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页 ↓ 第五章
古 河 道
Palaeriverbed
悬崖钟表柔软地滑落海底稀释进黑暗裂穴的涩流里。
不知鬼佬脑壳里转悠些什么弯弯儿,他们有点做作地眨巴眼睛,努嘴,耸肩,
摊开两手,跟你急的时候,你几乎不知所云,尽管你能感觉到他们的愤怒。鬼佬满
街满城,他们迈着鬼国步调位移,地上拖着粘乎乎的鬼影,他们祖先几百年前从水
路杀到这里,那时候冰川期冻结的所有步行路,早已消失在水温上升的海洋里。
我讨厌把他们叫做鬼佬,可你耳边天天听到鬼佬鬼佬鬼佬,他们就成了鬼佬了,
有些东西真是说不出道理来的,尽管你心里老不愿意。我更不喜欢黑鬼黑鬼地乱叫,
老板对他上高中的儿子亨利威胁说,你找女朋友要找出个黑鬼来,我会打断你双腿,
亨利也老实不客气,说你要是动我一根毫毛,我会把你这老东西扔进监狱,气得老
板砸烂了店里一台收款机。亨利还私下说,纽约黑人都知道广东话
“ 黑鬼 ” 是什么
意思,要是老豆在上曼哈顿敢说出这么个词来,他满身横肉就会埋进鱼腹,他那把
老骨头也会永沉海底。他说他可不凭空捏造,他一个同学的老爸就那下场,他同学
只好跟老妈来加拿大投靠姑姑家了。
可黑鬼黑鬼黑鬼,听着听着也耳熟了,就象你烟抽着抽着也就上瘾了。要是我
年轻那阵子不坚持抽烟不公开原则,恐怕早就是个烟龄一二十年的烟鬼了,我不公
开,就使我当时烧烟写小说和后来完全不抽烟都进退自由,完全不受外界限制,不
要对外界做出任何罗哩罗嗦的解释(不过我要补充的是,我倒不认为抽烟是个非常
害人害己的邪恶习气,要是我那么认为,我就压根儿不会去试。比如说吸毒,那是
我认为最最邪恶的东西,我绝对不会去试,甚至想都不会去想)。烟瘾我当时肯定
有了,写起小说来要是手指头间没有夹着根烟卷儿,心里就没着落似地,于是我讨
厌起 “ 瘾 ” 这个东西来,因为我讨厌所有强迫性的东西,特别是那东西我觉得对自
己没有好处。有一天午觉醒来写小说,我对自己说我不抽烟了,我就真的再也不抽
烟了,甚至过年的时候我也不抽一支,而且我根本谈不上戒烟,因为我一点痛苦都
没有,我真的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烦恼。所以后来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跟人家说
“
有瘾没必要去戒,没瘾不必要去学
” ,因为在我的字典里 “
戒 ” 是跟痛苦和烦恼联
系在一起的,我没有这方面的痛苦和烦恼,我也就没有戒瘾的问题。
后来有一天我写小说喝起茶来了,而且越喝越浓,喝到今天我把浓度保持在一
杯沏开的浓茶大半杯泡展的茶叶。我保持这个习惯是因为我不讨厌茶硷,而且浓茶
也就放在案头,写小说做研究的时候喝喝,给学生上课时我也带一瓶浓茶,但其它
时候包括画画,我都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喝茶,渴起来的时候我喝冰凉的自来水,
因为我嫌喝茶麻烦,没有喝自来水痛快。国内那么差水质的自来水我都能喝,从来
没有因为喝自来水拉过肚子,加拿大的自来水就更不用说了,它没有国内自来水那
种漂白粉味,政府还做电视广告,号召大家多喝自来水,少喝矿泉水,说矿泉水的
细菌含量太高。当然我喝自来水有个小小的技巧,先捏着龙头放水,感觉冰凉了才
接来喝。
现在我的案桌是一个捡来的大彩色电视机,我将它竖起来,配上那把同样捡来
的折迭倚,就坐下来写小说了,案头也少不了一杯浓茶,这种时候我最得意。可惜
现在这种得意的时候实在太少,而且断断续续,因为我有个不小的胃口,还有这两
百五十元一月租来的地下室(一室厨厕),和形形色色张开大口等待着我的开销,
所以我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安安心心坐下来写小说。
开始打工的那个星期,每天放工回来,我甚至没什么时间舒舒服服地站在地下
室里,我一倒在捡来的床垫上,就爬不起来了。我浑身清痛,翻不了身子,手脚也
举不起来,甚至不能稍稍抬头,去看另外那台捡来的稍小但还管用的彩电,只能像
植物人似地躺在床垫上听英语电视节目,这个时候我会哈哈大笑,直笑得肋骨和腰
肌疼痛得要命。
我说过,要是我头天挺不过去我就挺不过去了,我会放弃这份工作去找一份新
的,我不会自己逼自己。头天到下午时我好像真的挺不过去了,我甚至想好了跟老
板的说辞,但我竟然挺过来了。头天上班的时候我还说过,如果这份工作我有不可
逾越的障碍,那可能就是不通粤语和力气太小,看看那些家伙五大三粗的膀子,再
看看自己可怜兮兮的肱肌和扼腕剩出一长截中指,我就有点信心不足了。大佬上下
