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                                          第四章



                                                   自 由 落 体
                Falling Body


           可笑啊可笑,空间划过的轨迹,陷埋进时间的序列里。   
             

  

  天空中飞翔的小天使,没有了翅膀,躺在我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她身上有
天上云雾的气息。天空中永远有那样一种迷惘的怅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空的
飞翔鸟,在一片片的空间里吞吃自己的食物。看不见的还有那些食物的影子。天堂
里的安琪儿,你怎么也想象不出人世间的痛苦,你天真而安祥,永远想象不出。痛
苦熬在我的心炉,紊乱的思绪鸟语般款款落地,意义从触地的瞬间流露出来。你又
回到了我的怀抱,小妹妹,我亲爱的小妹妹。你在虚幻的世界里跟着我,在天空中
位移,在机舱里,我看见了你。你从虚幻的影像,化做有血有肉真实的小天使。 
  狂哭之路从东边的河谷切入西林。坟茔上的青草依然茂盛,你瘦小的骨骼依旧
完好,我痛恨那些吃人的虫蛆爬满你高贵的头颅。小妹妹,你灵魂和肉体逸出后的
精光光的骨骼,也不要孤寂。就在坟茔的西边,那里有无数的脊梁骨,凄厉的时间
如风般刮过骨林的缝隙,正为你奏一支古老忧伤的曲调,飘摇的光影在疏密有致的
林间伴舞,向你展示未来和未来的影子。    
  小妹妹,当你的骨骼从亿万年的迷糊中清醒过来,善良的你会再见到自己的灵
魂,你捕捉蜻蜓也再不会有那种喧嚣的沉溺了,尽管你荒凉的绵寞仍然凫腥和陈腐,
那边骨林的枝翼也已挑满无叶苍语,你矗立的思想却晃如前世,清脆无痕。那时,
我也会从无尽的迷糊中醒悟过来,与你相遇。小妹妹,不用害怕那云梦的触响,让
我们抓住空中无形的锁链,踏着风中翻卷的绵绵细沙,在亿万年的宿愿中走过无数
的裂隙,在枯凛凛的恍惚中游遍满池的菰蒲。让我们去那边,万里之外的光山和空
地,看看空地上唯一的绿树和树上硕大的蜘蛛,看看尘土中宛延的小溪,因为地上
霉湿的空气而变得腐臭不堪。尘土粘手,地上却不生长任何植物,哪怕一丝一缕的
青苔。可笑啊可笑,空间划过的轨迹,陷埋进时间的序列里。

  在柔和的空气里,我向金光四射的天空缓缓飞升,飞升,飞升,终于飞到了天
上云端,宇宙深处飘来摄人的玄乐,乐声中我站在云上,用巨大的嗓音向空中叫喊
一种稀奇的语言,震颤的回声在大地经久不息。芬芳的微风翻动我遮羞的树叶,我
一手捂翻动的树叶,一手按翻吹的书页。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赤裸,却不能停止叫喊。
我羞臊满脸,浑身冷汗,我的叫喊化作了撕裂心肺的哀嚎,乐声蜕变成逼人发疯的
巨大噪音。脚下坚实的云彩突然变得虚空,我瞬间回到了受制于地心引力的自由落
体,下坠,下坠,飞速下坠,我的心脏跳到了喉咙,树叶在风中呼啸。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仅仅是梦。可怎么这么逼真,我甚至能听到手中书页翻吹的声音,闻到树
叶特别的气味。

  飞机的轰鸣划破白夜,柔热的安琪儿在我怀里不住扭动,温暖的鼻息节奏急促
地吹拂我的面颊,我更紧地把你抱在怀里,轻拍你骨感的背脊。你半张的嘴唇闪过
一丝焦虑,口腔里舌头尖上,一个晶莹的小泡沫随呼吸不停晃移,精致的鼻孔不断
收缩和扩张,紧闭的双目,眼球在眼帘后不停转动。我轻吻你温柔的脸颊。可爱的
小天使,不要害怕,你在我的怀抱里,你妈妈在梦中为你祈祷呢。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梦里,我不知道梦幻和现实的分界究竟在哪里,温暖的身
体和柔嫩的质感也未必能够说明问题,读研究生时的一个午梦就是例证。我睡在床
上睁不开眼睛,挣扎着终于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床已在浩瀚的流水中,流水很浅,
半截床脚浸在水里。我侧身从床上将双手撑到地面,冰冷的流水在我手臂前受阻隆
起,然后绕过两侧,激起多重水皱,折射出破碎的天光,手臂后形成下陷的水窝,
水窝里相继生灭的浪花晶莹闪亮,流水清澈见底,软泥上的青草在鹅卵石散布的水
底飘摇,这一切是如此真切,怎么可能是在梦里呢,甚至连水草叶茎上的纹路和孔
毛都历历在目啊。这不可能是梦,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梦中的景物如此清晰凸显,从
来没有在梦中感觉得如此真切,这一切只可能发生在现实里,我千真万确地相信自
己是在实实在在的现实里。醒过来,却仍然是一场梦。
  梦幻和现实如此地难以分辨,记忆中的一些往事,我不敢肯定究竟是真实地发
生在现实里,还只是感觉极真切的梦幻。有些令我内疚的往事,我也已无从考证,
不知道究竟是梦幻还是真实,我希望那一切都只是梦幻,可它们却那么真切,像废
墟中兀立的一堵堵断墙。还有一些事情,如梦如幻,我希望那是实实在在的真实,
是过去现在或者将来实在发生在这现实世界的事情,可它们却那么脆弱虚幻,令我
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有些情形已在我心中交混不清,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模糊时千篇一律,清晰
时各不相同:小妹妹捉蜻蜓,跌入池塘;与我捉蜻蜓,小妹妹堕入深渊;去捉蜻蜓,
不去也得去,小妹妹掉进塘里;小妹妹塘边捉蜻蜓,我把你推进地狱;小妹妹与我
捉蜻蜓,人间天上;小妹妹和我生活在想象世界里;小妹妹被我的想象复活,回到
现实里。我不知道,这些情形哪一种是真实的,蜻蜓也对我保守秘密,我只能呆在
薄冰下的糊涂里。 
  
  当飞机轰鸣消失,你才慢慢安静下来,嘴角露出甜蜜微笑,两个小酒窝,像清
澈山涧的旋涡柔柔游动,我深吻你的面颊,轻轻紧搂,不愿失去,管它是梦幻还是
在现实里。
  在漂浮于熔岩的大陆上,我寻找细微的影子,潺潺溪流,折射出还未绽开的花
蕾,和瞬息万变的天堂。天堂里稀有的云彩,一片片散去,小妹妹的顾盼,折射出
柔和而明亮的天光,过去说话的声音提醒我的记忆,小妹妹其实是隔壁邻居的小女


46 ↓



孩,可我从来不愿记起。我们要做天上神仙,唱我们喜欢的绕口令: 我的笑你的
锚,你的箫来我的矛,我祝福你祈祷,你过汉界我过桥,我捕鱼你吹箫,你唱歌来
我砍樵。 我不知道心灵激荡,会不会迸发而出,一不小心进入天堂。我闭上眼睛。
在天堂我听到鱼肚里冒出的浓烟说,它才是造物主;从地狱爬出来的耗子则说,在
这一切的紊乱中,它看出了东方神秘主义无序中的有序来。我揉了揉眼睛,眼帘中
暗赭色里透出微弱的紫红与粉蓝,交错游动与变幻。
  你在我耳边呼吸,你的呼吸声变成巨大的轰响,微热的气息里散发出淡淡体香。
人生有些事情不能在现实里实现,却能实现在梦幻里,如果在现实里实现了,现实
里漂移的板块就会撞击。我摸索着理顺你柔软的头发。其实只要在梦幻里实现了,
生命便不是废弃的荒野,梦幻的花朵也会在生命中飘香。我将脸轻贴在你的脸上。
人生有些事情很难实现在梦幻中,却能实现在现实里,在梦幻里也实现了,是人生
的幸运,梦幻里不能实现,也没有关系,因为在现实里实现了,本身就是一种福气。
你火热的身体在我怀里轻微扭动。现实中不能实现,当然具有悲剧意义,悲剧程度
的深浅,与实现的欲望成正比。你梦里吻我的脸。梦幻的力量,可以弥补现实的遗
憾。
  透过你巨大的呼吸声,听得见远处隐约飘来几声教堂钟响,伴着窗外凄厉鸦鸣,
教人心烦。宗教试图铲除人的现实欲望,剪掉现世幻想的翅膀,然后提供关于后世
的幻想,来麻痹现世现实的痛苦。
  你的嘴唇在我脸上寻找,找到了我的鼻头,糊里糊涂开始吸吮,接着狠咬一口,
痛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你牙齿还没长齐,我鼻头上已有你三颗小牙印,我不能怀疑
这是在现实中了。虽然飞机上那个小女孩比你长得更像小妹妹,但我仍然愿意相信,
你是我小妹妹的化身,你就是我可爱的小妹妹。
  
  你像只刚出世未睁眼的小兔,还没有从寻食的梦里醒来,摇晃着脑袋,小嘴不
住张合,在我脸上寻找母兔的奶子。我别开脸,不让你再咬我鼻子,你却咬住了我
的耳垂。扯出耳垂,你便没什么可咬了。看你瞎咬的模样,真让人心疼。你也不小
了,该不会还吃妈妈的奶吧?不知你在国外究竟吃些什么,是妈妈烹饪的中餐呢,
还是从西餐店里随便买来的快餐,像热狗和汉堡包之类。记得有位守门的老太太,
饿起来的时候,就掐捏手上虎口穴位。我试着掐捏你小手的虎口,你还真安静下来
了,脸上泛起了酒窝,大概你转换了梦境。
  你上幼儿班了吧?你喜欢《格林童话》?妈妈给你读英文还是中文?瞧,你妈
妈也做梦啦,一个吓人的梦呢,她眉头紧锁,嘴唇蠕动,好像要说什么。我想把她
从恶梦中解救出来,我并不是刻意扮演她恶梦中的英雄,只是怕梦中的魔鬼吓着了
她。我将手伸过去,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腿上的肌肉紧绷,上面是触手的鸡皮疙瘩,
哇,甚至她全身都是。我轻轻抚摩开来,力度不能太小,也不敢太大。太小唤醒不
了她梦中的意识(我并不想弄醒她),太大又怕她从恶梦里惊醒,吓着了魂。我小
心地抚摩她全身,逐渐抚平了她身上的鸡皮疙瘩,她的皮肤回复光滑,她的脸,也
由焦虑变成舒展。
  她耳旁飘垂到鼻前的几绺头发,被呼吸撩拂得跳起欢乐的舞来。像你一样,她
脸上也浮现出微笑,接着还笑出声来,睁开了眼睛。见你在我怀里,她扳开我的手,
将你抱走。 妈妈,你刚才死了吗? 你醒了,用英语问她。 吉妮,你这小傻瓜,
  她骂你,也说英语, 妈妈怎么会死呢,妈妈不会死,妈妈死了你怎么办呀。
原来她真是你的妈妈。 那我怎么叫不醒你? 你的英语很地道,不像妈妈,口音
很重。 吉妮,是你刚才叫我吗?   是呀,我叫你几声,你都没应,我好害怕,
你抱住妈妈的脖子,吻妈妈的脸。 吉妮,乖,不怕,不怕, 妈妈将你紧紧抱在
怀里, 妈在这儿呢,不怕。
   刚才你害怕了? 我用普通话问你妈妈。 你说什么? 她也说普通话。
刚才你做恶梦? 我笑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她很警觉。 你都吓出鸡
皮疙瘩了。   哪儿呀?   全身都是。 我笑着说。 你、你坏! 她嗔怒道,
脸红了,抽出搂抱你的右手,一拳打在我左肩上。 哎哟, 我故意皱起脸,做出
疼痛的样子, 真不该把你从恶梦里救出来。   真是你呀?   真是我咋啦?你
刚才做什么恶梦呀?   我梦见你混账! 她脸红了,不看我,使劲吻你。你
往下躲,一口逮住妈妈的乳头。 吉妮还吃奶吗?   早没奶了,娇的,喔,天不
早了,你该去接待处拿钥匙啦。   我没衣服啊, 我急了, 你帮我去拿,好吗?
   你还害臊哇?呸!   好了好了,我自己去, 我要起身。 算了,我去,
她从你嘴里抽回乳头, 吉妮,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爬出被窝,赤条条爬过我
们。
  她像西方油画中的裸女,站在晨光中,不过没有文艺复兴时期的裸女丰满,嘴
里咬着橡皮筋,双手抬起来,将头发绾到脑后。由于胸肌上牵,她的乳房在起伏中
显得更加挺拔,雪白的左腋窝里有一颗小痣,特别显眼。 妈妈,我怕, 你说英
语。 别怕,妈妈马上就回来, 妈妈也说英语。 她不说汉语吗? 我用普通话
问。 她不会。跟她都说英语,我们说普通话,好吗?   吉妮,别害怕,我在这
儿呢, 我将你转过身来,抱进怀里, 妈妈就回来,别怕。
  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先穿蓝丝乳罩,乳罩稍大,乳房随身体动作在乳罩里滑
动。她咬掉蓝花衬衣扭扣上断发出来的线头,左手抵左袖根,右手伸进右袖筒,回
头伸左手,衣服就穿上了。她习惯性地往蓝丝内裤里吹口气,轮流抬提两脚,只一
提,就穿上了内裤。接着她款款套上蓝花丝长裙、蓝丝袜和蓝色凉皮鞋,再扣上蓝
花头饰,看上去,她便像只悦目的蓝蝴蝶了。这一系列动作优美又性感,是绝妙的
电影镜头。她出门的时候,我说: 接待员打开门后,你别忘了给我拿衣裤和钥匙,
钥匙在衬衣口袋里,
   我怕, 你要挣开我的拥抱。 你怕什么? 我问。 我怕蛇, 你嘟起嘴
巴。 这儿没有蛇,吉妮。   有。   哪儿?   就在床上。   床上除了我们,
什么也没有。   你就是蛇。   我是蛇? 我睁大眼睛望着你, 你怕我? 你
点点头。 噢,我的天啦,你把我看作蛇? 我苦笑道,摇晃你的肩膀, 看着我,
吉妮,我不是蛇,OK?你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   我是啥?   我看见你
是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哦,吉妮, 我松了口气,抓住你的手
捏扯我的脸, 瞧,吉妮,我是人,你昨天晚上肯定是做梦了。   那是梦吗?


