸡皮疙瘩,
哇,甚至她全身都是。我轻轻抚摩开来,力度不能太小,也不敢太大。太小唤醒不
了她梦中的意识(我并不想弄醒她),太大又怕她从恶梦里惊醒,吓着了魂。我小
心地抚摩她全身,逐渐抚平了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她的皮肤回复光滑,她的脸,也
由焦虑变成舒展。
她耳旁飘垂到鼻前的几绺头发,被呼吸撩拂得跳起欢乐的舞来。像你一样,她
脸上也浮现出微笑,接着还笑出声来,睁开了眼睛。见你在我怀里,她扳开我的手,
将你抱走。 “ 妈妈,你刚才死了吗?
” 你醒了,用英语问她。
“ 吉妮,你这小傻瓜,
” 她骂你,也说英语,
“ 妈妈怎么会死呢,妈妈不会死,妈妈死了你怎么办呀。
”
原来她真是你的妈妈。
“ 那我怎么叫不醒你? ”
你的英语很地道,不像妈妈,口音
很重。 “ 吉妮,是你刚才叫我吗?
” “ 是呀,我叫你几声,你都没应,我好害怕,
”
你抱住妈妈的脖子,吻妈妈的脸。
“ 吉妮,乖,不怕,不怕,
” 妈妈将你紧紧抱在
怀里, “ 妈在这儿呢,不怕。
”
“ 刚才你害怕了? ”
我用普通话问你妈妈。
“ 你说什么? ” 她也说普通话。
“
刚才你做恶梦? ” 我笑问道。
“ 嗯,……你怎么知道? ” 她很警觉。
“ 你都吓出鸡
皮疙瘩了。 ” “ 哪儿呀?
” “ 全身都是。 ” 我笑着说。
“ 你、你坏! ” 她嗔怒道,
脸红了,抽出搂抱你的右手,一拳打在我左肩上。
“ 哎哟, ” 我故意皱起脸,做出
疼痛的样子, “
真不该把你从恶梦里救出来。
” “ 真是你呀? ” “ 真是我咋啦?你
刚才做什么恶梦呀? ”
“ 我梦见……你混账! ” 她脸红了,不看我,使劲吻你。你
往下躲,一口逮住妈妈的乳头。
“ 吉妮还吃奶吗? ” “ 早没奶了,娇的,喔,天不
早了,你该去接待处拿钥匙啦。
” “ 我没衣服啊, ” 我急了,
“ 你帮我去拿,好吗?
” “ 你还害臊哇?呸!
” “ 好了好了,我自己去,
” 我要起身。 “ 算了,我去,”
她从你嘴里抽回乳头,
“ 吉妮,我马上就回来。
” 说完她爬出被窝,赤条条爬过我
们。
她像西方油画中的裸女,站在晨光中,不过没有文艺复兴时期的裸女丰满,嘴
里咬着橡皮筋,双手抬起来,将头发绾到脑后。由于胸肌上牵,她的乳房在起伏中
显得更加挺拔,雪白的左腋窝里有一颗小痣,特别显眼。
“ 妈妈,我怕, ”
你说英
语。 “ 别怕,妈妈马上就回来,
” 妈妈也说英语。 “ 她不说汉语吗?
” 我用普通话
问。 “ 她不会。跟她都说英语,我们说普通话,好吗?
” “ 吉妮,别害怕,我在这
儿呢, ” 我将你转过身来,抱进怀里,
“ 妈妈就回来,别怕。 ”
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先穿蓝丝乳罩,乳罩稍大,乳房随身体动作在乳罩里滑
动。她咬掉蓝花衬衣扭扣上断发出来的线头,左手抵左袖根,右手伸进右袖筒,回
头伸左手,衣服就穿上了。她习惯性地往蓝丝内裤里吹口气,轮流抬提两脚,只一
提,就穿上了内裤。接着她款款套上蓝花丝长裙、蓝丝袜和蓝色凉皮鞋,再扣上蓝
花头饰,看上去,她便像只悦目的蓝蝴蝶了。这一系列动作优美又性感,是绝妙的
电影镜头。她出门的时候,我说:
“ 接待员打开门后,你别忘了给我拿衣裤和钥匙,
钥匙在衬衣口袋里, ”
“ 我怕, ”
你要挣开我的拥抱。 “ 你怕什么?
” 我问。 “ 我怕蛇,” 你嘟起嘴
巴。 “ 这儿没有蛇,吉妮。
” “ 有。 ” “ 哪儿? ”
“ 就在床上。 ” “ 床上除了我们,
什么也没有。 ” “ 你就是蛇。
” “ 我是蛇? ” 我睁大眼睛望着你,
“ 你怕我? ” 你
点点头。 “ 噢,我的天啦,你把我看作蛇?
” 我苦笑道,摇晃你的肩膀,
“ 看着我,
吉妮,我不是蛇,OK?你没看见吗?