打量我,说你不应该呆在这里。我说我为什么不应该呆在这里,就你应该?他抓住
我的手掌翻过去看,鄙夷地说你不像个打工的,你像个潜逃海外的民运分子。
听他这么说,我感到羞辱,倒不是因为他说我是民运分子,潜逃海外的民运分
子又怎么了?还可以再潜回国内去。我讨厌的是他那种鄙夷的口气,我觉得我的价
值和尊严都被他损害了。于是我说人蛇并不比民运分子好,我的意思是说,人蛇更
糟。他听完这话脸就跌下来,变成猪肝色。他刚抓起一包腌菜要砸我的脑袋,老板
就在那头叫他的名字了,他的名字叫做阿光。他只好说这次饶了你,不过别忘记我
有炒你鱿鱼的建议权,如果我要炒你鱿鱼你就炒定了,老板准听我的。
阿光拿炒鱿鱼吓唬我,以为我没见识过鱿鱼是怎么炒的,可他不知道大亚湾,
也该听说过深圳吧,那才是鱿鱼炒得嗤嗤叫的地方呢,我就在那儿的外企中企里面
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混过。虽然在那儿是衣冠楚楚的白领,到了这里变成了邋里邋遢
的蓝领,可蓝领白领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傻不溜湫的打工仔,幽默的说
法叫马仔,马老头子还一本正经地将它定义为工人阶级。其实我也不情愿听说自己
是什么工人阶级,甚至听到
“ 阶级 ” 这个词我就头疼。马恩老头们最大的错误就是
将人硬性划分成不同的阶级,然后掀起他们之间的仇恨,让他们红着眼睛无休无止
地相互残杀,直到世界共产主义阵营土崩瓦解的今天,阶级仇杀理论还在人们的潜
意识里发挥作用,你认识到它的危害性都拿它没有多少办法。
我确实不喜欢把自己跟工人阶级硬骨头形象联系在一起,但我倒想试试暂时割
第 61页 ↓
裂或者抛弃那些据说是人的外在的虚伪的东西,象什么学问、技能和修养,希望能
借此回到人的本真,所以我没有跟他们说出我的真实学历和身份,他们问我的时候
我就说高中毕业,在国内打工来着。这跟我尽量不撒谎的原则也没有太大矛盾,我
确实高中毕业过,也打过工,我只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全部而已,试图用自己的部分
来代替全部的自己。
在我的内心,我实在难以割裂和抛弃,我无法改变自己后天已经获得的东西,
我无法迅速忘却,我无法突然丧失,我也无法真正改变自己业已形成的世界观和思
维方式,但我至少表面上要收敛起一些东西,装得尽量跟他们差不离,这不仅因为
我回归本真的虔诚,也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如果我说出了自己的全部,老板就
会怀疑我打工的诚意而将我扫地出门,大家也会对我另眼相看而损害我们之间的关
系。
不过,即使要外表装得跟他们差不离,对我来说也很不容易,而且我还有一条
“ 不要自己逼自己 ” 的打工准则,这一准则使我拒绝在开始时就用手推车拉四箱以
上的杂货上楼梯,哪怕老板就站在面前睁大眼睛观察我的表现。看到那个比我后来
的人蛇常常拉六箱蔬菜从楼梯上摔下来,最后落得个卷铺盖的下场,我就更加坚信
打工准则的正确性。就算一车拉四箱杂货,一天三四十次,一次二三十级台阶,每
天拉下来就拉成第一个星期一躺到捡来的床垫上就不能动弹的熊样。
放眼地下室,好像塞满了捡来的东西,不过也就那床垫,两台彩电和折迭椅。
我之所以捡这几样东西,让自己文化人的斯文扫地,部分是由于受到在国内就曾听
说过的,留学生在国外捡单车彩电和汽车的故事的鼓励,部分确实是因为生存需要。
在寻找工作的那两天,我是用找房找工作买来的一叠叠报纸垫在冰润的地板上睡的,
晚上老是被冰封全球的冷梦冻醒。看到附近扔在人行道上的床垫,我无法抗拒地将
它扛进地下室,以免自己睡地板患风湿丧失生存能力,我是说我现在可没有社会和
医疗保险。那台彩电倒是我早就希望在国外一住下来就捡到的东西,因为它能向我
展示西方文化,帮我练习英语听力。
有一点我羞于启齿的,是去捡那台大彩电,它让我看起来有点贪得无厌。原先
捡来的那台彩电只能接收一个频道,显示一种绿颜色,让我觉得自己在电视革命领
域里倒退了几十年,这种落后的窘迫使我见到那台更大的电视机便忍不住捡回来,
想试试自己的运气,结果运气并不太好,这台彩电的图像乱七八糟。于是我面临选
择,把它再扛出去扔掉,或者留下来万一小彩电坏了时备用,图像虽然不清声音还
算不错。大彩电的庞大体积和地下室的有限面积,促使我想出了将它立起来当书桌
的妙主意,然后捡来折迭椅,结束了捡东西的不光辉历史。那以后我去过旧货店买
东西,虽然也是旧的,但我付了钱,感觉就不一样。后来我就去三层楼买亚洲生产
的便宜货,据说质量差一点,但至少是新的。
第一个星期躺下便不能动弹,第二个星期下班便浑身没有力气,第三个星期我