47 ↓



  肯定,那肯定是个梦, 我吻了吻你的脸。 嗯,大概是, 你将信将疑地点点
头,眨了眨眼睛。 什么大概是,吉妮,望着我的眼睛, 我捧起你的头, 说我
是人。   我是人, 你重复道。 不,不,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说 你是人
。   你是人, 你跟我重复。 好了好了,我是人,别害怕,你还想睡觉吗?
  不想睡,只想闭上眼睛。   那我们就闭上眼睛吧。 你搂紧我的脖子,吻了吻
我的面颊,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眼帘里晦色的紫红和粉蓝里游动着数不
清的小花蛇。我将被子盖过我们的头顶,渐次生灭的小花蛇在我眼帘的黑暗中更加
明亮和清晰了,我不知道这些小花蛇究竟是重复出现的呢,还是新陈代谢地替换。
  我听到你妈妈回来了。她掀开我们的被角,将我揪出来: 你的衣裤和钥匙在
这儿,没见你的内裤。 我只好背着你,直接穿上长衣裤。 谢谢你了,去不去我
房里? 我问你妈妈。她望着床上的你,没有做声。 吉妮,你妈妈和我一会儿就
回来,好吗? 你迅速睁开了眼睛: 你们上哪呀,我也要去。 妈妈无奈,将你
从被窝里抱起。
  当一切都变成虚无的往事和梦幻,你的身影,却天使般出现在我眼前,天真无
邪,光芒耀眼,只是不见了在天堂里飞翔的翅膀。你妈妈开始给你穿衣服,你从眩
目的小天使,很快变幻成惹人怜爱的洋娃娃了。

  在我房里呆了一阵,大家饿了,便去三楼餐厅吃自助早餐。电梯里侧面墙上另
外的我们,提醒我昨晚电梯中发生的事情,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要了三明治,火腿肠,和一些红红的樱桃,草莓,黄色芒果片和绿色水果
片,加上牛奶和咖啡。我问那绿色水果是什么,你妈妈说是奇异果。见我茫然,她
便解释说,其实就是猕猴桃,是新西兰从中国引进,改良后畅销全球的。 奇异
是英译,在英文里是新西兰特产的一种长嘴,短翅,无尾,不能飞翔的鸟,几乎是
新西兰的代号。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这种不能飞翔的短翅无尾长嘴鸟,身上没有长出
一根毛发,肉绵绵的。她用叉子叉一片奇异果,送到我嘴里。味道好极了,很甜,
里面的细籽籽,嚼起来脆生生的,隐约沙沙作响。我自己要了热狗,葡萄,西瓜片
和可口可乐。
  我们选择了落地窗旁的餐桌,冷蓝的天空里没有一片云彩,有点刺目的阳光照
耀在对面古典建筑物上,拱形门前有几个学生进出,一个右手夹捧资料,穿红夹克、
蓝牛仔裤和白色波鞋的女生,向阶梯上一个戴迷彩帽、穿文化 T恤和黄色西裤的男
生礼貌地点点头(也许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餐厅里的人很少(因为来开会
的代表还不多),主要是白人。有几个黄人在那儿点头哈腰,大概是日本人了。
  你不吃三明治,专吃火腿肠,用袖珍叉子吃樱桃和草莓,弄得嘴边沾满红果浆,
妈妈劝你喝牛奶,你不耐烦地说: 喝牛奶,热爱生活。 你妈妈无可奈何地笑了:
  这孩子咋说也不喝牛奶,瞧,还拿广告词跟我较劲。
  你要去我的西瓜片吃了,但你不要葡萄。我一边嚼热狗肉棒,一边喝可乐,看
着你妈妈喝牛奶将上嘴唇边喝成了白月芽儿,我笑了,接着你也笑了,你妈妈后来
也跟着笑起来。你们用餐巾纸拭去了唇边的樱桃红和牛奶白。你妈妈吃三明治斯斯
文文的,可喝起牛奶和咖啡来,却豪放得很,而且肚量不小,三明治吃得只剩一角,
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也落了肚,只剩下零碎的芒果片和奇异果。她要去送盘子,劝我
吃果片。我用闪亮的钢叉,将你们盘子里的水果片全部插串起来,一口塞进嘴里,
嘴唇一包,抽出叉子,便留下满嘴果片,塞得腮帮鼓鼓的,嚼都不好嚼。她笑着将
盘子端去送了,顺便去洗手间。
  旁边电梯门开了,从目光的羽翼中,我发现走出几个中国人。有人蒙住了我的
眼睛,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大家要我猜蒙我的人是谁,我当然一猜就中,谁
不知道国内这一领域新崛起的猛将江凌? 放开他! 你急得用手推江凌,叫道:
  救命呀!救命呀! 江凌不得不放开我,把你抱起来。你嚷着要我救你。餐厅里
人们扭头望我们,我赶忙把你抱过来。但我满嘴果片,没法哄你。 行啊,你这家
伙,说还没拿到票,飞过来比我们还早, 江凌调侃道, 这是你女儿?呵,听说
有个男孩,怎么变女孩了? 我满嘴果片,没法解释。 你以为这早餐不花钱,吃
不了撑的? 他们闹轰轰地说开了,哈哈大笑。近旁有两个黑人敲盘子了。 好吧,
我们都饿了,打饭过来再聊, 江凌说完,便与同伴们一起嘻笑地走了。
  你妈妈回来见你哭泣,便把你从我怀里抱过去, 别哭,甜心,别哭了。
你怎么把她弄哭了?吃不下就别吃了!你自己去城里吧,不陪你了! 说完,你妈
妈便抱你进了电梯,我慌忙追进电梯。终于嚼咽完嘴里的食物,从镜里发现自己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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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满是粘乎的果汁。 我们一起去吧? 我按1。她不做声,按6。电梯下降,停
在一楼,门开了。 我们去吧, 我走出电梯。 我要去,我要去! 你叫起来,
想挣脱妈妈。你妈妈关上了门。你们缓缓上升,升到六重天。
  
  比起温哥华市,爱德蒙顿市还要小得多。就人口而言,在中国人眼里,加拿大
压根儿就没有大城市,最大的多伦多市,人口也不过三百多万,在中国只能凑合着
算个中等城市。加拿大全国人口加起来才两千多万,跟北京上海的人口加起来差不
多,但加拿大这地盘,呵,可大得吓人,比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还要大得多。这
里一个人口很少的城市,地盘可大得让中国人咂舌。在爱德蒙顿冷清的街道上,碰
到中国国务院送来培训的几位年轻人,他们说: 这地方整个一北大荒,真的需要
我们大量移民,资源分配不公嘛。你想想,要是把全中国的地方,让加起来两三千
万人口的北京人和上海人占了,北京人上海人不富才怪呢,所以啊,不要羡慕加拿
大人富裕,要羡慕,羡慕他们的土地,还是加紧移民吧。
  爱德蒙顿街上汽车不少,行人却很少见到,想找人问个路,可没那么容易。我
只好在自动售报机前停下来,仔细查看地图,分析最繁华区域可能在什么地方,然
后按图索骥,去那儿的大街小巷瞎逛。
  耀眼的阳光照射在街道西面建筑物的墙上,东面建筑物的阴影笼罩了半边街道,
我行走在泛蓝的阴影里,身上阴凉的现实感觉,冲不淡跳太空舞般的梦幻感。两个
玩滑板的少年,轮流跳到人行道铁栏杆上滑行,他们带闪光黑头盔、手套和护膝,
瘦高的那个,还经常摔倒在地,哇哇大叫。寂静的街上,他们弄出的声响让我心惊。
  对面走过来一位悠闲的白衣妇人,牵一条同样悠闲的白狗,白狗和她还有些相
像,同样瘦条脸,黑眼圈,长睫毛,卷曲下垂的头发,同样发福的身体,甚至狗身
上修剪得体的狗毛,形状也有点像妇人身上的白色衣裙,令我感到惊奇。白衣妇人
牵狗绕过玩滑板的少年们,与我相遇时主动跟我打招呼,我说她们很相像,她高兴
得连说谢谢。那白狗走到灯柱旁,抬腿往灯柱根上撒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白
狗领她走过我身边,我回头看时,那狗又趴开两腿,在人行道中央拉屎,还不拉干
净,要边走边拉,拉了两三米远。她就跟在狗屁股后面,手套尼龙袋,不停地弯腰
抓拾狗粪,塞进另一个尼龙袋里。我感到困惑,她们究竟谁是主人呢?
  无意中来到一处还算有人的大型喷泉边,上喷的水柱不断变幻,有时冲天而起,
引来阵阵喝彩。叫得最响的是那些儿童,他们在父母陪同下,在透明的浅水池里无
忧无虑地嬉戏。我坐到水池边,用手醮了醮水,水很凉,我不知道孩子们怎么受得
了,也许他们习惯了。一个两三岁,穿花泳衣的小女孩,在水中摇晃地向我走来,
后面跟着她大腹扁扁的爸爸。我正想跟小女孩打招呼,她突然高兴得向我泼水。我
被冷水冰得跳起来。她爸爸一面喝斥她,一面向我赔不是。我教她爸爸别介意,又
向她友好地挥手,道声再见。
  旁边高台前,一群西裤衬衣的男女整齐地站在阶梯上照相。照相师在架子相机
前调节焦距,叫大家说     cheese     。其中那唯一的黄人(大概是本地华人),突
然褪下长裤,露出鼓鼓的红裤衩,然后哈哈大笑,大笑声中相机 喀嚓 响了。大
家知道他这个恶作剧后,竟没人呵斥,还跟着哈哈大笑,高高兴兴地解散走了,留
下空空的台阶,在阳光下蒸发着晃动的水气。 
  我被这恶作剧弄得稀里糊涂,竟莫名其妙地跟在一个马尾巴姑娘后面,走出这
个地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大街,转过街口,进入街边庞大的建筑物里。我暗自
好笑,自己把她当成了免费导游,她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当然不是电影里那种只
顾紧跟,无心游览的间谍,她在辉煌的柜台旁看闪闪发亮的首饰,叫售货员取来让
她试戴,我便在能够看得到她的地方,看柜台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
  模特似的售货员上前问我: 为自己买香水? 我摇头说: 不是。   哦,
为女朋友,她还在中国?买这种给她肯定喜欢, 她揭开一个华丽香水瓶的盖子,
拉过我的手,在我手背近虎口的地方涂一下, 你闻闻,你是研究文学的,是不是
像春天一样芬芳? 我凑近鼻子一闻,确实有一种春天浓郁的花香,有点熟悉,却
想不起来是什么花了。我突然感到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是研究文学的呢?一低头,
看见了自己的会员证。马尾巴离开首饰柜台,朝那边走了。 哎,别走,那么试试
这种, 售货员又要拉过我的手,涂另一种香水。我挣开她,说声 对不起 ,拔
腿就跑。
  我迷失在挂满各种衣架的各式服装中,不见了马尾巴的踪影。我恼火地扯下会
员证,塞进衣袋,心烦意乱地东张西望。在凑近一种类似萨特的大盘帽时,我闻到
了一股新尼布的气味,从帽子与帽子的缝隙中我又看见马尾巴了,我甚至还看见了
她耳后根旁的一颗钻石形状的黑痣,她正在近前厅柱上的条镜前比试裙子,让我长
嘘了一口气。店里服装似乎还没有中国的时髦,我曾经在广州进货,高第街,汽车
站旁,和广交会对面的批发市场上的服装,虽然比不上这些服装大方,却时髦得多,
当然那里大部分是些冒牌货。出了这间商店,我们就在有天顶的室内商街里了,这
种形式的商场,大概就加拿大特色的魔尔了。
  跟马尾巴走进一间豪华服装店,才见到了加拿大的高档服装,它们没有国内服
装那么花哨,但很大方、豪华和气派,扯过一套浅灰衣裙细看价格,折合人民币两
万多元,差不多相当于在国内的四年工资了,天哪,我只好盯着正比试衣裙的马尾
巴发呆。马尾巴取下两套衣裙钻进试衣间,我不去看那远处盯着我的售货员,我装
着试摸一条精致的领带,从试衣间门底下半尺高的缝隙里,看马尾巴露出的马脚,
她的身体消失在门后面,好在我有我的想象力。她脱掉绿青皮凉鞋,将花裙褪在地
板上,试穿了那套青色衣裙,深灰色高筒袜的双脚,在地板上踩着柔韧细小的脚步
转换角度,令我顿时心旌摇拽,真不知道她施的什么魔法。
  于是我不去看她试穿第二套衣裙了,我从旁边衣架上挑了件西装穿在身上,到
长镜前照了照,觉得很帅气,也显得年轻了,比在国内穿过的西装都大方得体,衣
上的价格牌,我就免看了,反正不买。脱了西装挂回架上,发现试衣间门下的缝隙
里没有了马尾巴勾人魂魄的双脚了,店里面也没有。
  我好像丢失了什么,一种奇怪的力量驱使我去寻找,我走进一间间店面,寻找
空气里飘扬着的马尾巴,这让我想起那次醉酒乘车的 一个孤单的人寻找两个孤独
的人 的往事,感到历史的螺旋在纵切面有时候是多么相似。找了多间店面,也没