” “ 我看见了。 ” “ 我是啥?
” “ 我看见你
是蛇。 ” “ 什么时候?
” “昨天晚上, ” “ 哦,吉妮,
” 我松了口气,抓住你的手
捏扯我的脸, “ 瞧,吉妮,我是人,你昨天晚上肯定是做梦了。
” “ 那是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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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那肯定是个梦,
” 我吻了吻你的脸。 “ 嗯,大概是,
” 你将信将疑地点点
头,眨了眨眼睛。 “ 什么大概是,吉妮,望着我的眼睛,
” 我捧起你的头, “ 说我
是人。 ” “ 我是人, ” 你重复道。
“ 不,不, ”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 说 ‘ 你是人’
。 ” “ 你是人, ” 你跟我重复。
“ 好了好了,我是人,别害怕,你还想睡觉吗?
”
“ 不想睡,只想闭上眼睛。
” “ 那我们就闭上眼睛吧。
” 你搂紧我的脖子,吻了吻
我的面颊,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眼帘里晦色的紫红和粉蓝里游动着数不
清的小花蛇。我将被子盖过我们的头顶,渐次生灭的小花蛇在我眼帘的黑暗中更加
明亮和清晰了,我不知道这些小花蛇究竟是重复出现的呢,还是新陈代谢地替换。
我听到你妈妈回来了。她掀开我们的被角,将我揪出来:
“ 你的衣裤和钥匙在
这儿,没见你的内裤。
” 我只好背着你,直接穿上长衣裤。
“ 谢谢你了,去不去我
房里? ” 我问你妈妈。她望着床上的你,没有做声。
“ 吉妮,你妈妈和我一会儿就
回来,好吗? ” 你迅速睁开了眼睛:
“ 你们上哪呀,我也要去。
” 妈妈无奈,将你
从被窝里抱起。
当一切都变成虚无的往事和梦幻,你的身影,却天使般出现在我眼前,天真无
邪,光芒耀眼,只是不见了在天堂里飞翔的翅膀。你妈妈开始给你穿衣服,你从眩
目的小天使,很快变幻成惹人怜爱的洋娃娃了。
在我房里呆了一阵,大家饿了,便去三楼餐厅吃自助早餐。电梯里侧面墙上另
外的我们,提醒我昨晚电梯中发生的事情,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要了三明治,火腿肠,和一些红红的樱桃,草莓,黄色芒果片和绿色水果
片,加上牛奶和咖啡。我问那绿色水果是什么,你妈妈说是奇异果。见我茫然,她
便解释说,其实就是猕猴桃,是新西兰从中国引进,改良后畅销全球的。
“ 奇异 ”
是英译,在英文里是新西兰特产的一种长嘴,短翅,无尾,不能飞翔的鸟,几乎是
新西兰的代号。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这种不能飞翔的短翅无尾长嘴鸟,身上没有长出
一根毛发,肉绵绵的。她用叉子叉一片奇异果,送到我嘴里。味道好极了,很甜,
里面的细籽籽,嚼起来脆生生的,隐约沙沙作响。我自己要了热狗,葡萄,西瓜片
和可口可乐。
我们选择了落地窗旁的餐桌,冷蓝的天空里没有一片云彩,有点刺目的阳光照
耀在对面古典建筑物上,拱形门前有几个学生进出,一个右手夹捧资料,穿红夹克、
蓝牛仔裤和白色波鞋的女生,向阶梯上一个戴迷彩帽、穿文化 T恤和黄色西裤的男
生礼貌地点点头(也许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餐厅里的人很少(因为来开会
的代表还不多),主要是白人。有几个黄人在那儿点头哈腰,大概是日本人了。
你不吃三明治,专吃火腿肠,用袖珍叉子吃樱桃和草莓,弄得嘴边沾满红果浆,
妈妈劝你喝牛奶,你不耐烦地说:
“ 喝牛奶,热爱生活。 ”
你妈妈无可奈何地笑了:
“ 这孩子咋说也不喝牛奶,瞧,还拿广告词跟我较劲。
”
你要去我的西瓜片吃了,但你不要葡萄。我一边嚼热狗肉棒,一边喝可乐,看
着你妈妈喝牛奶将上嘴唇边喝成了白月芽儿,我笑了,接着你也笑了,你妈妈后来
也跟着笑起来。你们用餐巾纸拭去了唇边的樱桃红和牛奶白。你妈妈吃三明治斯斯
文文的,可喝起牛奶和咖啡来,却豪放得很,而且肚量不小,三明治吃得只剩一角,
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也落了肚,只剩下零碎的芒果片和奇异果。她要去送盘子,劝我
吃果片。我用闪亮的钢叉,将你们盘子里的水果片全部插串起来,一口塞进嘴里,
嘴唇一包,抽出叉子,便留下满嘴果片,塞得腮帮鼓鼓的,嚼都不好嚼。她笑着将
盘子端去送了,顺便去洗手间。
旁边电梯门开了,从目光的羽翼中,我发现走出几个中国人。有人蒙住了我的
眼睛,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大家要我猜蒙我的人是谁,我当然一猜就中,谁
不知道国内这一领域新崛起的猛将江凌?