感觉到了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现酸痛慢慢减轻,臂膀的肌肉逐渐变硬增强,力气也
变得越来越大。打工的时候我把它看成锻炼身体的好机会,我一直就梦想有个健身
房呢,现在人家付你工资让你健身,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情。这样一想,我心里就
舒服多了,有些事情只要换个角度思考,它们就可以改变色调。在一级级台阶上费
尽力气拉杂货的时候,我尽量姿势正确,使力时不是靠腰脊而是靠手臂,这样就一
天天看着手臂粗壮起来。我还私下里把打工的地方,当成武打小说森山老林里高手
习武练功的神秘山洞,我将那包因泡水要扔掉的大米,固定在仓库不显眼的地方,
只有我一个人在仓库的时候,我就对米袋饱以老拳和手肘,直到自己大汗淋漓。
老板见我一天到晚汗流浃背,便在阿光面前表扬我干活卖力。这时候阿光心里
就恨得痒痒,老板一转身走开,他就训我,他说你这没用的家伙累成湿漉漉的熊样
不打紧,老板见我不流汗,还以为我在这里偷懒呢。他说你这活儿我不是没干过,
再累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汗流浃背啊,你究竟怎么搞的。我对他嘿嘿地笑,不像往常
一样跟他争吵,我只希望保持这一秘密,继续我的练习。反正我慢慢上路了,活儿
干得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好,事实上也算卖力了。你瞧瞧菜部那个比我还先来半
个月的家伙,他现在拉五箱蔬菜还常常从楼梯上摔下来,我循序渐进,现在拉到了
六箱,其实七箱也拉得动,只是太吃力,我不想难为自己。
我承认,在循序渐进的过程中我是吃了苦的,每天回到地下室,即使后来不浑
身酸痛了,也已经精疲力竭,什么都不想做,虽然偶尔也写点小说,但更多的是只
想坐在床垫上被动地看电视,看那单色唯一的频道
CTV , 甚至 Late Late Movies
里的全裸激情镜头,我看了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幻想着跟美做爱,自己强行解决,
又担心第二天连人带货从楼梯上滚下来,有时管不得那么多了,有时也只好无奈地
将疏通管道深深埋进梦里。
精疲力竭该是美梦的保证,但我梦的质量却得不到保障,梦正香时常常有沉重
的鬼影压到我身上,浑身冷汗醒过来,却是只讨厌的老鼠,从我身上跳下来,沿墙
角溜进了厨房。开灯追进厨房,找不到要找的老鼠,却惊动了餐柜里密密麻麻的蟑
螂,于是败下阵来,再退缩进棉花洞穴,逃避到鬼影幢幢的梦乡。
吉妮的妈妈说得不错,人们担心加拿大国家破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报上还说
多大有些科目的教授工资也只发百分之七十,文学博士奖学金就更加玄乎了,好在
我找房子的时候就到多大把奖学金的事摸了个底,迅速决定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说,
边打工边等待。如果听那管奖学金申请的约瑟夫太太的话,坐在地下室里干等,那
我就惨了,因为至今奖学金还没个着落,要是我不打工挣钱,恐怕早就被赶出这虽
然老鼠蟑螂横行,但还算能混的地下室,流落到街头与醉酒的印第安乞丐为伍了。
跟金钱一样令我烦恼的还有时间,如果我不能迅速攻博或者移民,我可能会黑
了身份,那才要命呢,我只得找移民公司以文学批评身份办移民,公司却张开大口
要价五千加币,好在收款分三阶段,哪阶段成功哪阶段收款。我这辛辛苦苦打工积
蓄的薪水,就等着阶段成功时去决堤。我有点恼火地画了张移民和移民律师关系的
漫画贴在墙上:一群小鱼和虾米正误撞进大鱼上嘴唇挨天下嘴唇挨地的恐怖大嘴。
最令人气愤的是你去问大鱼,大鱼总是要问你叫什么名字,尽管你已亲口告诉
过他七八次,然后他又问你办的是什么 Case ,虽然他正在为你办理这个案子,最
后他好像恍然大悟,跟你不着边际棱模两可地一通解释,让你听得云里雾里,但又
不好对他发火,因为你至少听得出来他为你在移民局那里费了老大劲,争得了很多
好处。电话里美追问起来,你也只好支吾其词,让她在电话线那头跟你一起糊涂。
听说我一月两三百元长话费,阿光直摇头,他说他一天到晚跟老婆煲电话粥,
一月也才十来块钱。我说你吹啥呀,还上过初中呢,三块多钱一分钟,你算算看,
第 62页 ↓
我一个月才打一个多小时长途呢。他说我还真不想告诉你呢,看在你跟我做杂货的
份上,你给我二十块钱,我包你下个月天天可以跟老婆砍大山。下班后阿光带我去