49 ↓



有看见飞舞的金色马尾巴。有几次看见马尾巴,让我激动,马尾巴却不是金色,而
是别的颜色,一次是浅棕色,一次是黑色,还有一次,是杂色,我有点空虚。
  出魔尔来到街上,大海捞针般寻找失踪了的马尾巴。街道西面洒满阳光的建筑
物上,几片海鸥的影子在斑斓的广告牌、鲜艳的窗户和灰色的墙面上追逐滑行,我
甚至还听到了影子的主们苍凉的 嘎嘎 叫声,我一边走一边想象它们是如何在充
满阳光的空气里扭动脖子和扑动翅膀的。失魂落魄地走在行人疏朗的街上,路过一
间大白天门口也闪着红灯的商店,从门口望进去,里面布满性爱的图像,原来是出
售成人杂志和录象带。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慌忙加快脚步走过去,去寻找该诅咒
的马尾巴。其实马尾巴有什么好诅咒的,她与我素不相识,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美洲北方八月的空气里,我有什么权力万里迢迢地跑来对她进
行莫明其妙的诅咒呢。
  我的灵魂还在太平洋上空坐飞机,灵魂的双脚在跳迈克杰克逊那种太空舞,
我飘过几间唱片店,从橱窗里知道里面除了出售唱片,还出售音乐磁带和录象带,
甚至还有CD。一幅梦露的巨型照片,磁铁般吸引我进入一间出售名人照片的商店,
店里挂满大大小小的名人照片。我抬头浏览了一遍,就去查看满满两木架的名人明
信片,然后又走到墙边,翻看栓在墙上书页般散开的一溜大型名人照片。这几百号
通俗文化名人,我见过和听说过的(从文字、图像和声音的渠道)才那么二、三十
个,什么玛丽莲 梦露、埃尔维斯、梦丹娜、披头四、迈克 杰克逊、史泰龙和斯
瓦兹辛格等等。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形象,我有一种亲切感。翻到这溜相片的尽头,
便见一块肮脏的花布门帘,也不知门帘后面究竟是什么。刚才跟我同时翻看明信片
的顾客,跨过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掀开门帘走进去,我也顺手接住门帘,跟了进去。
  进到里面,才知道是出售成人杂志和录象带的小厅,厅里只有他和我。他邋遢
的长发披散在磨损的皮夹克领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见他手里印有性虐待图像
的录象带空盒。我有点惶恐地拿起一本杂志,里面的画面让我面红耳赤,我回头看
他,他已在翻阅一本老太太们行事的画报了,那画面叫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
小厅顶角上的广角圆镜,可以看到小厅内的全部景色,我怀疑圆镜后面藏有对准我
们的摄像机。这使我忐忑不安,我烦燥地拿起一个空盒,上面是一个纯情学生妹,
穿一件半敞开的白衬衣,下身赤裸,雪白的大腿微微张开,我慌忙多嗦地将空盒放
回架上。在厅内迅速浏览一圈,我脸上发烧了,在国内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如此乌七
八糟的画面呢。这些成人杂志和录象带五花八门,什么纯情、虐待、唯美、乱伦、
群交,什么人畜恋、同性恋,什么东方美人、西方佳丽,什么少女(盒上标明她年
满十八,看上去最多才十三、四岁)姑娘徐娘甚至皱皮搭搭的老太太和相扑士般六、
七百磅的肥婆。我感觉到了某个部位的物理变化,心中一团浑浊。
  见他走进更里面的一条小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小间,他进入一间,闩上了门。
我也跟着走进他斜对面的小间,把门闩上。小间里只有屏幕透出的微弱光线,屏幕
上滚动着各种成人录象带的短片段。我小心坐到屏幕前没有靠背和扶手的椅子上,
反复查看小间里有没有隐藏着的摄像机镜头,确信没有了,才取来挂在墙上的耳机
戴上。
  立即响起撕人心肝的巨大浪叫,与屏幕上机械的冲刺画面配合,弄得我头昏脑
胀,我赶忙调小音量。屏幕上不时跳出 请投入两毛五分硬币 的字样,昏暗中我
发现了右手边的投币孔。搜索衣袋,找出好几枚两毛五分的镍币,小心翼翼投入一
枚,正好在屏幕上滚动的那本录像的镜头便定格,然后放映其中最激烈的片段,约
三分钟后屏幕回到滚动状态,上面又跳出投币的字样。我又投入一枚,这次是个学
生妹,我却无论如何不相信她是真正的学生妹。我不知道该不该再看下去,便在屏
幕前的台面上旋转镍币,当落定的镍币朝上面是大不列颠女皇,我便继续投币,接
二连三投出了放浪形骸的日本娇娃,台湾白领丽人和西班牙狂放女。投完硬币我感
觉憋得慌,便径直走出这间商店,脑袋一片空白。
  隔壁橱窗里展示许多成人录像的剧照,并标明了放映时间。我一看手表,正放
映东方片《梦中情人》,便麻起胆子上红地毯楼梯,心想看看这录像中的梦中情人
啥样儿,也用不着大惊小怪,没什么好害怕的,再说看录像花费怎么也不会大到哪
儿去,属于可控制范围。鼓起勇气上楼梯,来到一个光线柔暗的长厅,我懵了。一
位裸女迎上来,邀我到厅中一张空桌前,双手按住我两肩,要我坐下,我便坐下了。
她给我递过菜单,便又去迎接上楼来的新客。
  长厅左头上方是一大型录象屏幕,上面年轻男主人公读不进小说,便将耳朵贴
到木板墙壁上,倾听隔壁床上女孩的碾转反侧。裸女招待又回来了,挡住我的视线,
问我要点些什么。这时候想逃走似乎来不及了,我只得学旁桌顾客的样,点一瓶莫
里森啤酒。
  长厅中央,红绒幕布舞台的前面部分呈椭圆形伸进厅中,台上一个穿比基尼套
透明长衫的女孩,正攀握闪光钢柱,在悦耳的乐声中袅袅起舞。舞台边围了一圈喝
啤酒和可乐,睁大眼睛的客人。长厅里摆满圆桌,蒙胧中全裸半裸女招待摇来摆去,
阴暗的厅右边散座着几位顾客,有几个裸女招待坐在他们身上,在音乐声中用屁股
搓磨他们的下身,有位裸女还转过身去,骑在顾客身上,用自己的乳房挤磨顾客的
脸盘,那顾客却木偶似地一动不动,由她摆弄,我感到有点奇怪。
  裸女招待送来我要的啤酒,她的身体在柔和光线中,随音乐的节拍律动,使她
丰满的乳房澎湃起伏,扰得我思绪迷乱。我慌忙接过啤酒,向她道谢。但她仍站在
我面前不走,甚至上前一步,将她丰满的双乳凑近我的脸,挡住我的视线,不让看
舞台表演。眼前晃动的乳房散发出特别的气味,熏得我晕头晕脑,我生怕自己的脸
一不小心撞在她乳晕庞大的乳房上。她为什么不走开,是要给小费吗?小费也该在
走的时候给呀?我不太高兴地从裤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进她手里。她接过铜板,
抓住了我的手,潮热的手掌搓磨我手背,长长的指甲抠动我手心,我一身都快软了。
她顺势一拉,上前半步,向我抬起一条大腿,要坐到我腿上来,我慌忙站起来说:
  不,对不起。 别紧张,宝贝, 她摸摸我发烧的脸,又将我按回座位, 好
吧,你慢慢喝,我一会儿回来。 说完她又扭着动人的屁股去楼梯口了。音乐声中
我听到了自己 砰砰 的心跳,响得像宇宙背景里躁动的鼓点。
  扭头看屏幕上的梦中情人,她正抱把吉它躺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边弹边唱一
首我听上去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名来的中文爱情歌曲,屏幕上打的是中英文字幕,
大概是台湾片,故事进展很缓慢,我有点耐不住性子。
  想到那裸女招待一会儿要回来,我握了酒瓶站起来,离开圆桌,走到椭圆舞台
前,找一把无背转椅坐下来,学台前观众的样,一边喝莫里森,一边看台面上那已


50 ↓



脱掉透明长衫的比基尼女孩。在长椭圆舞台焦点上的两根闪光钢柱之间,在优美的
音乐声中,她缓缓剥落红乳罩,向观众抖动她柔软而弹性的乳房。台前顾客没有一
点害羞的样子,他们喝啤酒和可乐,睁大眼睛毫无顾忌地看他们想看的地方,有个
家伙还站起来,将一张五十加币红钞展开,塞进开始跳仰面贴地舞舞女的红内裤里,
引来台前观众一阵喝彩。
  没想到这是脱衣舞厅,进来前以为只是成人录像厅。刚进来时看到台上女孩长
衫飘舞,虽然满厅裸女横行,也没想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可是看看
楼梯口,那裸女还守在那里,我害怕她的纠缠。转念一想,不就看脱衣舞吗,不就
看裸体女人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还没少画裸体素描和油画吗,老的少的丰
满的和苗条的,什么没画过,模特儿和舞女有什么本质区别?而且她娇好的身体和
舞姿里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美呢。其实脱衣舞里自有美感,色情稀释在美感里,性的
火焰无法燃烧。我想起了小和尚和老虎的故事,暗地里笑起来,心想台上美女又不
是老虎,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是我决定喝完啤酒再走。我仰视站在我面前舞台上,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女孩,她将伸出裤衩的半截红钞折入裤沿,双手从臀侧按住裤
衩,有节奏地用力往下抡搓,红裤衩便卷成条儿滚到她脚下,她便出落成一个律动
中的全裸美女,在渐渐暗淡的灯光中,转身扭进舞台暗红色的帘幕里了。
  屏幕上,他还在列车里无望地幻想他们远游,去到没有人烟的地方。
  舞台上,机械的饶舌乐曲声中,渐强的灯光照亮了穿牛仔服出场的黑人姑娘,
她强劲的舞姿像非洲丛林里被虎豹追赶的羚羊,她在两根钢柱间象征性地奔突,上
下翻滚,不见中的虎豹撕咬她,撕脱了她身上的衣服和长裤,她奋力反抗,仍保不
住乳罩和裤衩。她的乳房和臀部紧绷,大汗淋漓的黝黑皮肤高光闪亮,她在激烈的
反抗中被虎豹施虐,奄奄一息,灯光渐渐暗淡。
  屏幕上她脱落睡衣,站在镜前欣赏自己的身体,她捏了捏富有弹性的乳房,又
取来一把剃刀,坐在椅上将丫儿剃光。
  舞台灯光亮了,印度姑娘出场,旋转中她轻柔的印度花裙,在凄厉婉转的印度
乐曲声中飘扬,她深色皮肤的脸兼有西方的清晰和东方的圆润。她摘掉头巾扔到台
下,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哄抢,最后抢到手的,竟是那瘦老头。她又将腰带的一端系
在钢柱上,在淡淡的紫光中旋转着将身上的花裙解开,剥落,现出她肚脐眼上闪闪
发亮的银环。她伏卧在台面爬行,压滚脱她的内裤,然后坐起来,叫观众为她解脱
乳罩,最后突然站起身,跳上钢柱打转。
  屏幕上他们在如注的莲蓬下淋浴。
  舞台灯光一灭一亮,接连表演了几位白人姑娘。现在,上面表演的是一位名叫
苏珊的东亚女孩,身段袅娜,舞姿轻柔,充分展示了东方姑娘的温柔。她脱去飘柔
长衫,亮出闪光的小剪刀, 喀嚓,喀嚓 乳罩和内裤应声落地。看了七八个脱衣
舞女,舞台上报出了 莫妮卡 的名字,我问旁边的顾客,这是不是 欲望酒吧 ,
他得意地点点头。
  乐曲声中灯光闪亮,上台的白衣姑娘教我惊异不已,她跳着优美的芭蕾,正是
我寻找了半天的马尾巴,不过她的头发已绾在脑后,没有了原先的马尾巴。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弄错了,直到看见她耳后根旁那颗钻石形状的痣,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高抬起一条美腿,上身俯平,抬起头,另外那条美腿挺立旋转。她的装束与歌舞
芭蕾不同的地方,主要在她的透明内裤,她旋转的时候,那儿不是惯见的白天,而
是鲜为人知的金色夜晚。她在优美的天鹅湖乐曲声中旋转,轻跳,侧身向旁抬腿,
动作脚和支撑脚交叉又劈开,然后反手拉开衣裙后面的拉链,白色衣裙花般飘落,
她便回到无遮拦的美女,一对勾人魂魄的乳房,在悠扬的乐声和柔和的光线中,在
舞台上面芬芳的空气里,随着动人的舞蹈飘浮,那儿的金色夜晚便在变幻的阴影里
变得更深了。在她之后上场的姑娘,都曾经表演过了,我便将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回到桌边,将酒钱和小费压在瓶底,跌跌撞撞走出了欲望酒吧。
  我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马尾巴,而且马尾巴就是 莫尼卡 ,可找到了马尾巴
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像个失魂落魄的家伙,与这突然窜出来的绿头发男孩一起,跟
在呼啸的消防车后拼命奔跑,害得街上行人对我们行注目礼。奔跑中风里飘来隐约
的摇滚声浪,绿发男孩要我跟着他,去听 哲学家王们 的歌唱,我们寻声来到一
个小型露天音乐会场。
  台上几名男歌手在震耳欲聋的打击乐声中,疯狂地扯着嗓子喊唱,他们就是
哲学家王们 了。坪地里,站满摇摆骚动的彩发异服青少年,我们走进他们中间。
绿发男孩叫我留下,自己去到前面由几个保安圈出的台前空地上,加入那批正伴随
摇滚乐疯狂舞蹈的青少年,他跳得比他们还凶,甚至在台角上撞得头破血流,仍要
挣开上前扶他离场的保安,继续狂舞。
  太阳西斜,海鸥与和平鸽在有点红晕的蓝天里飞翔,我感染了这种疯狂的情绪,
便放开压抑已久的心灵,跟他们一起疯狂舞蹈和叫喊。狂舞中我突然想到自己是在
地球的另一面,站在我们这颗星球的表面,与一群疯狂的人向太空咆哮和呐喊,摇
滚的声浪和着灵魂的自由呼喊扑向无边的宇宙。
  音乐会最后一曲摇滚的时候,江凌他们来了。他们发现了我,要拉我为他们带
路,去找脱衣舞酒吧。我不想带他们去,便学 哲学家王们 的样,故意不咬准字
韵,让气流受阻地从我的声带上冲刷去来,激起一串串声浪,然后将思想聚焦在某
个主题,自由呼喊,生发出一大堆天书般的胡言乱语来。他们便说这家伙准是喝醉
了,江凌在我嘴边闻了闻,证实说这家伙的确醉了。于是他们争论开来,有的说我
醉了就放我一马,有的说我醉了就要我把带上,免得让我一个人倒在异国他乡的街
头,两派据理力争,最后江凌的带派获胜。
  我被硬拉去寻找脱衣舞厅。可我满嘴胡言乱语,他们只好瞎找。路上碰见市政
厅,每人要了一枚爱德蒙顿市纪念章。出了市政厅,我赖在厅前广场的长椅上,不
想再跟他们瞎走,便停止了胡言乱语,告诉他们其实我没有醉,只是累了想回去休
息。我掏出钢笔,在江凌手心写下 欲望酒吧 和它的地址,要他们自己去找。他
们终于留下我,半信半疑地走了。
  阳光中,一群海鸥飞过来,盘旋在我的头顶,它们没有质量的二维投影,在我
东边灰色的水泥地上变换滑行。 
   