“ 放开他! ” 你急得用手推江凌,叫道:
“ 救命呀!救命呀! ” 江凌不得不放开我,把你抱起来。你嚷着要我救你。餐厅里
人们扭头望我们,我赶忙把你抱过来。但我满嘴果片,没法哄你。
“行啊,你这家
伙,说还没拿到票,飞过来比我们还早,
” 江凌调侃道, “ 这是你女儿?呵,听说
有个男孩,怎么变女孩了?
” 我满嘴果片,没法解释。
“ 你以为这早餐不花钱,吃
不了撑的? ” 他们闹轰轰地说开了,哈哈大笑。近旁有两个黑人敲盘子了。
“ 好吧,
我们都饿了,打饭过来再聊,
” 江凌说完,便与同伴们一起嘻笑地走了。
你妈妈回来见你哭泣,便把你从我怀里抱过去,
“ 别哭,甜心,别哭了……。
你怎么把她弄哭了?吃不下就别吃了!你自己去城里吧,不陪你了!
” 说完,你妈
妈便抱你进了电梯,我慌忙追进电梯。终于嚼咽完嘴里的食物,从镜里发现自己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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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满是粘乎的果汁。 “ 我们一起去吧?
” 我按1。她不做声,按6。电梯下降,停
在一楼,门开了。 “ 我们去吧,
” 我走出电梯。 “ 我要去,我要去!
” 你叫起来,
想挣脱妈妈。你妈妈关上了门。你们缓缓上升,升到六重天。
比起温哥华市,爱德蒙顿市还要小得多。就人口而言,在中国人眼里,加拿大
压根儿就没有大城市,最大的多伦多市,人口也不过三百多万,在中国只能凑合着
算个中等城市。加拿大全国人口加起来才两千多万,跟北京上海的人口加起来差不
多,但加拿大这地盘,呵,可大得吓人,比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还要大得多。这
里一个人口很少的城市,地盘可大得让中国人咂舌。在爱德蒙顿冷清的街道上,碰
到中国国务院送来培训的几位年轻人,他们说:
“ 这地方整个一北大荒,真的需要
我们大量移民,资源分配不公嘛。你想想,要是把全中国的地方,让加起来两三千
万人口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占了,北京人上海人不富才怪呢,所以啊,不要羡慕加拿
大人富裕,要羡慕,羡慕他们的土地,还是加紧移民吧。
”
爱德蒙顿街上汽车不少,行人却很少见到,想找人问个路,可没那么容易。我
只好在自动售报机前停下来,仔细查看地图,分析最繁华区域可能在什么地方,然
后按图索骥,去那儿的大街小巷瞎逛。
耀眼的阳光照射在街道西面建筑物的墙上,东面建筑物的阴影笼罩了半边街道,
我行走在泛蓝的阴影里,身上阴凉的现实感觉,冲不淡跳太空舞般的梦幻感。两个
玩滑板的少年,轮流跳到人行道铁栏杆上滑行,他们带闪光黑头盔、手套和护膝,
瘦高的那个,还经常摔倒在地,哇哇大叫。寂静的街上,他们弄出的声响让我心惊。
对面走过来一位悠闲的白衣妇人,牵一条同样悠闲的白狗,白狗和她还有些相
像,同样瘦条脸,黑眼圈,长睫毛,卷曲下垂的头发,同样发福的身体,甚至狗身
上修剪得体的狗毛,形状也有点像妇人身上的白色衣裙,令我感到惊奇。白衣妇人
牵狗绕过玩滑板的少年们,与我相遇时主动跟我打招呼,我说她们很相像,她高兴
得连说谢谢。那白狗走到灯柱旁,抬腿往灯柱根上撒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白
狗领她走过我身边,我回头看时,那狗又趴开两腿,在人行道中央拉屎,还不拉干
净,要边走边拉,拉了两三米远。她就跟在狗屁股后面,手套尼龙袋,不停地弯腰
抓拾狗粪,塞进另一个尼龙袋里。我感到困惑,她们究竟谁是主人呢?