一个神秘阁楼,问他那满脸麻子的福建同乡要一个什么号码,麻子怀疑地反复打量
我,然后将阿光拉到一边悄悄用福建话训他,结果是阿光退给我二十块钱,再也不
跟我吹他有多神通了。
美说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即使她先打来,我也教她立刻放下,我再拨过去)她
总是慌张惶恐,生怕打多了时间,本来一肚子话倒说不上来了。我说你慌什么张呀,
想说啥就说啥,都老夫老妻了,怕啥呀,别担心什么时间。我说我想跟你多说说话,
我很想念你和孩子,昨天我还梦见把你们也调到省城来了呢。她说你别跟我卖乖,
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到处漂泊,也没见你能把我们娘俩调到和你在一起,现在你出
国了,倒做起在国内调动的梦来了。我说你知道国内调动就这么难,还要一两万元
的城市增容费,我那点工资管用吗,我又讨厌去开后门。好了,我说,这里办移民
至少不要开后门,没有使生活沉重窒息的强加的人情债,要是办成了,不就实现了
曲线团聚吗?她说你以为国内调动难,国际调动倒容易啦,你办了这么久八字还没
有一撇,你曲线团聚究竟什么意思?你说曲线?接下来我越解释越糟糕,最后她
“
喀嚓 ” 一声挂了电话,我再拨,她干脆不接了。
在国外最大的痛苦其实是相思苦,现在我才知道,空间隔离的相思的痛苦究竟
有多深,在国内时想得慌了,一抬腿就往家跑,到国外尤其还没拿到身份,思念得
再痛苦也回不了家,只能写写信,打打电话,在地下室里将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
然后竭斯底里地喊叫(当然要搞清楚肯定在晚上十一点以前,免得惹来警察,闯出
祸来)。我不但相思痛苦,我还憋得难受,虽然害怕从楼梯上摔下来,心中滚烫的
火焰却无法扑灭,它在电视英语节目的转换中灼烧我的身心。难受的时候我对自己
说,这罪可是你讨来受的,要是你在这方面犯下什么错误,可不能责怪任何人,除
了责怪你自己。
如果不是考虑到警察,我会这样痛喊到天明,我可管不了楼上女房客有什么想
法,在天明之前我当然会停止喊叫,因为她老公每天清早蹑手蹑脚回家,弄得我神
经紧张地在睡意蒙胧中等待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一声响过后我也很难在过份
小心翼翼的男人粗气和女人呻吟中沉睡。我曾经好几次想搬家,还去联系了一间出
租阁楼,后来我想起了那讨厌的麻子也住在这样的阁楼里,便放弃了那次搬家,一
直拖到现在。
拖到现在也不是没有其它的理由,房东老板娘温厚也是我拖着没走的原因,她
从来不催我房租,从来不借故硬闯进我的地下室检查,也从来不让我踏进她房间一
步,她只小心地推开一条玻璃门缝,伸出一颗微笑的脑袋和一只不太长的手,在递
给我收据的同时接过房租,用广东普通话跟我说声谢谢,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心情轻
松,减轻了楼上房客造成的紧张压力。
从地下室半埋进地里的窗口,我曾看见过楼上男女色彩晦暗不太整洁的裤管,
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全貌,不过我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房东老板,只见过房东老板娘
接送三个孩子。国内就听人说起过西方世界人情淡薄,邻里之间都难得通来往,这
一点倒可以用我住进地下室两个来月,还没见过楼上房客和房东老板来加以证实,
不过看看那微笑的房东老板娘我可能就会动摇支持这一论点的立场,而且他们也说
不上代表西方,要说他们代表唐人街,恐怕唐人街的人也不会高兴。
有次我说唐人街这名字听起来土里土气,不料被老板听到了,他就用教训的口
气跟我说,正因为它土得利害,在洋世界里泡得慌了的华人才看重它,不管喜欢还
是厌恶,华人离不了唐人街。他说唐人街是有些肮脏凌乱,社会秩序也有问题,有
些华人因此远远地逃避唐人街,他们离开华人聚居的大都市,逃到偏僻的小城市和
乡村,但他们很快就体会到远离唐人街的烦恼和不方便。他还说,我有好几个老顾
客,他们经常从老远的小城驾几小时高速到我们店里来买菜,他们对我说真恨不得
把唐人街搬到他们小城去。阿光赶忙帮老板教训我,他说幸好没有搬过去,要不你
就得象个傻贲似地泡在水里刷碗,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
我一听就火了,气愤地对阿光说,要不这会儿你也正蒙在被窝里养精蓄锐,单
等到深更半夜跟麻子一道上央街拉客。阿光跳起来吼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跟