  江凌今天下午才眼泡皮肿地回来,他在市里呆了两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
急着去大会秘书处,领取向发展中国家学者发放的自己那份大会津贴。大家都领了,
他生怕自己领不到了,据说没有这份津贴,他会议中途就得提前回国。这次会议他
可不能缺席,他是你们正在创立的中国学派的砥柱。
  你们认为,既然他们有美国学派法国学派和俄国学派,你们便应该有自己的中


51 ↓



国学派,你们经过竭力呐喊,终于脚踏实地地干了,在国内按照创立中国学派的目
的成功组织了一批论文,可惜国际学会的学术研讨会不是由各国学会推荐,而是由
各国会员自由向国际学会寄送论文,然后组织国际专家学者分地区成立学术评审委
员会严格评审,评选出入选论文。
  在这个难得的国际舞台上,你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正联合一切可能联合
到的未能成派国家的会员,向法国学派发起不以学术论争而以其它手段进行的猛烈
攻击,以求各个击破。要是你们知道俄国学派学者列巴托夫 捷尔斯基那瘦老头的
风流韵事,你们一定会将它当作击垮俄国学派的最有利武器。
  你们将萨义德东方学作为最有利的思想武器,你们将源于西方的后殖民主义与
中国实践相结合,并加以发扬光大,用话语权,语境,失语和颠覆等犀利的概念,
来剖析后殖民时代帝国主义的和平演变和文化侵略。你们不但抨击国际上帝国主义
的学术权威,你们还揭露和批判国内的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帮凶,你们狠批张艺谋出
售中国黑暗迎合西方文化颠覆的电影,你们大力推荐弘扬中华文化和民族主义尚武
精神的金庸武打小说,你们将金庸列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排名第四的伟大文学家。
  在系统清算中西文学影响收支账目的同时,你们从文类的角度,借助原型说分
析出作为文学现象的世界文学各种体裁,早已孕育在中国文学的深层结构之中。你
们预言二十一世纪是中国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文学是中国的文学。你们宣告尼采死
了,孔老二获得新生。你们呼唤具有稳定功能的中国新权威。你们从银河与牛奶路
的不同文化背景,看出了中华文明的先进与辉煌和西方文明的落后与黑暗。你们在
社会剧烈变革的夹缝中求生存,在经济大潮的冲刷下薄积厚发,拼搏话语权,创造
学界明星。
  你们说中国文学已从现代走到了后现代,从结构走向了解构。中国已从漫长的
农耕社会,用令资本主义羞愧的速度蜻蜓点水般掠过工业社会,进入了爆炸式的信
息社会。你们说世界古文明之一的中华文明的支柱汉文明,在世界古文明的纷纷消
亡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因为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巨大的包容性,历史上入侵
的外族无法征服汉文明,它们反而在对汉民族的征服中被辉煌的汉文明所征服,使
中华文明在包容和吸收中更加发扬光大。中国有五千年的辉煌历史,有造纸、印刷、
火药和指南针等使世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四大发明,有令世界仰视的唐文明,令
世界敬畏的元文明,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中国在世界上一直领先,近一两百年来
的衰落和落后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中国正以巨大的人口为后盾急起直追,以新儒家
和激进民族主义为法宝,奔向属于中国的二十一世纪,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上引领
世界前进。
  域外文明甚至难以领略中华文化的精髓,因为中华文明拥有如此悠久灿烂的历
史和博大精深的内涵,他们的汉学家也因背景知识的缺乏和语言确切把握的困难,
对中华文明一知半解。展现在纸面和屏幕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象形文字的中国文学的
语言是如此形象、精致和微妙,将它们原汁原味地翻译成拼音文字几乎不可能,翻
译出来的东西都已走了味。语言的障碍使中国文学与百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
臂,不过失之交臂也没有什么,像使张艺谋一举成名的各种国际电影奖一样,诺贝
尔文学奖也只是西方文化中心论的有力工具,它以西方文学为中心,边沿化东方文
学,他们建立文学的标准和规范,他们认定理想主义是文学创作的至高无上的法则,
理想主义的内涵由他们探讨和演绎,他们具有什么是理想主义的最终阐释权。你们
认为中国民族经济是中国文学的驱动力,你们应该聚集资本建立中国自己的世界文
学大奖,从而使中国文学从世界文学的边沿转换到中心,使你们在世界上拥有文学
游戏规则至高无上的建立权和阐释权。

  他们在自己发明的后殖民主义的自我清算中,在二十世纪世界共产主义实验及
其结果明朗之后,欣然宣告冷战的结束和两极世界的终结,加固二战后由欧洲潜移
到北美的西方文明中心的重点,并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契机,真正奠定英语无法替
代的国际语地位。他们在拥有绝对核优势和抢占信息时代先机的同时,正大力准备
生化时代和太空时代的来临,以便占领新时代的制高点和扩大民族的生存与发展空
间。他们高举起民主自由人权环保的灿烂人道大旗,将世界的发展纳入他们的轨道。
他们在消费经济的制约下游戏理论,求新求异求奇,求原来的理论消费成垃圾的同
时,又推出了新鲜玩意。他们在众多转瞬即逝的创造中保持原创的活力和生机,加
强世界原创的领导地位,推动世界发展。  
  
  感觉得到窗外灰蓝的日光里绿色枝叶间迅疾位移的海鸥的影子。会场讲台上麦
克风金属网片闪亮,我不太熟悉自己另一种语言的声音通过电流的转换重新进入空
气中传播会是什么模样,图文并茂的黑板帮助我更透彻地回答和讨论与论文相关的
问题,临场的自如发挥也得益于路途上的准备。窗棂上歇息的海鸥被掌声惊飞了,
消失进窗户面积外墙壁的遮掩里。膨胀的宇宙里一颗蓝色的星球在生生灭灭逐渐远
离的群星中飘移,紫外线透过臭氧的空洞映照在寒带夏季花园般的校园里,来自全
球的学者们正从历史的,方法论的,理论的,分析的角度透视文化与语言多样背景
中的文学。代表们在深刻透视语言的文学和文学的语言时,还从文学的语言衍射到
其它语言,声称语言的力量正改善人类的生存和生存环境,计算机语言使人类有可
能进行星际迁移,未来基因语言的破译使人类有可能成为包括人类自身在内的生物
的主宰,大统一语言的发现使人类有可能了解宇宙知识的终极。几天几夜的发言与
讨论,会终于散了,代表们各奔东西,有的回家,有的回国,有的去参观加拿大境
内自然保护区班芙和名胜风景尼亚加拉大瀑布。

  在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乘汽车长途跋涉之前,我们来到号称世界上最大魔尔的
爱德蒙顿魔尔。你在魔尔里模拟沙滩上,与漫来荡去的浪花追逐嘻戏,高顶棚上一
块块玻璃钢瓦,将阳光分格照耀在模拟的海面和沙滩上。阳光里你着花泳衣跳跃的
小小身影,在一阵阵涌起的人造波浪背景前像一只闪亮的飞蝶。
  你跑过来叫妈妈带你去游泳,妈妈正仰躺在模拟沙滩的凉椅上,用蓝黄相间的
太阳帽遮罩住自己的脸,蓝泳衣下她的胸腹随呼吸有节奏地起伏。你妈妈问我会不
会游泳,我说还凑合,她便说: 那你去教吉妮游泳吧,我先晒一阵太阳。 我从
你凉椅上坐起来,拉过你的手,在刺目的阳光下吻你,你 格格 地笑,推开我的


52 ↓



脸,抱怨我的胡髭刺疼了你。记忆中你推开我的脸不是因为我刺人的胡髭,而是因
为我口臭。是啊,我长大了,你在生命的轮回里,仍然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我牵你的小手来到浪花边,和进退自如的浪花嬉戏。我醮浪花品尝,模拟的海
水有点咸,你也学样尝了尝,做个鬼脸。模拟海面上一片游泳的繁忙景象,我们穿
越一格格阳光,慢慢下水。水淹到你的胸脯,你不敢前进了,我教你别怕, 别怕
枝头红蜻蜓。 你问: 哪里有红蜻蜓? 我怔了一下,忙说: 哦,没什么,说
玩儿呢。好吧,我教你游泳。拉住我的双手,用力往后拨水,不,腿抬高点,再高
点儿,对啦,游得不错嘛。妈妈教过你游泳吗? 你紧张地学游泳,不敢回答我的
提问。人造海浪扑过来,淹没了你的脸,我赶忙随水势将你轻轻拉起。
  我把你抱到更深的水中,当模拟海水到达我的胸脯,我将你平举在水面,教你
游泳。我轻轻捧托起你,你的身体在水里轻柔得像一团海棉。小妹妹,多年前,我
就是这样教你游泳的,你当然不记得了。一波水浪涌来,我顺势托你到浪尖,波浪
一时盖过我鼻孔,我呛了一口水。你害怕了,嚷嚷着要上岸。我叫你别害怕。你妈
妈拿来个救生圈,把你放在上面。你坐在小小的粗管救生圈上,双腿踢打水面,将
冰凉的水花拍打到我们脸上,嘿嘿地笑。我深吸一口气,潜到你救生圈下,你看不
到我了,我却看得见你水里扭动的小小臀部和扑打的四肢。我屏住气,蹲在你下面,
为保持静止,我抓住你妈妈的腿,从腿间的缝隙,看得见阳光透射蔚蓝清澈的模拟
海水,将闪电般的白色条纹,映照在周围水中大大小小的半截身体上,不断变幻花
样。水压使我耳膜鼓胀,但我仍能听到水中传来的众多声音,我还听到了你的喊叫,
但听不清你喊什么。我终于憋不住,钻出水面,带出的浪花溅到你脸上,你破涕为
笑,在水面打着旋儿。
  你不想游泳了,要去坐滑水管。你妈妈不想带你去,说她头晕,上次带你滑过
后现在还感到害怕,滑水管又高又长,太惊险了。你嚷着要去,哭起来。你妈妈要
我带你去。望着从地面斜伸到五六层楼高的地方的滑水管,我心里有点不安,但看
到你哭泣的模样,我答应了。上岸后,你妈去滑水管出口的水槽接我们,我们则坐
电梯上六楼,到滑水起点。站在高高的滑水起点上,我倒真有点害怕了,我从来没
有这样滑过呢。从这里看那些在模拟海面上游泳的人,他们好像一些游泳的蚂蚱,
而那些飘浮的黄色救生圈,像蚂蚱们蚕食的圈饼。我说: 别滑了,我们乘电梯下
去吧。 你初生牛犊不怕虎,嚷着要滑,还冲我做鸡叫。我只好坐到滑水管口的水
中,浅急的冷水沿黑咕咙咚的滑水管,唏哩哗啦地往下奔流。我小心翼翼地拉你坐
到我身上,抱紧你,叫你抓紧我手臂不放,然后倒数五四三二,一! 啊──!
我们尖叫起来,你抓紧我的手臂。黑暗中我们和着湍急的哗哗水流,沿管道飞一般
往下急速滑落。当我们从滑水管出口随水流滑落到地面的水槽里,你妈妈赶忙将我
们从水槽里拉起来。
  我们在浴换室里冲洗换衣后,便去旁边冷饮店喝可乐,我们都干得口里快冒烟
了。你妈妈见时间不早,便改变了细游魔尔的计划,只走马观花地去了几间商店,
为她自己买了几件衣服,为你买了几个小玩具。快出魔尔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画
档,里面有名人漫画和喷画上名人漫画的夹克,一个漫画家正在一件夹克上喷斯瓦
兹辛格的漫画头像,你便跑过去坐到椅子上,要那位画家为你画张漫画像。你妈妈
赶忙上前拉你,说你上次在这儿已经画过,今天不画了。漫画家停下手里的活计,
接口说,不画漫画那就一起照张相吧,壁上的画做背景,五块钱一张照片,即时取
相。他从身上取下即时照像机,笑眯眯地递给你妈妈,自己蹲到你的椅旁微笑。你
妈妈犹豫了一下,给你们拍了照,见出来的相片效果不错,便要我也跟这位有点幽
默的漫画家合个了个影。