无意中来到一处还算有人的大型喷泉边,上喷的水柱不断变幻,有时冲天而起,
引来阵阵喝彩。叫得最响的是那些儿童,他们在父母陪同下,在透明的浅水池里无
忧无虑地嬉戏。我坐到水池边,用手醮了醮水,水很凉,我不知道孩子们怎么受得
了,也许他们习惯了。一个两三岁,穿花泳衣的小女孩,在水中摇晃地向我走来,
后面跟着她大腹扁扁的爸爸。我正想跟小女孩打招呼,她突然高兴得向我泼水。我
被冷水冰得跳起来。她爸爸一面喝斥她,一面向我赔不是。我教她爸爸别介意,又
向她友好地挥手,道声再见。
旁边高台前,一群西裤衬衣的男女整齐地站在阶梯上照相。照相师在架子相机
前调节焦距,叫大家说
“ cheese ” 。其中那唯一的黄人(大概是本地华人),突
然褪下长裤,露出鼓鼓的红裤衩,然后哈哈大笑,大笑声中相机
“ 喀嚓 ” 响了。大
家知道他这个恶作剧后,竟没人呵斥,还跟着哈哈大笑,高高兴兴地解散走了,留
下空空的台阶,在阳光下蒸发着晃动的水气。
我被这恶作剧弄得稀里糊涂,竟莫名其妙地跟在一个马尾巴姑娘后面,走出这
个地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街,转过街口,进入街边庞大的建筑物里。我暗自
好笑,自己把她当成了免费导游,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当然不是电影里那种只
顾紧跟,无心游览的间谍,她在辉煌的柜台旁看闪闪发亮的首饰,叫售货员取来让
她试戴,我便在能够看得到她的地方,看柜台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
模特似的售货员上前问我:
“ 为自己买香水? ” 我摇头说:
“ 不是。 ” “哦,
为女朋友,她还在中国?买这种给她肯定喜欢,
” 她揭开一个华丽香水瓶的盖子,
拉过我的手,在我手背近虎口的地方涂一下,
“ 你闻闻,你是研究文学的,是不是
像春天一样芬芳? ” 我凑近鼻子一闻,确实有一种春天浓郁的花香,有点熟悉,却
想不起来是什么花了。我突然感到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是研究文学的呢?一低头,
看见了自己的会员证。马尾巴离开首饰柜台,朝那边走了。
“ 哎,别走,那么试试
这种, ” 售货员又要拉过我的手,涂另一种香水。我挣开她,说声
“ 对不起” ,拔
腿就跑。
我迷失在挂满各种衣架的各式服装中,不见了马尾巴的踪影。我恼火地扯下会
员证,塞进衣袋,心烦意乱地东张西望。在凑近一种类似萨特的大盘帽时,我闻到
了一股新尼布的气味,从帽子与帽子的缝隙中我又看见马尾巴了,我甚至还看见了
她耳后根旁的一颗钻石形状的黑痣,她正在近前厅柱上的条镜前比试裙子,让我长
嘘了一口气。店里服装似乎还没有中国的时髦,我曾经在广州进货,高第街,汽车
站旁,和广交会对面的批发市场上的服装,虽然比不上这些服装大方,却时髦得多,
当然那里大部分是些冒牌货。出了这间商店,我们就在有天顶的室内商街里了,这
种形式的商场,大概就加拿大特色的魔尔了。
跟马尾巴走进一间豪华服装店,才见到了加拿大的高档服装,它们没有国内服
装那么花哨,但很大方、豪华和气派,扯过一套浅灰衣裙细看价格,折合人民币两
万多元,差不多相当于在国内的四年工资了,天哪,我只好盯着正比试衣裙的马尾
巴发呆。马尾巴取下两套衣裙钻进试衣间,我不去看那远处盯着我的售货员,我装
着试摸一条精致的领带,从试衣间门底下半尺高的缝隙里,看马尾巴露出的马脚,
她的身体消失在门后面,好在我有我的想象力。她脱掉绿青皮凉鞋,将花裙褪在地
板上,试穿了那套青色衣裙,深灰色高筒袜的双脚,在地板上踩着柔韧细小的脚步
转换角度,令我顿时心旌摇拽,真不知道她施的什么魔法。
于是我不去看她试穿第二套衣裙了,我从旁边衣架上挑了件西装穿在身上,到
长镜前照了照,觉得很帅气,也显得年轻了,比在国内穿过的西装都大方得体,衣
上的价格牌,我就免看了,反正不买。脱了西装挂回架上,发现试衣间门下的缝隙
里没有了马尾巴勾人魂魄的双脚了,店里面也没有。
我好像丢失了什么,一种奇怪的力量驱使我去寻找,我走进一间间店面,寻找
空气里飘扬着的马尾巴,这让我想起那次醉酒乘车的
“ 一个孤单的人寻找两个孤独
的人 ” 的往事,感到历史的螺旋在纵切面有时候是多么相似。找了多间店面,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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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见飞舞的金色马尾巴。有几次看见马尾巴,让我激动,马尾巴却不是金色,而
是别的颜色,一次是浅棕色,一次是黑色,还有一次,是杂色,我有点空虚。
出魔尔来到街上,大海捞针般寻找失踪了的马尾巴。街道西面洒满阳光的建筑
物上,几片海鸥的影子在斑斓的广告牌、鲜艳的窗户和灰色的墙面上追逐滑行,我
甚至还听到了影子的主们苍凉的