麻子一样做鸭了?他突然抄起菜摊上一根黄瓜劈过来,我侧手一挥,将黄瓜劈作两
半,一半捏在他手里,另一半掉落在老板磨得发毛的皮鞋上。老板捡起那半截黄瓜,
举到阿光脸前骂道,你扑街呀阿光,你不把我店里的东西当回事,你有冇搞错?阿
光接过老板手中的半截黄瓜,连忙赔不是,然后从裤兜里掏出裁纸刀,利索地削平
两截黄瓜的断面,又去柜台过秤付了钱,拿来请老板和我吃。我拒绝了阿光的假情
假意,老板却毫不客气地接过半截黄瓜咀嚼起来,边走边劝阿光以后注意克制,不
要对我发脾气。阿光望着老板的背影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下午我发现他悄悄将两箱
上好的豆豉鲮鱼罐头,塞进一个大纸盒当垃圾出了。
老板教阿光不要对我发脾气,这句话我有点感动,我确实讨厌阿光自以为是的
臭脾气。我跟老板平时说话不多,这件事情之后他似乎有意接近我,不时给我吩咐
一些事情,一会儿出去灌煤气,一会儿为顾客送货到停车场,一会儿帮他随车押货。
老板娘倒是从我进店起就比较注意我,老是在我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告诉我怎么做,
我正准备做一件事的时候她要我做那件事,最离谱的是我安排好下午做的事她要我
上午做,我准备两点钟去添货她拉我两点钟去做垃圾,好像她就是要打乱我的做事
计划,以便表现她至高无上的权利并逐渐控制我,她那种类似辛普森太太的嗓音,
我一听到就有点紧张。
不过这倒使我在阿光面前有了挡箭牌,因为我份内的事全给老板娘和老板搅乱
了,所以我干脆不计划了,反正有些事情我已无法做完,他们不叫我的时候,我高
兴做什么就做什么,阿光责备过来,我就如实告诉他是老板老板娘拉我去做什么什
么了。阿光气得低声恨恨地骂老板和老板娘,说他们故意刁难他。他说此处不养爷,
自有养爷处,他跳槽到其它店里,人工会更高。阿光骂过后还是会默默地把剩下的
活儿干了,只不过再没有以前那么多时间,在店内借口做没影的事儿东游西荡,或
者假装帮顾客装袋,站到收银台前跟女收银员们调笑了,也不再象以前那样对我大
发脾气。
阿光没有多少时间去收银台跟收银员聊天,这一点使我心里感到好过多了,我
暗地里琢磨这究竟是因为什么,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过得硬的理由,阿光固然因此
没有以前那么偷懒了,我却并没有因此少干活,甚至比以前更忙。于是我借机去收
银台旁加米,实地研究我感到暗暗高兴的原因,这次我连续拉了六车,五六十包牛
第 63页 ↓
头、阿姐靓、茉莉花和其它杂牌米,把卖米的地方垒回到高高的战地掩体,收银员
阿贝一边哔哔嘀嘀操作收银机收款,一边跟另一台收银机上的阿花笑我那根线接错
了,不象平常到星期四才上齐米,今天星期二就上齐了。阿贝嘿嘿嘿的笑声教我无
地自容,我想我变成了一只蒸熟了摆上餐席的红龙虾了,我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
了原因。
我好像当年的哥伦布,阿贝就是脚底下这块新大陆,我到这店里来似乎有半辈
子了,却他妈的简直有眼无珠,没把漂亮的阿贝当回事儿。我一边喊叫着不该不该
Excuse me Excuse me 借借借借,一边拉着手推车反退往店外走,要命的阿贝还在
跟阿花一起笑我,那老头从她手里接过零钱收据和装满食品的尼龙袋,出店经过我
身边的时候,对我意味深长地点头眨眼:
“ 靓女啊,靓女啊,靓仔。
” 我恼火阿贝
的嘲笑,我承认自己被她笑得六神无主,她笑起来的时候脸孔上的窟窿眼儿全都变
成了月牙儿,我是说不但笑眯了眼儿笑曲了嘴儿,甚至连两个圆圆的小鼻孔,都被
嘴唇和脸颊的肌肉牵扯得变了形。这使我联想到明清言情小说里的女孩儿,只是随
着时代和社会的变迁没有那么含蓄古典了,套用鸳鸯蝴蝶的词儿叫
“ 他怎不令我心
旌摇拽 ” ,不过这古典的
“ 他 ” 字让我反胃,影响我的心境。
以后我进店理货加货的时候总有点心虚,经过收银台时也不敢正眼看阿贝,我
对自己这种样子感到愤怒,我究竟做错什么事啦?没有,我没有对阿贝做错任何事
情,我是说到现在我还没有跟她直接打过交道,她经常通过电话在喇叭里喊人,也
从来没有喊到过我,老板老板娘和阿光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来找我,她也从来没要我
去帮她装袋,因为以前阿光一天到晚围在她的收银台前,做出要帮她装袋的样子。
真忙起来的时候阿光并不帮忙装袋,只会一个劲地跟阿贝吹牛,我曾听到一位排队
的顾客轻声骂他: “ 我鸟你老母!