  候车室,为打发无聊时光,我在你硬币孔里投入一枚阔特,扶手上的小电视机
里便有了四个频道供你选择,你选择了动画频道,告诉我正播映《辛普森们》,你
说你喜欢巴特,不喜欢丽莎,荷马 辛普森非常好笑。我不看则已,一看袖珍屏幕
里的辛普森们,还真吓了一跳:他们奇丑无比,眼睛全都像不停眨巴的圆灯泡,巴
特的圆筒头顶上生长着锯齿形的坚硬头发,荷马则扛着长长的马嘴,走起路来让你
觉得这世界已经到头,而辛普森太太嘴里发出的声音,使我浑身鸡皮疙瘩,恨不得
躲到候车室外面去。可你妈妈将我们撂在这儿,我怎么能再撂下你,像她一样在旅
客稀少的候车室里作孤独的漫步呢。你妈妈穿戴上蓝色衣裙、鞋袜和蓝花头饰,在
这不太明亮的候车室里晃来荡去,像一只暂时失去记忆的蓝色蝴蝶。
  辛普森们的表演逗得你哈哈大笑,我听着辛普森太太说话的声音却心里难受,
趁你笑眯眼睛的时候,我悄悄转换了频道。你缓过气来睁开眼睛,不见了辛普森们,
就 哇 地哭了,我只得又趁你哭眯眼睛的时候换回频道,说刚才只是广告。看着
巴特光着身子在梦中的月球上垂钓天上的星星,辛普森太太抄一把枝条在后面抽他
的屁股,你又 嘿嘿 地笑起来。如果喉管里含着整条鱼儿的鸬鹚能够说话,肯定
也是辛普森太太那种难听的声音。我去看天花板上吊下来滚动显示时间和车次的屏
幕,以便分散对那声音的注意力,我们那灰狗离开车时间还有一刻钟。一个西装笔
挺,提密码箱的华人走过来,扯开嗓子打手提电话,说一种莫明其妙的英语,我只
听出几个 集装箱 、 海关 之类的字眼,但我却漏听了候车室喇叭里刚才报上
车车次的声音,我猜大概叫过我们的车次了。
  你妈妈匆匆跑回来,催我们赶快上车。她从你旁边座位上提起酱红大包,背到
身上,又过来要拉你。你正津津有味地看电视里大肚皮荷马跳芭蕾,不肯离去。你
妈妈骂你几句,见你还不起身,便赌气不理你,独自去三号站台了。我扯你的花裙,
告诉你妈妈走了。你环顾四周,不见了妈妈,这才急了,哭着赖在地上,要我抱你
去找妈妈。我挎上旅行包,左手拎手提箱,右手拖大旅行箱,要你快点起来跟我走。
你哭着不走,要我抱,我说你瞧瞧,我没法抱你。你要坐到我肩上。
  旅客们都上车了,你妈妈还在三号站台等我们,见我忙得不不亦乐乎,便过来
帮我取下旅行包,拉过大旅行箱,一起交给搬运工,让他塞进灰狗底部的行李柜里。
司机见你可爱,说你没票也就算了,但人多时不能占座位。车里空空的,只有十来
个旅客,我们在汽车中部左边座位上坐下来,这样旅途上我们就不会当西晒了。
  透过茶色车窗,看见你妈妈让司机验过票,又跑进候车室。你还没来得及哭,
她已跑回来了,手里拿本书,原来是英文小说《洛丽塔》。我给她让位。我坐到你
们后面一排靠窗的座位上。
  在广袤的美洲大陆,我们驶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但我心里对目的地多伦多却有
点茫然。好在我们同道,可以减少旅途寂寞,我到多伦多下车,你们会继续东去,
到加拿大首都渥太华。你说: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一条不服 西北往东南 定律的小河,由东南雪山宛延
向西北,挺进城里,注入涛涛东去的大江,灌溉江岸一顷顷不尽的指天椒。你在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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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望着漫江碧水和天际变幻的云彩,放飞了怀里希望的白鸽,它扑动自由的
翅膀,飞向蔚蓝的广阔天穹。小妹妹,你温柔又任性,对着江面争游的船帆,扭动
小小的身躯舞蹈,飘荡的白衣裙上装饰的风铃,在芬芳的江风中一串串摇响,引得
渔人停桨,小鸟聚集枝头为你歌唱。我倚在城墙上为你画速写,最难画的是你脸上
的温柔,最难处理的,是你西瓜皮上飘乱的几绺头发。
  小妹妹,你说要为我当一辈子模特,但你却看不到我的画展了。没有了实在的
身体,你能看到什么?没有了视觉神经系统,你能够接收和处理光线吗?你不要听
人家胡说什么 绘画营造光线变化的视觉骗局企图以虚构代替真实 的鬼话。小妹
妹,你知道什么是真实吗?你已离我而去,到一个我无法进入的世界了,这就是真
实,真实是打进沼泽地里的木桩。那么什么是虚构,小妹妹?虚构是你的灵魂借助
吉妮的身体复活,重新跟我在一起。虚构就是注入氢气,柔软而鼓胀的彩色气球。
当绵绵的团线,将欲飞升空的气球拴在木桩上高高飘扬,艺术就诞生了,作品得以
存在,那绵绵的团线是揉搓进神奇想象力的艺术语言。当艺术语言的绵线消亡,虚
构的气球就飞了,作品没有了,只剩下熏臭沼泽地里肮脏而荒诞的木桩。
  你明白吗,小妹妹?有好多事情,我还能让你弄明白吗?我实在的肉身还能跟
你虚无的灵魂沟通吗?小妹妹,你不要忧伤,天堂是属于你的,属于没有肉身的纯
洁的灵魂的。我痛恨自己是物质的肉身的充满人的情感和动物欲望的,我痛恨并不
因为别的,只因为我进不了你的世界,那是一个属你的世界啊,你不会在无形的金
的木的水的火的土的坚硬的柔软的充满妖魔鬼怪的地狱里,你不应该在那里,你在
天堂里,如果没有天堂,我创造一个天堂给你,而任何形式的天堂都是属于你的。
在现实世界里是没有天堂的,现实世界里的物质的人是不能够到达无形的天堂的,
只有假设和想象,物质的人才能够进入天堂。物质人进入天堂,又会怎么样呢?
  那么就让我再利用假设和想象,看看天堂里的物资人究竟会怎样。物质人是有
自己的房屋的,天堂里承受不了物质屋宇的重压,物质人的房屋倒塌了,它的碎片
坠落进现实的山川和海洋,引起地上建筑物毁损、断电、火灾和人员伤亡,掉落下
来的杀虫灭鼠剂污染了河流和海洋。物质人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床,他不能躺下来休
息更不能满足他的动物欲望。他的妻子在天堂里找不到工作,她的锅碗瓢盆都掉到
另一个世界里去了。他们的儿女进不了学校,因为天堂里是没有学校的,天堂里的
神和灵魂不需要学习,上帝不愿意他们拥有学习能力,因为他们长生,如果让他们
拥有学习能力,他们的知识就会永远增长,最终超过主宰天堂的上帝,这是上帝无
法接受的。物质人一家在天堂里没有吃没有喝,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在现实世界里的
时候就穿上的,因为天堂里没有食物和服装,因为神灵不吃喝拉撒,不穿衣服,他
们的衣服是形而上的,他们的嘴巴和性器纯粹只是装饰,嘴巴并不连通有血有肉功
能健全的消化系统,性器的后面也不供应精子和卵子。物质人再也不能制造自己的
产品,从现实世界里带来的那些产品再也推销不掉,天堂里没有他的顾客,他的市
场,他的信用和股票。
  物质人对我诉苦说,他再也忍受不了天堂啦,真正的天堂对他们这样的物质人
来说,其实是地狱,不,地狱也只是无形的概念,真正的天堂对物质人来说是火海,
是油锅,是毒气室,是轧肉机,是万丈深渊。物质人给我磕头了,要我让他们出天
堂,重入人间。我使用我的想象力这样做了,物质人们又安祥地生活在现实世界里
了,现实世界无论多么荒诞,他们都不忍再离去,更加珍惜现实生活了。其实我也
是这种可怜的物质人,我也留念现实生活。
  小妹妹,是的,天堂是属于你的,可你等着,有一天我撒手人间,天堂也属于
我了,你等着。无常使终将到来,无论我怎么做,行动或者不行动,选择或者不选
择。不行动也是一种行动,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不行动是一种不行动的行动,不
选择是一种不选择的选择,不行动行动了不行动,不选择选择了不选择。
  透过轻微的马达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我又听到了无常使那一天天直线
逼近的闷雷般的脚步声响。降生的同时就注定了无常使的到来,谁也无法改变,所
能改变的,不是无常使逼近的路线和方向,而只是一定限度内,加快或者减慢无常
使的脚步,无常风里勾来的仍然是无常使手里的无常刀,却没有人能够看见,还以
为是自己或者他人或者他力的结果,或沾沾自喜,或怨恨满腹。
  昙花一现的生命终究可贵,LIFE IS BEAUTIFUL ,需要珍惜。任何加快无常使
脚步的原因,都遭到生命的诅咒;任何减慢无常使脚步的原因,无常使都不痛恨。
当我开始能思考生命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些自己加快自己无常使脚步的人是英雄呢,
他们需要无比的勇气,后来我才觉得,他们缺乏的正是生的勇气,他们的行动是一
种狂妄和怯懦。小妹妹,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直面人生,是否受得了生
命的诅咒,是否经得住生死隔离的煎熬,我不知道。我不想为此猜测,去感受自己
的心跳,去做失魂落魄的黑夜梦和白日梦,可我不能自己。我讨厌这样一种诅咒,
这种诅咒正是宗教的本质:只有非物质的灵魂才能享受天堂,要享天堂之福,必须
先放弃生命变成魂灵。
  我对非物质灵魂的空荡感到恐怖。可是你在天堂里,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当然
希望你能回到人间来,回到你的肉身,重新跟我在一起。多少年等待和希望,希望
没有实现,现在我用自己的想像力,将它实现了。你现在就是跪在前座沙发上,在
靠背缝隙和靠背之间跟我玩捉迷藏的小吉妮,只是你脸上那颗美人痣不见了,你的
西瓜皮换成了让我叫不出名来的发式。你高兴,还是怨恨我?你的灵魂在身体里感
到不适吗?别着急,灵魂和身体需要一段磨合期。我们现在至少能够实实在在地对
话了,有声有色,虽然常常词不达意。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微热和脉搏的跳动,你
能体验到我有力的拥抱和被我胡髭扎刺的疼痛,虽然你看不见我脸上往日的神色了,
我却闻得出你昨日芬芳的气息。

  灰狗早已出了爱德蒙顿市区,沿着地球自转的方向,正奔上一座穿越狭窄河流
的小桥。湍急的河水,因充满泡沫而显得发白,陡峭两岸的沉积岩,默默诉说它久
远的年代和沧海桑田的神秘故事,从峭壁偶尔突出的地方笔直上长的杉树,像一个
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河崖上的暖风中律动身躯,倾听河水伴奏中的远古传说。你
站起来想看河水,灰狗已过完桥,河流迅速转换角度,变幻成杉树林里渐渐远去的
地裂口。
  地裂口连接熊熊燃烧的地狱,疏导喷发的熔岩,释放炙人的狂热,引入凉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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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骚动的熔浆,灌进冰水扑灭熊熊的烈火。你没有翅膀的幼小身体在烟雾迷蒙的上
空随蒸腾的热浪漂浮,像一只失落全部羽毛的远古鸟,从一个热浪的顶峰滑落又被
另一波热浪托升,高低往返,单调而又徒劳。当你的灵魂获得形体,你就拥有重量
了,我看着上空机械漂浮的你,也不敢肯定你的质到底在哪里,我无法确定当我能
飞起来在天空捧托起你的身体,我是否真能触摸到你滋润的皮肤,皮下的温暖血肉
和嫩脆骨头。
  只有在化作现实的你的身上,我才真实地感觉到你,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触
感迷人活泼泼的身体。你从杉树林收回视线,对我嘘气,眼里闪过一丝隐约的忧愁。
你的柔发略为蓬松地伸展在车内迷蒙的光线里,泛出赭色光泽的发丝微微震颤,你
小小年纪忧郁什么呢?
   你不舒服吗? 我给你一块泡泡糖。 谢谢,我想爸爸了。   别着急,你
后天就到家了,你爸爸会买好多泡泡糖等你呢。   爸爸在很远的地方迷路了,回
不来了, 你嚼泡泡糖,愁眉苦脸。 你爸爸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我掏
出手帕为你揩干净嘴角,问你妈妈: 吉妮的爸爸去哪儿啦? 你妈妈埋在《洛丽
塔》中,听到我的问话,感到莫明其妙: 你问他干嘛?   他在哪儿? 我坚持
问。你妈妈看看你,发懵说: 海峡对岸。
   什么,海峡对岸? 轮到我莫明其妙了。你妈妈对我眨眼睛,说她不想让你
听到 台湾 ,哪怕普通话,你也能记住 台湾 的发音。 他不回来了?为什么?
  我问。你妈妈将小说放在膝头,望着车外旋转中的高原,叹了口气,慢慢向我诉
说。你爸爸在你一岁时去了台湾。你爸爸又笨又倔,怕苦怕累,在加拿大也不学英
语,又不愿打工,一支破笔摇来摇去也只能摇出几篇国内政治黑幕,稿费不够买在
太平洋上飞来飞去搜集资料的机票。走投无路之下,你爸爸将你们娘俩丢在加拿大,
只身去了台湾,靠一个什么组织的津贴,为几家海外杂志写文章。可不久,你爸爸
回到加拿大,莫明其妙地闹着与你妈妈离了婚,你被判给妈妈,你爸爸负担一半抚
养费,那时你才一岁半。你爸爸回台湾就搬了住所,不再给你妈妈写信,从此失去
联系,也再看不到他的文章,更甭提寄抚养费了。后来你妈妈从网上看到了你爸爸
与国民党大佬的千金结了婚,还有消息说你爸爸婚后化名潜回大陆做间谍了。你们
娘俩的生活费用,全靠你妈妈以读博士和移民身份,向政府贷款解决。
   这就是为什么我读了七年博士,还吊在那里,还没拿学位, 你妈妈回头看
我,苦笑道, 其实博士论文我早就做好了,只是不敢交,怕通过了拿到学位,就
不能够贷这么多款了,所以我每年交点钱保持博士身份。   你可以去大学谋个教
职嘛。   哪里那么容易,你才来加拿大,不知道大学里文科教职多么难找,加拿
大经济这几年很差,教育经费经常被砍,大学里有的教职,甚至只能发百分之几十
的工资呢。 我感到有点惊讶: 有这么严重吗?   现在有人经常辩论加拿大会
不会经济破产呢,很多人都不敢保存加币,尽量将手里的加币换成美元,
  你妈妈抱起你,要我坐到你的座位上。我坐过去,问道: 是不是跟魁北克人
闹独立有点关系?我在国内就听说魁北克人闹得厉害。
   嗯,关系很大,那帮法语佬三天两头叫嚷着要进行统独全民公决,闹得大家
人心慌慌,蒙特利尔很多大公司都逃到其它省分了, 你妈妈摇头皱眉, 加拿大
双语制让说法语的魁北克省双语人士享尽了特权,他们还不知足。   此话怎讲?
我问。 说法语的人士,主要在魁北克省,和东部一两个省分,全国绝大部分省分
的人都说英语,但英语省分的人一般不会法语,因为法语在法语区外就不通行了,
实际生活中,没多大用处,很少人能流利掌握法语, 你妈妈解释说, 而加拿大
法语人士却一般能说英语,掌握流利英语的法语人士,实在是太多了,加拿大双语
制又规定,必需掌握流利英语和法语,才能够当联邦公务员和官员,所以,联邦议
会和政府部门里,到处都是法语佬!当总理的也主要是法语人士,像杜鲁多,现在
的克里靖。法语人士因双语制的原因,老掌大权,这对人口和面积都占绝大多数的
英语地区人士是不是不公平?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 我说, 难道英语地区人士就不抗议了吗?   现在
哄法语人士还来不及呢,抗议的声音,很难在传媒上找到地方发表, 你妈妈有点
忧郁地说, 大家担心一旦魁北克独立,加拿大国将不国。双语制是加拿大多元文
化体制的根基,没有了双语制,可能会削弱多元文化体制,魁北克独立还可能导致
加拿大解体,西北部有些省分,现在就声称,如果魁北克独立,它们就加入美国。
  加入美国也不太坏吧? 我说。她转过头来望我,好象我是外星人似的。她嘴角
浮出一丝冷笑: 你有美国情结?抱着美国梦?   不是美国, 我说, 也许是
美洲,AMERICA,谈不上梦,想尝试而已,生活是不断探索的过程嘛。 别以为
美国好,美国历史上就对加拿大有野心,可加拿大大部分人不愿被美国吞并,加拿
大人觉得,生活在加拿大,比生活在美国好得多,将来你住在加拿大就知道了。
  你从妈妈身上爬过来,站到我腿上,慢慢吹出泡泡,遮住了自己的嘴巴,鼻子,
现在遮住了眼睛。你凑近我的脸,粉红色大泡泡碰到我鼻尖, 噗嗤 一声破了,
薄屑片粘了你我一脸。你将自己脸上的屑片拈了塞进嘴里,又来咬我脸上的屑片,
我闻到浓浓的泡泡糖薄荷香味。
   吉妮, 你妈妈将你抱过去,掏出手帕来为我擦脸, 对不起。   没事,
吉妮挺可爱的, 我说, 吉妮没去过中国?   没去过,我也是在吉妮出生的前
一年回过国呢,以后一直都没机会回去,唉,没钱呗, 她苦笑地摇摇头, 英语
文学的工作非常难找,我寄了一大批求职信,都婉拒了。   先找份其它工作吧,
  我正联系读MBA 呢,一所不太出名的大学。   在多伦多?   不,在渥太华,
你也知道,读完MBA 应该好找工作些,生存要紧啊。   对,先打好经济基础,扎
下根再说,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如果真放不下文学专业,自己搞研究也可以
嘛,来日方长,只要留心文学方面的工作机会,将来也许会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
   你装成老移民似的, 你妈望着我摇头笑道, 新移民刚来时都豪情万丈,
一碰到现实就蔫了。 你妈妈凑过脸颊,接你送上来的吻,又对我说: 不过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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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舍不得自己的专业,毕竟花了半生精力,丢了太可惜,嗨,我还真是个幻想型
的人哪。   幻想有什么不好? 我说, 没有幻想这个世界才没有诗意呢,一切
都回到赤裸裸的荒诞。
   你别跟我谈荒诞,你跟我谈荒诞我要拔出手枪来, 你妈妈苦笑着说。 可
惜你没有枪,不过你有权力幻想一把, 我开玩笑道。她一下子就恼火起来: 你
别笑我,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你得花天知道多长的时间,才能搞定身份呢,你那
条破枪,还不是锁进保险箱里,要不也像联合国总部坪里那把打结的手枪,发射不
出子弹来。
  她说越气: 你憋不住了就找无辜女人发火,你们男人我还不知道,没有一个
好东西,全是下流坯子! 见她骂起人来,我也火了: 你大概觉得男人都成阳萎
或太监,或无情无欲的和尚,见到任何女子都无动于衷,毫无邪念,只把她们看作
美的,没有生命的,不中用的抽象标本,男人才成其为男人,才伟大才纯洁才高尚
才名留青史永垂不朽是不是?只有那样,女子才花开花落一尘不染,升华成纯理念
的美的花朵?   算了!收起你大男子主义论调。
  我无可奈何地摇头。见妈妈生气了,你凑到妈妈耳边,悄悄诉说你装满脑袋的
童话故事。