“ 嘎嘎 ” 叫声,我一边走一边想象它们是如何在充
满阳光的空气里扭动脖子和扑动翅膀的。失魂落魄地走在行人疏朗的街上,路过一
间大白天门口也闪着红灯的商店,从门口望进去,里面布满性爱的图像,原来是出
售成人杂志和录象带。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慌忙加快脚步走过去,去寻找该诅咒
的马尾巴。其实马尾巴有什么好诅咒的,她与我素不相识,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美洲北方八月的空气里,我有什么权力万里迢迢地跑来对她进
行莫明其妙的诅咒呢。
我的灵魂还在太平洋上空坐飞机,灵魂的双脚在跳迈克·杰克逊那种太空舞,
我飘过几间唱片店,从橱窗里知道里面除了出售唱片,还出售音乐磁带和录象带,
甚至还有CD。一幅梦露的巨型照片,磁铁般吸引我进入一间出售名人照片的商店,
店里挂满大大小小的名人照片。我抬头浏览了一遍,就去查看满满两木架的名人明
信片,然后又走到墙边,翻看栓在墙上书页般散开的一溜大型名人照片。这几百号
通俗文化名人,我见过和听说过的(从文字、图像和声音的渠道)才那么二、三十
个,什么玛丽莲 · 梦露、埃尔维斯、梦丹娜、披头四、迈克
· 杰克逊、史泰龙和斯
瓦兹辛格等等。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形象,我有一种亲切感。翻到这溜相片的尽头,
便见一块肮脏的花布门帘,也不知门帘后面究竟是什么。刚才跟我同时翻看明信片
的顾客,跨过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掀开门帘走进去,我也顺手接住门帘,跟了进去。
进到里面,才知道是出售成人杂志和录象带的小厅,厅里只有他和我。他邋遢
的长发披散在磨损的皮夹克领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印有性虐待图像
的录象带空盒。我有点惶恐地拿起一本杂志,里面的画面让我面红耳赤,我回头看
他,他已在翻阅一本老太太们行事的画报了,那画面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
小厅顶角上的广角圆镜,可以看到小厅内的全部景色,我怀疑圆镜后面藏有对准我
们的摄像机。这使我忐忑不安,我烦燥地拿起一个空盒,上面是一个纯情学生妹,
穿一件半敞开的白衬衣,下身赤裸,雪白的大腿微微张开,我慌忙多嗦地将空盒放
回架上。在厅内迅速浏览一圈,我脸上发烧了,在国内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如此乌七
八糟的画面呢。这些成人杂志和录象带五花八门,什么纯情、虐待、唯美、乱伦、
群交,什么人畜恋、同性恋,什么东方美人、西方佳丽,什么少女(盒上标明她年
满十八,看上去最多才十三、四岁)姑娘徐娘甚至皱皮搭搭的老太太和相扑士般六、
七百磅的肥婆。我感觉到了某个部位的物理变化,心中一团浑浊。
见他走进更里面的一条小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小间,他进入一间,闩上了门。
我也跟着走进他斜对面的小间,把门闩上。小间里只有屏幕透出的微弱光线,屏幕
上滚动着各种成人录象带的短片段。我小心坐到屏幕前没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上,
反复查看小间里有没有隐藏着的摄像机镜头,确信没有了,才取来挂在墙上的耳机
戴上。
立即响起撕人心肝的巨大浪叫,与屏幕上机械的冲刺画面配合,弄得我头昏脑
胀,我赶忙调小音量。屏幕上不时跳出
“ 请投入两毛五分硬币 ”
的字样,昏暗中我
发现了右手边的投币孔。搜索衣袋,找出好几枚两毛五分的镍币,小心翼翼投入一
枚,正好在屏幕上滚动的那本录像的镜头便定格,然后放映其中最激烈的片段,约
三分钟后屏幕回到滚动状态,上面又跳出投币的字样。我又投入一枚,这次是个学
生妹,我却无论如何不相信她是真正的学生妹。我不知道该不该再看下去,便在屏
幕前的台面上旋转镍币,当落定的镍币朝上面是大不列颠女皇,我便继续投币,接
二连三投出了放浪形骸的日本娇娃,台湾白领丽人和西班牙狂放女。投完硬币我感
觉憋得慌,便径直走出这间商店,脑袋一片空白。
隔壁橱窗里展示许多成人录像的剧照,并标明了放映时间。我一看手表,正放
映东方片《梦中情人》,便麻起胆子上红地毯楼梯,心想看看这录像中的梦中情人
啥样儿,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没什么好害怕的,再说看录像花费怎么也不会大到哪
儿去,属于可控制范围。鼓起勇气上楼梯,来到一个光线柔暗的长厅,我懵了。一
位裸女迎上来,邀我到厅中一张空桌前,双手按住我两肩,要我坐下,我便坐下了。
她给我递过菜单,便又去迎接上楼来的新客。
长厅左头上方是一大型录象屏幕,上面年轻男主人公读不进小说,便将耳朵贴
到木板墙壁上,倾听隔壁床上女孩的碾转反侧。裸女招待又回来了,挡住我的视线,