” 不过阿光自己没有听到,这事也就当没有发生
过。
我一边听阿贝在喇叭里用磁石般的声音不时喊人,一边心绪紊乱地整理被顾客
弄乱的杂货,把它们重新码得整整齐齐。我对自己表示感激,心里一团乱麻,却能
克制住不让它反映到店里杂货的存列上来,要不店里的杂货都像我的心绪一样紊乱,
那就用不着阿光去老板面前戳祸了,老板自己会让我卷铺盖儿。
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杂货,我以为老板叫我打杂儿,直到
他把我介绍给阿光,阿光又带我到店里和仓库巡视,吩咐我该怎么怎么做,这时我
才对杂货有一个初步概念。阿光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店里分成几个部:杂货部、菜部、
肉部和鱼部。这 “ 部 ” 听上去像是进了皇城根的国务院,
“ 部 ” 字前加上可吃食品
类别的名称显得非常滑稽,另外
“ 吃鱼吃肉吃菜 ” 还算舒服,
“ 吃杂货 ” 听起来就
有点恐怖了,以为是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像镰刀啦十字架啦交易所里的锤子啦,
甚至可能使人联想到下半身的随便什么排泄物,如果联想的时候刚好受了凉心里发
堵的话。阿光为了在我面前提高他所统领的杂货部的地位,硬将杂货部念在鱼部肉
部和菜部的前面,听起来十分别扭,其实将杂货部念在最后面,前面三个部的次序
随便,念起来要顺口和好听得多。
后来我想为杂货归纳出一个简洁的定义:超级市场内不鲜卖的食品存货。在我
看来,菜部肉部鱼部的食品都是鲜卖的食物,可是阿光反对这一定义,他说肉部没
有包装的腊肠和杂货部包装的腊肠有什么不同呢,它们是新鲜食品还是食品存货?
鱼部覆盖冰雪的三文鱼和杂货部冷冻的三文鱼又有什么区别?他说你别学那些书呆
子瞎捣鼓,把一个明明白白的事儿定义得复杂模糊。什么是杂货?阿光瞳孔极小的
眼珠籽一抡,望着右上方一个游动的地方说:
“ 超级市场里没有摆在菜部肉部和鱼
部里卖的食品就叫杂货。
” 他用排除法对杂货的界定气得我要命,因为它歪打正着,
几乎无懈可击,像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踩都踩不烂。
阿光进一步说,就事儿来讲,这四个部还没有包括店里事儿的全部,象厨房、
进货和农场的事儿,还有财务什么的,都还没有包括进来。他说等你对杂货慢慢产
生感情了,你就会热爱杂货,像我一样热爱杂货,再也不会对鱼肉蔬菜有什么兴趣。
见我睁大了眼睛,他解释说,不是不喜欢吃鱼肉蔬菜了,而是不想干鱼肉蔬菜那档
子事儿,只想干杂货。他刚才说杂货的时候我听来就好像他说的是
“ 杂种 ” ,这就
是为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我来杂货部的时候阿光是个光杆司令,为了解释这一点,
他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他原来的部下又蠢又懒,被他不客气地炒了鱿鱼,他盯着我
的眼睛补充说,炒鱿鱼时老板只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说完这话他眼睛往两边扫了
扫,没有发现老板和老板娘。
听见喇叭里阿贝叫阿光到收银台来,我有点紧张地赶忙整理完摆在最底层的珠
江桥老抽生抽和咸三蒸酒,站起身来去码上面货架里的李锦记卤水汁和豉味鸡汁,
八角芝麻油,冠益桂林辣椒酱,在我码珠江桥水口腐乳的时候,阿光从厨房屁颠屁
颠地跑出来,一边用手背擦嘴角的油腻,我估摸着他又去找阿姨要汤里的肉块吃了,
离开饭还有一个钟头呢,这馋嘴的哈巴狗。我老奇怪从鼎锅里舀一大碗排骨上来,