  斜阳,将层层叠叠的沉积岩的断壁,照耀得金黄,沿高高的断壁边沿修筑的金
属围墙,泛出灰绿色的光芒。从围墙里耸立出一座参天铁塔,主辅管平行上伸,在
塔顶处相连,塔顶口喷射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灰蓝偏黄的天空衬托下,像一面鲜
艳的桔红色绸缎旗帜,高高飘扬。随着灰狗的奔驶,断壁和围墙不断变换透视角度,
主辅管缓缓重叠,现在又慢慢反向分离开来,藏进你们的身影,消失了。
  那面高速公路,呼啸追来一辆闪光的警车,逼停了一辆狂奔的轿车。威风凛凛
的警察走到轿车旁。灰狗跑得贼快,晃眼就看不到那一场景了。 醉鬼, 你妈妈
用英语说。 喝酒和驾驶不要混在一起, 你赶快接口说,听起来挺有音韵。你妈
妈对我摇头笑道: 吉妮几乎能背诵所有电视广告台词。   吉妮真的挺可爱,
我笑着说。
  灰狗向着一座平地拔起,光光的深灰色大山包驶去,锥形山包的顶端好像被掐
掉了似的,山下折皱般平缓延展的岩石上草木不生,只偶尔依附着深绿色的地衣,
而不长地衣的折皱沟纹,便反衬成灰白偏黄、粗细搭配的线条,在岩石地上舞蹈。
这景色使我感到某种程度的震撼,我自言自语地说: 奇山。   更奇的你还没看
到呢。 灰狗驶近大山包,从车窗看不到山包的顶了。你妈妈偷笑道: 你看前面
这那座吧。 从我的位置上,还看不到她说的那座大山。直到身边的大山包向后慢
慢移去,我才看到她说的那座山了。
  哎呀,那哪是山,迎面移来的,是越来越庞大肿胀的地裂口,赤赭色的两瓣半
山微微合张,斜阳将西北边半山的阴影投射到沟壑里,我看不清西北半山的东南峭
壁,也看不清东南半山西北陡坡的坡根,在东南半山西北坡强烈阳光的反衬下,沟
壑底部更是墨蓝一团。从半山间的沟壑里望出去,一只白色山羊独立在远处陡峭的
悬崖壁上,我无法想像它如何上去又将如何下来的,孤独的山羊是否明白它处境的
危险?一失足将成千古恨啊,我为陡壁上孤单的山羊捏一把冷汗。
  灰狗奔驰,山移峰转,隆起的地裂口移换成缓拱的月牙山。在斜阳沉重的阴影
里潜行,我仿佛置身在荒凉的月球表面,只有远处那悬崖壁上挺而走险的孤寂山羊,
提醒我身在北美辽阔的高原。 真的很神奇, 我望着微张的红唇。 你该知道这
两座山叫什么名字了吧, 红唇张合。 我怎么知道,从来没见过,哪怕是图片,
我说。 嘿嘿,你说假话, 你妈妈指我的鼻子。张合的红唇将我带入梦境,复活
了史前记忆。我用曾经受伤的手指,竖抵在自己的嘴唇中央,发出 嘘 的声响,
然后说: 我想我悟出了这两座半山的名字了,它们是怎么形成的?   恐龙时代
的死火山, 她诡秘地说。我听得毛骨耸然。
  我倒不是害怕火山由死突然变活,喷射出滔天的熔浆,将我们还有灰狗埋葬在
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的广袤土地上,我不害怕。我感到有点恐怖仅仅因为人类另一
半的巨大象征,竟是人类诞生以前恐龙时代的死火山。看到你妈妈膝上那本小说,
我想起了孤独寂寞的亨伯特 亨伯特,他驾着那辆现在看起来很老式的轿车,带上
小精灵洛丽塔失魂落魄地在北美大陆自我流放。亨伯特 亨伯特,亨伯 亨伯特,
亨伯 亨伯特,亨伯亨,亨伯亨,亨伯亨伯亨伯亨伯亨。你站在妈妈膝上随着灰狗
的奔走有节奏地扭动,从你和妈妈脸庞间的缝隙里,我能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半空中
那只与悬崖一起移动的山羊了,惨白的山羊慢慢消失进你妈妈的脸影里。
  从你脑后移迎来几处发白的小山,细看其实是山的残骸,悠长的岁月像神奇的
雕塑刀,将它们的坡面削刻出腐竹般的折皱,无尽的风雨又为折皱打磨出圆和的曲
面。宛延的山脊尖利得像山顶洞人石斧的锋刃,刃上偶尔有几处耸立的平台,像长
城上的烽火台,台面是还未被风化掉的赭色古地面。灰狗已跑到小山脚下,山脚一
块招牌旁的小坡上,有几筒巨大的断骨化石。 那是恐龙山上的恐龙化石, 你妈
妈说, 这样的恐龙山在阿尔伯塔省还有很多,省里还有恐龙公园呢。
  你妈妈将你紧抱怀里,亲吻你的面颊: 我害怕恐龙,好在它们已经灭绝,再
也不会出现了。   谁知道呀, 我说, 基因科学家认为,他们可以复制恐龙呢。
   好莱坞就喜欢制造这样的电影场景,我们都感到恐怖, 你妈妈摇晃你,问道:
  吉妮,你怕不怕恐龙?   我讨厌它们, 你说。 基因科学家说,他们可以改
变甚至创造物种,可以复制动物和人类, 我说。 他们全都疯啦, 你妈将你抱
得更紧,像一棵婆娑大树,为你遮挡风雨。 科学家们还说   别说了! 你
妈低声叫道, 你学文的还是学理的呀?   大学学理, 我说, 所以我对科学
发展很感兴趣。   难怪你老扯到科学,大学你学什么专业?   电子专业。  
这专业挺好的,为什么改行了?你还是捡起你的理科,去学电脑专业吧,那会好找
工作得多,文学研究的工作可难找啦,我有经验。   到时候再说吧,先不考虑改
行的事,我只希望将来能潜下心来自由地写小说、写诗、画画和研究文学,这就够
了, 我说。 你写小说?可别写我们啊。   你要跟我打文学形象版权官司吗?
  我故作惊讶地问。 别逗了, 她说, 哎,你真的画画?   你要我给你们画
速写吗?   车上抖得厉害,怎么画?说正经的,这边画画倒比文学容易谋生些。
  也许是吧,美术是世界通用语言嘛,没有语言障碍,容易切入西方社会, 我若
有所思地说。
  从你和你妈妈脸孔的空隙,可以看见道旁的冷杉鬼魅般地向后飘去,我甚至能
从汽车运行的匀和声音里,听见风中的冷杉针叶飒飒作响。只有天空中逐渐凝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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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幻乌云,随奔走的灰狗一道前行。一路上到处翱翔的海鸥,现在只能够看到十几
了,它们变得有点浮燥地在乌云底下翻飞,偶尔有几批麻雀,从散布草原的灌木丛
里叽叽喳喳地飞出,越过灰狗的头顶。三只墨黑的乌鸦,在难听的叫唤声中试图停
落在风中摇晃的冷杉枝头,几次尝试失败后,才怏怏不幸地飞走。
  有点不安的你,提起妈妈的衬衣边,翻出妈妈雪白的乳房,一口逮住淡咖啡色
的乳头吸吮。你妈侧过身来,望着我的头发,说要为我拔掉她发现的一根白发,我
将头靠过去让她拔。 不要害怕鸦鸣, 她一面在我满头黑发里找白发,一面瞟着
我的眼睛, 其实西方人挺喜欢乌鸦的,李国豪,你知道他是谁吗?李小龙的儿子,
他演的《乌鸦》广受欢迎,他都成为美国年轻叛克的偶像了,没有人将他看成扫帚
星嘛。   你怎么知道我害怕鸦鸣?我不害怕,我不太相信鸦鸣凶兆的传说,虽然
我也不喜欢乌鸦黑得一团煤似的,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很神秘的
东西, 不过我也不把乌鸦看作吉祥鸟,李国豪也并没有因为演乌鸦,而逃过不该
上膛的真弹头的射杀,他跟他父亲李小龙当年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我左眼袋开始奇怪地跳动起来,这使我有点不安。你妈妈逮住我几根头发,顺
手一扯,痛得我失声 哎哟 。捏在你妈妈手里的是从我头上拔下来的几根黑发,
我甚至可以看见发丝根透明的椭圆状肉球,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随着灰狗的颠波
而闪亮。你妈妈找不到我脑袋上她刚才发现的那根白发了,不耐烦地笑道: 你反
正讨厌乌黑,让我来拔掉你一头鸦毛。 我强装镇静,眼袋跳动的左眼里却因刚才
的疼痛而噙含泪水。她搓磨我的头发,趁我不注意,突然拔下一根白发,伸到我眼
前: 你每天绞尽脑汁想些什么呀,都熬出白发来了?   多着呢,何止一根,
我说,伸手要去接白发。她将那根白发在我眼前晃了晃,便迅速夹进书里: 给我
做书签吧,你看那儿多美!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乌云的空洞里射出
一抹残阳,照耀在沿途随风飘荡的电线上,电线上扇动翅膀平衡身体的一群麻雀,
像一排排染化开去的五线谱,在深色乌云背景的衬托下被凸现出来,闪闪发光。
  灰狗终于停泊在一家西餐馆前。旁边,竖立一个横截面为S 形状的广告牌,被
强劲的晚风吹得不住转动,广告牌两面的红色与黄色的 OPEN ,红黄色彩不断
变换,当风速足够大时, OPEN 便在有点寒意的空气里,变幻成暖和的桔红色。
  我们这趟车上的司机和二十几号旅客,便是这店里的全部顾客了。我们要了油
炸鸡丁、土豆条和可口可乐,坐到窗边的桌旁。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我们不忍叫
醒你。我去柜台要了个纸袋,为你留了些鸡丁和土豆条。你嘴里衔着妈妈淡咖啡色
乳头不放,嘴角流淌出清澈的口水。这情景使我忍不住掏出速写本和笔,为你画了
张速写。你妈妈要过速写本,惊讶地说: 你画得好像啊,对了,将来你可以画像
谋生嘛。   嗯,没准呢,谁知道呀,这张画给你做纪念吧, 我将速写画撕
下来,递给她。
  当我们回到车上,天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灰狗在雷鸣闪电之中,冒着狂风暴雨
前进,密密麻麻的雨滴,激烈地击打在车窗玻璃上,我无法看见窗外雨夜中的原野
了。窗玻璃上变幻的水痕,折射出强烈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鸣终于将你吵醒,你
惊恐得张嘴放开了妈妈的乳头。你要我抱你。我轻拍你幼小的背脊,哼着摇啊摇的
歌谣哄你入睡。
  眩目的闪电不时划破逼压大地的滚滚乌云,拨开密集的雨鞭,透过淋漓的车窗
玻璃,照耀酐睡的你,恰如祭日里为你燃起的飘摇烛光,闪现出你冰清玉洁的安息
的身体。雨鞭激烈抽打逃亡的灰狗,伤心的泪水洒满北美大地的河川沟壑。小妹妹,
我不愿倾听关于灵魂有无的辩驳,据说这是有神论和无神论的分水岭,可我真的不
愿弄清灵魂的有无,我愿意在这上面糊涂,虽然我自认是无神论者,但在艺术和想
象的世界里,我愿意突破已知科学的假设,相信灵魂是存在的,相信你先前的肉身
虽然早已腐烂,早已渗出棺木,浸没在地热烘烤的松散土壤里,但你的灵魂却能超
然脱身,逃逸出杂草丛生的小小坟茔,游荡在永恒或瞬息万变的空间里。
  在哄你入睡的歌谣里,我也迷糊地沉入了梦乡。蔚蓝天空,我紧抱你,一个跃
动的光团,引我们沿明亮的云雾隧道盘旋上升,飞向黝暗的天顶。
  梦里醒来,你和你妈妈仍在瞌睡中,车窗外已是雨过天晴,更斜的残阳透过稀
释在空气里的云雾,将一顷顷随风荡漾的油菜地和麦,涂抹成金红的海洋,田陇里
一排枝叶飘摇的枫树,投下宽长的深绿阴影,象金红海洋里波浪拍击下不沉的绿岛。
  灰狗在高速公路上抛锚,扎头巾留长须的司机用难听的英语安慰乘客,然后下
车检修。公路外,几只拙稚的小狐狸,试探着接近一只若无其事的红冠松鸡。不远
处,草丛里伸出一个深棕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潜伏在那里的老狐狸眼露凶
光的脑袋,心里不由得一紧,为那只不设防的松鸡担心起来。松鸡旁那只风中飘摇
的红百合,在残阳下,像一束熊熊燃烧的峰火。麦田那面,一头白尾鹿在粉红的樱
花树丛里悠闲漫步,瞧也不瞧这边一眼。
  灰狗继续上路,我看不见那只险境中的红冠松鸡了。也许我多虑了,也许狐狸
根本就不是鸡类的天敌,我倒是听说过黄鼠狼是鸡类的天敌,它们有断鸡喉吸血的
高超本领,我还在深圳和大亚湾就听朋友们说起过什么马杀鸡马杀鸡,直到我因此
闹出笑话,才知道马与鸡之间其实并没有那种血淋淋的恐怖关系,至于狐狸,老实
说我真的搞不清它们和鸡的真正关系,只是那潜伏草丛的老狐狸眼露凶光,使我不
得不为那只红冠松鸡捏一把汗。 