问我要点些什么。这时候想逃走似乎来不及了,我只得学旁桌顾客的样,点一瓶莫
里森啤酒。
长厅中央,红绒幕布舞台的前面部分呈椭圆形伸进厅中,台上一个穿比基尼套
透明长衫的女孩,正攀握闪光钢柱,在悦耳的乐声中袅袅起舞。舞台边围了一圈喝
啤酒和可乐,睁大眼睛的客人。长厅里摆满圆桌,蒙胧中全裸半裸女招待摇来摆去,
阴暗的厅右边散座着几位顾客,有几个裸女招待坐在他们身上,在音乐声中用屁股
搓磨他们的下身,有位裸女还转过身去,骑在顾客身上,用自己的乳房挤磨顾客的
脸盘,那顾客却木偶似地一动不动,由她摆弄,我感到有点奇怪。
裸女招待送来我要的啤酒,她的身体在柔和光线中,随音乐的节拍律动,使她
丰满的乳房澎湃起伏,扰得我思绪迷乱。我慌忙接过啤酒,向她道谢。但她仍站在
我面前不走,甚至上前一步,将她丰满的双乳凑近我的脸,挡住我的视线,不让看
舞台表演。眼前晃动的乳房散发出特别的气味,熏得我晕头晕脑,我生怕自己的脸
一不小心撞在她乳晕庞大的乳房上。她为什么不走开,是要给小费吗?小费也该在
走的时候给呀?我不太高兴地从裤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进她手里。她接过铜板,
抓住了我的手,潮热的手掌搓磨我手背,长长的指甲抠动我手心,我一身都快软了。
她顺势一拉,上前半步,向我抬起一条大腿,要坐到我腿上来,我慌忙站起来说:
“ 不,对不起。 ” “ 别紧张,宝贝,
” 她摸摸我发烧的脸,又将我按回座位,
“ 好
吧,你慢慢喝,我一会儿回来。
” 说完她又扭着动人的屁股去楼梯口了。音乐声中
我听到了自己 “ 砰砰 ” 的心跳,响得像宇宙背景里躁动的鼓点。
扭头看屏幕上的梦中情人,她正抱把吉它躺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边弹边唱一
首我听上去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名来的中文爱情歌曲,屏幕上打的是中英文字幕,
大概是台湾片,故事进展很缓慢,我有点耐不住性子。
想到那裸女招待一会儿要回来,我握了酒瓶站起来,离开圆桌,走到椭圆舞台
前,找一把无背转椅坐下来,学台前观众的样,一边喝莫里森,一边看台面上那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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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掉透明长衫的比基尼女孩。在长椭圆舞台焦点上的两根闪光钢柱之间,在优美的
音乐声中,她缓缓剥落红乳罩,向观众抖动她柔软而弹性的乳房。台前顾客没有一
点害羞的样子,他们喝啤酒和可乐,睁大眼睛毫无顾忌地看他们想看的地方,有个
家伙还站起来,将一张五十加币红钞展开,塞进开始跳仰面贴地舞舞女的红内裤里,
引来台前观众一阵喝彩。
没想到这是脱衣舞厅,进来前以为只是成人录像厅。刚进来时看到台上女孩长
衫飘舞,虽然满厅裸女横行,也没想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可是看看
楼梯口,那裸女还守在那里,我害怕她的纠缠。转念一想,不就看脱衣舞吗,不就
看裸体女人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还没少画裸体素描和油画吗,老的少的丰
满的和苗条的,什么没画过,模特儿和舞女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且她娇好的身体和
舞姿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呢。其实脱衣舞里自有美感,色情稀释在美感里,性的
火焰无法燃烧。我想起了小和尚和老虎的故事,暗地里笑起来,心想台上美女又不
是老虎,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是我决定喝完啤酒再走。我仰视站在我面前舞台上,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女孩,她将伸出裤衩的半截红钞折入裤沿,双手从臀侧按住裤
衩,有节奏地用力往下抡搓,红裤衩便卷成条儿滚到她脚下,她便出落成一个律动
中的全裸美女,在渐渐暗淡的灯光中,转身扭进舞台暗红色的帘幕里了。
屏幕上,他还在列车里无望地幻想他们远游,去到没有人烟的地方。
舞台上,机械的饶舌乐曲声中,渐强的灯光照亮了穿牛仔服出场的黑人姑娘,
她强劲的舞姿像非洲丛林里被虎豹追赶的羚羊,她在两根钢柱间象征性地奔突,上
下翻滚,不见中的虎豹撕咬她,撕脱了她身上的衣服和长裤,她奋力反抗,仍保不
住乳罩和裤衩。她的乳房和臀部紧绷,大汗淋漓的黝黑皮肤高光闪亮,她在激烈的
反抗中被虎豹施虐,奄奄一息,灯光渐渐暗淡。
屏幕上她脱落睡衣,站在镜前欣赏自己的身体,她捏了捏富有弹性的乳房,又