里面总有好几根净骨头,要是阿光不忘乎所以地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他
用勺子蹭鼎锅里的排骨,净捞些肉块来吃,他说如果我肯听他的话,他叫阿姨也让
我这样,我笑着摇了摇头。
阿光嘻皮笑脸地跑近阿贝,我码腐乳的手开始发抖,这批老板自己从顶楼里翻
出来的腐乳,表面已经发霉,可老板说腐乳发霉正常不过,用打价纸盖住八年前的
出产日期就行了。我一边码这些发霉的腐乳,一边观察阿贝的口形,希望能琢磨出
她跟阿光说些什么,可望着她变换形状的嘴巴,我什么也琢磨不出来,实际上我还
没有那种琢磨口形的本事,尤其他们之间说
“ 麻尼呱吉拉呀 ” 的粤语,虽然我现在
广东话也识少少,马马的,但我总觉得比英语还难,好在店里人尽量跟我说广东或
者福建不懂话。阿光现在背着我,他牛仔裤屁股袋里别着把红色裁纸刀,我生怕他
在阿贝面前顺手拔出来干出可怕的事情,他常常无意识地掏出裁纸刀
“ 啪 ” 地砍进
菜部的白萝卜,鱼部的新鲜鱿鱼或者肉部摆在盆中的猪小肚里,但他极少砍杂货部
的食物,我只发现一次他将裁纸刀砍进阿姐靓米袋里,雪白的米粒便从刀割的裂缝
里哗啦啦地洒落一地,这时他才清醒过来轻声骂自己。
我换个地方开始整理龙口粉丝和友白发素面,这样我可以避开收银台的遮拦,
看到阿贝的全身,虽然是侧面全身。我很少看到阿贝的全身,她简直像一座有生命
的雕塑,几乎一天到晚站在收银台里,只偶尔在做
“ 进出口生意 ” 的时候离开收银
台,这时我也没法看见她,出口的时候虽然男女使用一个海关,却不能男女同时使
用这个海关,也就是说我没份儿跟她同时在同一个海关里做出口生意。进口时虽然
男女可以同时使用同一个海关,我却在时间上被阿光剥夺了跟阿贝同时在这个海关
第 64页 ↓
里做进口生意的权力,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我和阿光不能在同一时间进口,而该死的
阿光总是选择阿贝进口的时候进口。
阿贝的身材可能就是《星岛日报》八卦新闻里经常提到的
“ 魔鬼身材 ” 了,阿
光说凭她的三围完全可以做世界华人小姐了,该拱的地方拱,该翘的地方翘,还有
一段节食节出来的蜂腰。他说阿贝只吃两碗饭一碗菜一碗汤排骨,听他的口气好像
阿贝就根本没吃什么似的。当然罗,他告诉过我他一餐至少吃四碗饭,三碗菜(按
量来说),外加两大碗排骨(尽是肉块没有半根骨头),这把他吃成了黄金时代蛮
夷之地孔武有力的农民,阿贝那点量算什么呢?尽管现在我也能吃到三碗饭两碗菜
一碗汤排骨,也把自己吃成了龙虾,对阿贝的节食量我却没有表示惊讶,因为我以
前对女孩子饭量的印象还没有改变过来,食堂里常常看到大几的女生们打一两饭加
两毛钱蔬菜,她们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安琪儿呢,要是我把阿贝的食量告诉她们,
她们准会吓得尖叫着晕倒在食堂油污的地板上。
这些一包包干瘪的金之榕金针菜经过我手指的调理整整齐齐地躺在货架上,其
实它们就是我们常说的黄花,我们那地方鲜嫩饱满的黄花儿遍地都是,虽然它们没
有开苞空气里却充满黄花芯里浓烈的气味,如果你硬要钻进黄花地里,没准会刺激
得你打喷嚏。我猜不出阿贝跟阿光在说什么,他们的神态很平常,甚至不象他们过
去那样有说有笑,而且阿花就在旁边,他们的谈话能秘密或出格到哪儿去呢,阿花
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这一切都只说明我是神经过敏。看着阿花我觉得心
里难受,在我眼里她把阿花这个名字糟蹋得一塌糊涂,我甚至感觉到她仿佛有亚当
的苹果,这一点真的很恐怖,不过借加米的机会我悄悄仔细进行了观察,否定了这
一超验的感觉。按照阿钢的说法,阿花的柚子比阿贝的还大,你看着不想去摸,只
想狠狠饱以老拳。
阿钢是肉部刚来的一个家伙,又高又瘦又年轻,看上去好像文静,其实暴躁得