  你从梦里睁开眼睛,望着熟睡的妈妈,脸上木无表情。你望车窗,脸上绽开了
笑容。车内玻璃窗上,停落着一只虎纹燕尾蝶,它不时扑动翅膀,像是鲜丽的窗花。
  一只美丽的蝴蝶与我们同行,我感到惊喜。你轻摇我手臂,说你要蝴蝶,你恳
求的目光使我无法拒绝。蝴蝶的中文名很漂亮,纵横交错的笔划像它们身上的花纹,
其实英文名也不错,只是别像父亲那样硬将它译成什么牛油苍蝇,纳博科夫笔下,
它们就很美,虽然有点淡淡的无奈和伤感。父亲说,央格鲁-撒克逊人尽喜欢胡编,
他们将蜻蜓、蝴蝶和苍蝇瞎扯上关系,造出什么 龙苍蝇 、 牛油苍蝇 的可怕
字眼来,将美丽飞翔物的名字糟蹋得不成样子,其实蜻蜓、蝴蝶跟令人恐怖的苍蝇
八杆子不着边。但是我说,蜻蜓、蝴蝶和苍蝇在生物学上的联系确实十分紧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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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由卵而爬行的幼虫,再由幼虫蜕变成飞行的成虫。我说央格鲁-撒克逊人也不
是白吃饭的,他们的后代至今还主控着地球呢。
  准备给你捉蝴蝶,却发现窗屏上一架飞机正偷偷与蝴蝶接吻。那是一架波音客
机,个儿看上去竟比蝴蝶还小,它贪婪地深吻蝴蝶,进入了忘我境界。好一会儿,
飞机才结束深吻,恋恋不舍地离去,消失在玻璃窗屏的面积以外。在飞机完全消失
以后,我才懵清楚,造成这一奇怪景像的原因,是远处那架飞机的飞行方向跟灰狗
的行驶方向相反,灰狗又正走在往飞机方向内曲的弧形弯道上。
  我把你放到座位上,起身去捉蝴蝶。我举手小心地接近蝴蝶,正准备捏住翅膀,
蝴蝶突然飞了。你急得撒起娇来,我教你别急。我不想让你失望,便学纳博科夫的
样子不紧不慢地跟踪蝴蝶,等待时机发动突袭。
  我悄悄挪动脚步,尾随那只在车厢里扑翅孤飞的蝴蝶,横泄的残阳将蝴蝶映照
得血亮。道旁一座标有PIONEER 的巨大红墙粮仓移压过来,遮拦了倾泄的阳光,血
红的蝴蝶便突然消隐了。当巨仓移去,阳光复照,我仍然没有找到自己跟踪的目标。
失去目标的我徘徊在车厢里,自己倒成了旅客们关注的目标。附近一位老太太还下
意识护住手提包,使我感到莫名的羞辱。于是我愤怒地离开她,走进车尾洗手间,
骑在盛有蓝绿化粪药水的马桶上生闷气。直到有人敲门,我才结束空拉,开了门。
你站在门外,双手搭在背后,诡秘地问我: 蝴蝶呢? 我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对不起,还没捉到,这就去给你捉。 你突然伸出小手,手里正捏着那只蝴蝶。
我喜出望外,抱起你,吻你的脸,逗得你格格直笑。有旅客倒过头来。我放下你,
问你是怎么捉到的。你说蝴蝶飞到你身上,你就捉住了。我不敢相信,你妈妈说你
没有撒谎。
        灰狗停进沙石卡通车站,车上行李被转换到另一辆灰狗上,司机叫大家记住那
辆灰狗车牌号,下车休息后,别上错了车。候车室里你要我给你买了瓶糖果,你却
把糖果倒进我裤袋,将蝴蝶放入瓶中,拧上瓶盖。可怜的蝴蝶在透明玻璃瓶限定的
狭小空间里飞舞,不愿停落瓶壁。你妈妈说蝴蝶象人一样需要氧气,不应该把它关
在封闭的瓶子里。你怎么也不肯放走蝴蝶,我只好用小刀在瓶盖上做几个小气孔,
蝴蝶这才慢慢停落瓶壁。
  我们咀嚼汉堡包,运动的咀嚼肌慢慢拉下了夜幕。我们上了接班的灰狗,继续
东行。我感觉到了不远处河水的气息,尽管这空调灰狗门窗紧闭。你妈妈说那是丘
吉尔河。沙市城区的轮廓在夜幕下渐渐远移,辽阔高原越发接近墨蓝夜空,将满天
星斗渐渐放大,使它们放射出更加明亮的光线来。
  你妈妈告诉我,我们正经过的悬崖,是当年印第安人捕猎水牛的地方,他们列
队击鼓吆喝,将成群的水牛圈赶往陡峭山崖,让它们在惯性驱使下作血淋淋的自由
落体。悬崖上,现在有一座圆窗尖顶的教堂,被几个巨大的镶灯十字架围绕,十字
架的光辉透射过你手里的玻璃瓶,将那只囚禁的虎斑燕尾蝶,剪影般衬照出来。你
天真地望着瓶中的蝴蝶彩影,不知这斑斓光影透射出美洲殖民的斑斑血泪。你妈妈
说,那些沉重的十字架,是和同样沉重的屠刀一起来到美洲的,它们参与和见证了
殖民者清洗印第安人和贩卖黑奴的历史。
        谈起美洲殖民的血腥历史,我们心情沉重起来。人类发展的历史客观无情,人
却很难摆脱对历史的情感性主观观照。我慢慢放低座位靠背,闭上了眼睛。评价人
类历史的客观标尺究竟在哪里?美洲殖民这段历史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究竟该总体肯
定还是总体否定?或者人类历史事件根本就无法进行纯客观的肯定与否定,只能在
一定时间段以一定的种族、文明、宗教、文化、国家、民族和利益集团的标准来进
行评判?所以历史的评判标准和评判结果是相对的和多样化的?
        对美洲原居民印第安人来说,他们的种族遭到残酷清洗,大片家园被外族占领,
文化逐渐消亡,尽管他们现在的生活水平有所提高,但那场血腥的殖民历史仍然是
不可饶恕和应该总体否定的吗?他们有权利在未来以实际行动纠正那段历史和进行
同样残酷的报复吗?他们凭什么拥有这种权利?是因为他们对土地的先占权吗?以
他们当时的人口占有如此辽阔的土地和资源对整个人类是公平合理的吗?
        那么,对代表相对先进的西方文明的白人殖民者来说,他们对美洲的殖民,极
大地扩张了白人尤其央格鲁-撒克逊人的生存空间、总体实力、文明影响和攫取到
更多的人类资源,尽管殖民的过程充满血腥,但这段殖民历史仍然是值得和应该总
体肯定的吗?他们不应该对血腥殖民史反省和忏悔吗?生命的价值取决于所在文明
的落后或者先进吗?
        就整个人类而言,美洲的殖民和开发为人类开辟了新世界,扩大了人类的生存
和活动空间,为整个旧世界注入了活力和新鲜血液,为人类的民主、自由、科学和
经济的发展起到了支撑和主导作用,为疲惫的、潦倒的、走投无路、寻求自由和机
遇的人们提供了自由生存的天地,为世界一战、二战和冷战的胜利做出了不灭的贡
献,尽管也促成了人类拥有彻底自毁的核武能力,加快了生态环境逐渐恶化和自然
资源日趋匮乏的速度,但美洲的殖民和开发,对人类的发展和进步仍然是功不可没
的吗?如果历史可以假设,没有对美洲的殖民和开发,人类社会的发展水平会比现
在低下,人类的处境会比现在要糟糕吗?
        对后殖民时代移民美洲的个人来说,如何看待美洲的殖民史呢?对那些殖民者
是应该诅咒和谴责还是应该歌颂和赞扬呢?移民应该感到幸福、自豪和理所当然还
是应该内疚、灰心和充满罪恶感呢?或者根本就不必去考虑这个问题,而是心安理
得地接受和面对现实呢?应该拥抱新大陆,把它看成是自己的新家园,把自己看作
是新大陆的主人,还是应该将新大陆视作异国他乡,把自己看作客居此地的局外人
呢?