取来一把剃刀,坐在椅上将丫儿剃光。
舞台灯光亮了,印度姑娘出场,旋转中她轻柔的印度花裙,在凄厉婉转的印度
乐曲声中飘扬,她深色皮肤的脸兼有西方的清晰和东方的圆润。她摘掉头巾扔到台
下,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哄抢,最后抢到手的,竟是那瘦老头。她又将腰带的一端系
在钢柱上,在淡淡的紫光中旋转着将身上的花裙解开,剥落,现出她肚脐眼上闪闪
发亮的银环。她伏卧在台面爬行,压滚脱她的内裤,然后坐起来,叫观众为她解脱
乳罩,最后突然站起身,跳上钢柱打转。
屏幕上他们在如注的莲蓬下淋浴。
舞台灯光一灭一亮,接连表演了几位白人姑娘。现在,上面表演的是一位名叫
苏珊的东亚女孩,身段袅娜,舞姿轻柔,充分展示了东方姑娘的温柔。她脱去飘柔
长衫,亮出闪光的小剪刀,
“ 喀嚓,喀嚓 ”
乳罩和内裤应声落地。看了七八个脱衣
舞女,舞台上报出了 “ 莫妮卡
” 的名字,我问旁边的顾客,这是不是
“ 欲望酒吧 ”,
他得意地点点头。
乐曲声中灯光闪亮,上台的白衣姑娘教我惊异不已,她跳着优美的芭蕾,正是
我寻找了半天的马尾巴,不过她的头发已绾在脑后,没有了原先的马尾巴。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弄错了,直到看见她耳后根旁那颗钻石形状的痣,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高抬起一条美腿,上身俯平,抬起头,另外那条美腿挺立旋转。她的装束与歌舞
芭蕾不同的地方,主要在她的透明内裤,她旋转的时候,那儿不是惯见的白天,而
是鲜为人知的金色夜晚。她在优美的天鹅湖乐曲声中旋转,轻跳,侧身向旁抬腿,
动作脚和支撑脚交叉又劈开,然后反手拉开衣裙后面的拉链,白色衣裙花般飘落,
她便回到无遮拦的美女,一对勾人魂魄的乳房,在悠扬的乐声和柔和的光线中,在
舞台上面芬芳的空气里,随着动人的舞蹈飘浮,那儿的金色夜晚便在变幻的阴影里
变得更深了。在她之后上场的姑娘,都曾经表演过了,我便将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回到桌边,将酒钱和小费压在瓶底,跌跌撞撞走出了欲望酒吧。
我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马尾巴,而且马尾巴就是
“ 莫尼卡 ” ,可找到了马尾巴
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像个失魂落魄的家伙,与这突然窜出来的绿头发男孩一起,跟
在呼啸的消防车后拼命奔跑,害得街上行人对我们行注目礼。奔跑中风里飘来隐约
的摇滚声浪,绿发男孩要我跟着他,去听
“ 哲学家王们 ” 的歌唱,我们寻声来到一
个小型露天音乐会场。
台上几名男歌手在震耳欲聋的打击乐声中,疯狂地扯着嗓子喊唱,他们就是
“
哲学家王们 ” 了。坪地里,站满摇摆骚动的彩发异服青少年,我们走进他们中间。
绿发男孩叫我留下,自己去到前面由几个保安圈出的台前空地上,加入那批正伴随
摇滚乐疯狂舞蹈的青少年,他跳得比他们还凶,甚至在台角上撞得头破血流,仍要
挣开上前扶他离场的保安,继续狂舞。
太阳西斜,海鸥与和平鸽在有点红晕的蓝天里飞翔,我感染了这种疯狂的情绪,
便放开压抑已久的心灵,跟他们一起疯狂舞蹈和叫喊。狂舞中我突然想到自己是在
地球的另一面,站在我们这颗星球的表面,与一群疯狂的人向太空咆哮和呐喊,摇
滚的声浪和着灵魂的自由呼喊扑向无边的宇宙。
音乐会最后一曲摇滚的时候,江凌他们来了。他们发现了我,要拉我为他们带
路,去找脱衣舞酒吧。我不想带他们去,便学
“ 哲学家王们 ” 的样,故意不咬准字
韵,让气流受阻地从我的声带上冲刷去来,激起一串串声浪,然后将思想聚焦在某
个主题,自由呼喊,生发出一大堆天书般的胡言乱语来。他们便说这家伙准是喝醉
了,江凌在我嘴边闻了闻,证实说这家伙的确醉了。于是他们争论开来,有的说我
醉了就放我一马,有的说我醉了就要我把带上,免得让我一个人倒在异国他乡的街
头,两派据理力争,最后江凌的带派获胜。
我被硬拉去寻找脱衣舞厅。可我满嘴胡言乱语,他们只好瞎找。路上碰见市政
厅,每人要了一枚爱德蒙顿市纪念章。出了市政厅,我赖在厅前广场的长椅上,不
想再跟他们瞎走,便停止了胡言乱语,告诉他们其实我没有醉,只是累了想回去休
息。我掏出钢笔,在江凌手心写下
“ 欲望酒吧 ”
和它的地址,要他们自己去找。他
们终于留下我,半信半疑地走了。
阳光中,一群海鸥飞过来,盘旋在我的头顶,它们没有质量的二维投影,在我
东边灰色的水泥地上变换滑行。
江凌今天下午才眼泡皮肿地回来,他在市里呆了两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
急着去大会秘书处,领取向发展中国家学者发放的自己那份大会津贴。大家都领了,
他生怕自己领不到了,据说没有这份津贴,他会议中途就得提前回国。这次会议他
可不能缺席,他是你们正在创立的中国学派的砥柱。
你们认为,既然他们有美国学派法国学派和俄国学派,你们便应该有自己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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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派,你们经过竭力呐喊,终于脚踏实地地干了,在国内按照创立中国学派的目
的成功组织了一批论文,可惜国际学会的学术研讨会不是由各国学会推荐,而是由
各国会员自由向国际学会寄送论文,然后组织国际专家学者分地区成立学术评审委
员会严格评审,评选出入选论文。
在这个难得的国际舞台上,你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正联合一切可能联合
到的未能成派国家的会员,向法国学派发起不以学术论争而以其它手段进行的猛烈
攻击,以求各个击破。要是你们知道俄国学派学者列巴托夫
· 捷尔斯基那瘦老头的
风流韵事,你们一定会将它当作击垮俄国学派的最有利武器。
你们将萨义德东方学作为最有利的思想武器,你们将源于西方的后殖民主义与
中国实践相结合,并加以发扬光大,用话语权,语境,失语和颠覆等犀利的概念,
来剖析后殖民时代帝国主义的和平演变和文化侵略。你们不但抨击国际上帝国主义
的学术权威,你们还揭露和批判国内的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帮凶,你们狠批张艺谋出
售中国黑暗迎合西方文化颠覆的电影,你们大力推荐弘扬中华文化和民族主义尚武
精神的金庸武打小说,你们将金庸列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排名第四的伟大文学家。
在系统清算中西文学影响收支账目的同时,你们从文类的角度,借助原型说分
析出作为文学现象的世界文学各种体裁,早已孕育在中国文学的深层结构之中。你
们预言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文学是中国的文学。你们宣告尼采死
了,孔老二获得新生。你们呼唤具有稳定功能的中国新权威。你们从银河与牛奶路
的不同文化背景,看出了中华文明的先进与辉煌和西方文明的落后与黑暗。你们在
社会剧烈变革的夹缝中求生存,在经济大潮的冲刷下薄积厚发,拼搏话语权,创造
学界明星。
你们说中国文学已从现代走到了后现代,从结构走向了解构。中国已从漫长的
农耕社会,用令资本主义羞愧的速度蜻蜓点水般掠过工业社会,进入了爆炸式的信
息社会。你们说世界古文明之一的中华文明的支柱汉文明,在世界古文明的纷纷消
亡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因为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巨大的包容性,历史上入侵
的外族无法征服汉文明,它们反而在对汉民族的征服中被辉煌的汉文明所征服,使
中华文明在包容和吸收中更加发扬光大。中国有五千年的辉煌历史,有造纸、印刷、
火药和指南针等使世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四大发明,有令世界仰视的唐文明,令
世界敬畏的元文明,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中国在世界上一直领先,近一两百年来
的衰落和落后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中国正以巨大的人口为后盾急起直追,以新儒家
和激进民族主义为法宝,奔向属于中国的二十一世纪,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上引领
世界前进。
域外文明甚至难以领略中华文化的精髓,因为中华文明拥有如此悠久灿烂的历
史和博大精深的内涵,他们的汉学家也因背景知识的缺乏和语言确切把握的困难,
对中华文明一知半解。展现在纸面和屏幕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象形文字的中国文学的
语言是如此形象、精致和微妙,将它们原汁原味地翻译成拼音文字几乎不可能,翻
译出来的东西都已走了味。语言的障碍使中国文学与百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
臂,不过失之交臂也没有什么,像使张艺谋一举成名的各种国际电影奖一样,诺贝
尔文学奖也只是西方文化中心论的有力工具,它以西方文学为中心,边沿化东方文
学,他们建立文学的标准和规范,他们认定理想主义是文学创作的至高无上的法则,
理想主义的内涵由他们探讨和演绎,他们具有什么是理想主义的最终阐释权。你们
认为中国民族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