        闻到你花裙燃烧的焦味,我慌忙抱住你往草地上打滚,要扑灭你身上窜起的火
焰。慌乱中,我们奋力往隐约传来哗啦水声的方向滚去。猛睁开眼睛,你趴在我身
上,车窗外的熊熊火光,照亮了你贴睡在我胸上挤鼓起腮帮的脸庞。抬头一看,灰
狗正沿一条狭窄的河流行驶,河对岸的杉树林燃烧成一片火海,熊熊烈火烧红了冲
天的滚滚浓烟,湍急的河水,和从杉树林里仓惶出逃的几只驯鹿和北极熊,只有急
流里变换的浪花,依然雪白。在匀和车声和急促水声的背景音中,我听见了火烧杉
树的噼啪声,我甚至能看见烧爆的无数火星分外明亮地在浓烟中窜升,与黎明天空
渐弱的群星交相辉映。
  我感到惊讶的是,虽然大部分旅客仍在睡梦中,但清醒的旅客们,对森林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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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表现出惊异的神色,司机仍不紧不慢地匀速驾驶,火海上空也没有前来灭火
的直升飞机,只有一只废弃的红色独木舟,在河边的洄水湾里,无助地打着旋儿。
        火光里,隐约可见河壁上印第安人狩猎题材的血红壁画,内容主要是鱼、鸭、
蛇、熊和驯鹿,还有又多又大,纷纷做出逃亡挣扎痛苦模样的水牛。有几个执长矛
的猎人,被画得又小又笨,呆板僵硬地站在慌乱的动物群里。在猎人旁边,还有一
只巨大的倒置红蝴蝶,蝶尾上面有用黑线画成的酷似两只大眼的花纹,让人感到恐
怖。这使我想起了那只虎斑燕尾蝶,便从你手里拿过玻璃瓶,就着车窗外的火焰,
看瓶里的蝴蝶。蝴蝶在飘摇的红色火焰中坚定不移,只偶尔微微颤动翅膀,仿佛向
我展示一幕浴火重生的悲喜剧。
        我轻吻你头顶柔软的发丝,抚摸你骨感的背脊,捏一捏,你就轻轻地抖动,我
希望能进入你的梦乡,在梦里与你嬉戏。小妹妹,不要害怕我进入你的梦乡,我不
会破坏你小小的美梦,我不会惊醒你,我只是借助微妙的刺激,渗入你梦中与你一
起造梦,编织梦的故事,我成为你梦中的一个角色,也许是人,也许是鬼,也许是
蛇和泥鳅,什么都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我能成功地潜入你的梦乡,与你
一起生活在梦里。遗憾的是,小妹妹,我不能象你一样去经历我们共造的梦境,那
梦境对我来说,象宇宙里的黑洞,无法看见和经历,只能通过对你的观察和感觉,
只能将推理和想象熔为一炉,猜幻出种种梦的故事,但这些不同版本的梦的故事,
却有一个共同的,使人热血沸腾的背景打击乐,那就是我 扑通扑通 震天价响的
心跳,因为你的耳朵正贴在我战鼓擂擂的胸口上。
        灰狗奔驰,山移水转,右边的小湖泊一个接换一个,左边燃烧的杉树林却仍然
望不见尽头,熊熊火焰和漫天浓烟成为我们车窗的持久风景。灰狗现在已走过窄河
上的短桥,来到火灾这边河岸,继续沿河行进。在河那边隔岸观火的冷静,到河这
边便熔化在近距离的烈火中了,对自然之火的感觉震撼心灵。你和你妈妈一定都被
强烈的火光刺激得做起恶梦来了,我赶忙轻抚你们,介入你们的梦中化解恶梦。
        火烧杉树的噼啪声已变成此起彼伏的一片巨响,炸爆的火星和凶猛的火舌几乎
要飞窜到我们车窗,滚滚浓烟遮天蔽日,一股旋风将近旁几棵燃烧正旺的杉树卷拔
起来抛入火海,那些先前还麻木不仁的旅客也轻轻地惊叫起来。你妈妈终于被叫声
惊醒,她看看窗外大火,看看熟睡的你和警醒的我,捏住我的手说: 别担心,这
一带森林野火频密,自生自灭,虽然很难救火,但野火还是在政府的监控之中的。
  司机也通过麦克风,告诉大家不要惊慌。
        车厢窗玻璃渐渐蒙上了水气,看不清窗外森林大火的景色了,窗屏上显现出蒙
胧变幻的火的光影。我翻看在爱德蒙顿买的地图册,上面没有介绍森林野火的文字。
你妈妈说,贪便宜买的简易地图册上,当然不会有什么介绍了,她倒是曾经关心过
印第安文化与加拿大文学的关系,猎涉过加拿大的地理历史。我伸手去抹车窗玻璃,
想擦出块窗外的景色来,你妈妈抓住我的手说: 水汽在外面呢,你呀。 我说:
  这野火简直像地狱之火,没完没了,没有尽头,这地方究竟是怎么搞的?
        你妈妈抚摸我的手说: 你着什么急呀,烧毁的森林还会再起嘛。 她说,这
号称有十万湖泊的玛尼托巴是块宝地,印第安人的祖先踏著上次冰川末期的坚冰来
到了这里。在印第安语里, 玛尼托巴 的意思是 神灵栖居地 ,这里强烈的南
北风,在狭长的温尼伯格湖面上掀起巨浪,拍击堆满石灰岩鹅卵石的湖岸,那神秘
喧啸的风浪拍岸声,在印地安人听来呀,就是大神 吉杰 玛尼托 呼喊的声音。
玛尼托巴是加拿大,甚至北美的地理中心,印第安人用类似生命循环的神圣药盘,
把它划分成东火西土南水北风不同元素的区域:东火代表东部森林大火和火后自然
循环的重生力量,火带来光和热,毁旧催新;西土代表西部肥沃的高地平原,土是
万物所出,也是万物的舞台;南水以南部拥有巨大能量的温尼伯格湖为代表,水是
生命之源,它永无止息地循环流动;北风则代表主宰辽阔北部贫寒土地的力量,风
驱水火土,也借水火土显形,这四种基本元素的力量相互影响和作用,衍生成玛尼
托巴的自然野性。
        灰狗逐渐远离了野火,窗玻璃上的水汽慢慢退去,我们又可以看到左边车窗外
的景色了。道旁依然是被野火肆虐过的林地,几处地面还冒着稀薄的青烟,到处是
横七竖八的木炭和表层烧焦却依然挺立的树干。一只乌鸦栖息在一棵焦炭树干的尖
顶,不时扑动翅膀平衡自己的身体,一边还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打量匆匆位移的
我们。我说: 呵,这情景还有点象征意味,放进心理恐怖片里满合适呢。 你妈
妈曲起食指敲我的额头: 象征你个头哟!我跟你说过,这儿的乌鸦,没有不吉利
的意思,别心理阴暗了,还是欣赏欣赏这儿的大自然吧。
        窗外的景色终于没有了野火肆虐过的痕迹,灰狗来到一个很小的湖泊边,沿着
长满松树的风平浪静的湖岸行驶,我们可以看见湖泊的彼岸和它的倒影合成一把带
刺的深绿长剑,横插进蓝白相间的淡积云天空和水面倒影镜像之间。
        在岸边灌木丛里,我发现两个深晦色半圆钢架油布帐篷,它们与周围环境很协
调,乍看还辨认不出来。 这地方现在还有生活在野外的印第安部落吗? 我问。
你妈妈摇头说: 那不像印第安人的帐篷,可能是探险者的,因为这里湖泊河流密
布,到处都是划独木舟探险的人。 果然,拐个弯,我们就在湖边水中看见了两只
红色独木船,每只船上有两个背摄影器材着红色救生衣的人,那个戴周边太阳帽的,
还是个金发女郎。他们看见灰狗,便都停下手中木桨,向我们友好招手,我们也高
兴地挥手致意。
  又经过几个小湖泊,灰狗终于在温尼伯格站停下来。我们在汉堡包王店吃完东
西,你妈妈劝你放走蝴蝶。你舍不得蝴蝶,不肯放飞。我便说给你画张蝴蝶速写,
我故意画了张《糖果瓶中的蝴蝶》,你气得嘴巴噘起老高。我问怎么了,你说你不
要关在瓶里的蝴蝶,你要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蝴蝶。你妈妈便趁机理论联系实际,给
你讲起尊重生命热爱自由的大道理来,竟然把你说通了。
  于是我们来到站台,你虔诚地捧着装蝴蝶的瓶子,我小心为你打开瓶盖。蝴蝶
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从瓶里爬出来,静静地站在瓶口上,不愿离开你。你天真动
情地跟蝴蝶告别,它仍然不忍离去,你便深吸一口气,匀和地吹在它身上,蝴蝶才
怅然起飞,盘旋在你的头顶。
        我们泊在那边的灰狗开到了站台前,这回换了司机,头巾大胡子变成了黑溜溜
的光头,光头上戴一副精致的银丝眼睛。我们上了车,那蝴蝶还在站台上盘旋,直
到你又去车门口,向它挥手告别,蝴蝶才悻悻地飞升,最后消失进站台顶篷遮掩住
的天空里。
  灰狗载着我们在接连不断的百合花池塘间继续穿梭,水面圆形绿叶衬托下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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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与白色的花儿,在阳光下微风中竞相开放,空气里充满醉人的花香。

  太阳随灰狗的奔走,越爬越高,你妈妈说,终于进入安大略省了。车窗外,散
布淡积云的天空,使安省湖泊河流密布的大地,显得更加辽阔。
  近旁草地上,被太阳晒白了的驯鹿头角骨,在这辽阔的天地之间提醒我们,大
自然里人和动物一样必有一死,而生命的存在又是多么短暂。我体会到刻骨铭心的
感伤:生者还没有来得及明白生,就已经死亡;死者却陷在死的纠缠之中,永不再
生。父亲又会用老书先生的语调,唱读出他提炼出来的警联了:
   生未明生生已死,死已厌死死不生。
  你妈妈抱你看车窗外不断转移的密集的河流与湖泊,我躺在放低的座位上,望
着你们发丝柔细的后脑勺,它们在安省辽阔的蓝天白云中浮游。一团模糊的枯枝漂
流过你们脑际,后视像告诉我那是树丫上老鹰的窠臼,窠里伸出母鹰喂食小鹰的两
只头来。
  我感到心情沉重。存在是多么短暂,湖泊中那些三角形白帆船上的人都将消失。
你们我们都会不复存在。地球上正活着的人都将消灭。甚至这些活动在急流与瀑布
边树丛里的熊鹿狼貂也会不再存在,尽管还有后继新生。想一想这有多么恐怖,同
时代所有人都将死去,不管他们做什么,爱、恨、拼、争还是杀戮。那些劳碌的伐
木工,那些在河里拥挤漂流的伐木,沿河林立的造纸厂,都将一一消失。忙碌喧哗
的当代人和他们的活动,虽然是未来的基础和出发点,但终将埋进历史的坟墓。
        灰狗不倦地走啊走,越过无数小小的河流与湖泊,出现在圣劳伦斯-大湖水道
的巨港雷湾。在雷湾休息了一阵,灰狗拖着不长的阴影继续前进,我要你们看那只
展开边皮在高高的杨树间跳跃飞扑的飞松鼠,你们的眼睛在林子里却怎么也找不到
它。成群结队的海鸥,在大小船只拥挤的雷湾飞舞,我无所事事地翻看那本加拿大
简易地图册,突然想起了坐在老式打字机前发楞的亨伯特 亨伯特来。亨伯特真是
鬼迷心窍走火入魔了,如果他没有细腻的感觉和疯狂的思维,那他更加完蛋,因为
他将失去自己存在的价值,也没有那本小说流传于世了,这正是纳博科夫醉心胡言
乱语本身的真正原因。
  灰狗跑了很久,我仍然只能看见阳光中海鸥飞翔的雷湾、黑湾和尼皮巩湾,直
到我站起来凑近车窗都看不见灰狗拖拽在地上的影子,我才看见了号称世界最大淡
水湖的苏伯利湖真正宽阔的湖面,它宽阔得我仅能看见几只航行在应该很繁忙的劳
伦斯-大湖水道上的货船,尽管湖边水面上到处是色彩缤纷方向杂乱的三角帆船。
如果我用几艘大货船在湖面上看起来都成了芝麻点儿来说明苏伯利湖的浩瀚,听起
来也许有点牵强附会,但是坐在这灰狗里移动观景,就会知道这种说明毫不含糊,
简明有力。空阔的湖天间,倒是河流入湖口圈定在水面的伐木,由于透视关系在湖
面上显得面积庞大和突兀,伐木上飞翔和逗留的白色海欧,也显得格外扎眼。
  苏伯利湖宽得没有尽头似的,从马拉松到瓦瓦再绕过一个省级公园,接着一直
到萨 斯德 玛莉都是苏伯利湖海鸥纷飞的湖岸,然后我们就看见苏伯利湖众多货
船聚拢到这里汇入通往休伦湖的圣玛丽河,与对面开过来的船只相向分别鱼贯进入
升降水坝,随着坝水升降和间隔水闸的开启缓缓航行,给人一种泥牛入海的恐怖感
觉。
  休伦湖却象个羞羞答答蒙着面纱的阿拉伯姑娘,让我老是看不到她的脸庞,沿
着玛丽河一直到沙德伯雷,我只能看见休伦湖微眯的左眼北峡,在沙德伯雷下车画
了几张旅客候车的速写,再上车南下,也只看见休伦湖稍睁的右眼乔治湾,总是看
不到休伦湖的主湖面。不过北峡和乔治湾里到处飞翔和游弋的野鸭和天鹅,倒让我
惊喜和大开眼界。
  直到灰狗越过森柯湖,才逐渐不见了沿途数不尽的河流和小湖泊,插在前排座
位上的耳机里也由伴有印第安民族乐器和他们粗犷嗓音的歌曲,变换成哲学家王们
近乎假嗓的呐喊摇滚,接着是黑人那难以听清歌词,没有旋律有时甚至没有节奏的
骚动不安的饶舌歌曲。高速公路上车流渐浓,城市建筑和广告牌也愈加频密,我甚
至能看到旁边街道上走动的人流了。从温哥华东越几乎加拿大全境,感觉沿途城市
都有点冷清,只有进入多伦多市,才有点大都市富有机遇和选择的热闹感觉,使我
稳了心。因为如果拿不到博士奖学金,攻博也许只得暂时作罢,我也就不得不先找
份工作生存下来,然后再从长计议。
   瞧,C N 塔! 你妈妈指着右前方兴奋地叫道, 你看见没有?! 我正被
路旁斜坡上一系列花草修成的广告吸引,待我抬起头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着实
让我吃了一惊:一座上部冠形的茎状建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成为多伦多城廓最
显眼的部分。 什么怪物呀, 我说。 怪物? 你妈妈不满地说,这可是多伦
多地标呢。
  灰狗驶入高架公路,右边安大略湖似一块延伸天际的蓝宝石,衬亮了左边都市
海鸥竞飞的雄浑建筑群落,使挺拔的地标 CN 塔与塔底旁巨型椭圆建筑物,凸显成
某种令人亢奋的象征。
  夕阳涂抹在东面摩天大厦的顶部,大厦根缝里的街道上人流拥挤,一个个都穿
着得神气活现,你妈妈说尽管加拿大这几年经济低迷,这些金融区早九晚五的上班
族还是自我感觉良好。与灰狗并排的街车上的司机有点像华裔,我说,别说金融区
早九晚五的上班族,就是这么个开着有轨电车满街跑的司机,对刚到这里的我来说
也觉得不错了,甚至那个胖乎乎,穿背带裤戴小阳伞坐在街角卖花的老头。我说如
果暂时拿不到奖学金,我也只好先找个工做,来一趟不容易,生存下来就行,呆下
去就是胜利。
  你在妈妈怀里做美梦,弄也弄不醒。你妈妈给我电话号码,要我以后一定嗑她。
望着摩天大楼阴影下你睡梦中微笑的脸庞,我心里甜美而感伤。当灰狗进入多伦多
汽车站,你还在深深的梦乡。你妈要把你弄醒,我不忍心破碎了你的梦境,要她别
叫醒你。你妈妈说那你们就呆在车上,不下车休息了。我轻吻你的额头,和有着甜
美小酒窝的脸蛋,跟你妈妈告别。你妈妈眼里有隐约的泪花,我取了架上的行李,
跟你妈妈说声 再见,保重 ,便头也不回,匆匆下车,怕慢了会突然改变主意。
  我取回随车托运的旅行箱包,进了候车室,在广告架上,找到了一份唐人街十
二块钱一晚的旅店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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