要命,没来几天他就跟菜部的头儿阿丕约了在土库里打过一架,直把阿丕打进堆满
半边冻猪的冻库里,让他当着大家的面求饶,这大家就是被阿钢约来观战的头儿们,
他们分别是杂货部部长阿光、鱼部部长阿水和肉部部长阿军。这一架之后阿丕再也
不趾高气扬了,甚至有点儿巴结阿钢,阿钢说关于阿花阿贝的柚子的比喻就是阿丕
告诉他的。说起来阿丕是部长们中最受老板宠爱的一个了,他力气也最大,平时趾
高气昂,老在阿光面前盛气凌人,阿光知道他有一摊黑帮哥们,自己的难民身份又
没搞掂,所以总让着他。但阿丕从来不敢去惹阿水和阿军,道理很简单,他们手里
攥着杀猪宰鱼的锋利钢刀,要把他们惹恼了,他们手起刀落,你脑袋就搬家了,等
不到黑帮哥们来解救和报仇。
不过阿丕对阿军一直怀恨在心,因为阿军不但不怕他,有时甚至太岁头上动土,
拐弯抹角挖苦他。阿丕一直琢磨着给阿军点颜色看,终于等到肉部换人,看上去文
静的阿钢出现在肉部。初来的阿钢还没有获得操刀的权力,他只能扛着硬崩崩的边
猪活动在冻库和肉部柜台之间。阿丕瞅住这一点,要用打狗欺主的计儿,侮辱阿钢,
给阿军颜色看。每当阿钢经过菜部时,他就奚落阿钢,气得阿钢火冒三丈。只因为
新来乍到,阿钢没将自己的愤怒在阿丕面前表现出来,但他把事情告诉了阿军,他
说他想背地里把阿丕宰了。阿钢说他就是从国内逃人命出来的,杀了阿丕不过多一
条人命,没什么了不起。阿军骂阿钢头脑简单,他说国内的人命案子你到了加拿大
就算冲了,他们拿你没办法,可你要是在这里弄出人命来,那你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于是阿军为阿钢想出一条妙计,要阿钢偷偷在冻库里备一把屠刀,然后约阿丕到土
库过招,当阿军带阿水和阿光突然冲进来时,便趁阿丕慌乱之际,一脚踢中他的下
身,并顺势将他推进冻库,抄出屠刀,逼阿丕求饶。阿钢心里没把握,阿军说你都
已经是杀人犯了,我相信你的胆略,万一不行我们帮你的忙。阿钢和阿丕过招的事
还真按计划完成了,没出半点差错,他们现在似乎成了亲密朋友,都想把阿花的柚
子当沙袋来打。
在我看来阿花整个一变性人,别提性感了,看见她就教我恶心,我也不知道阿
贝平时怎么能跟她有说有笑,这一点我怎么也理解不了。如果我承认阿光接近阿贝
我有点儿嫉妒,那么阿花跟阿贝有说有笑我就感到愤怒了,只是我非常小心地掩饰
住了这种愤怒。这种愤怒使我捏碎了一包联兴黑木耳,因为我又听到了阿花跟阿贝
有说有笑了。扭头一看,屁颠屁颠的阿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趁我不注意跑得不见了,
留下阿贝跟阿花在那里有说有笑。我真想把货架上的黑木耳一古脑儿扫落在地,不,
我要冲过去把阿花扔出收银台,看她还能不能跟阿贝有说有笑,我甚至想到要跳进
阿花的收银台收银,这使我自己大吃一惊,感到某种深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这恐惧背后的真正原因,我有抢劫收银台的动机吗?我来加拿大才两
三个月,不错,穷得像废弃了的地窖里只能看见天空却爬不上地面来的耗子,可我
从来也没动过抢劫的念头。我想干掉阿花吗?如果这问题换一种形式提出,像你想
让阿花永远离开收银台吗?你想永远也不见到阿花了吗?你想让阿花从你眼前消失
吗?如果你这样问我,我会坦率地告诉你,是的,先生,你说得对。不过,要是你
糊弄我,问我你想让阿花从地球上消失吗?我会当面啐你的脸,因为除了地球我还
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居住,在银河系和银河系附近的星系里,目前还没有发现适合
人类居住的星球,阿花也没宇航员的机会和本事,悬浮在远离地球的太空生活。
我啐你的狗脸是因为我并不想干掉阿花,我不想像阿钢在国内一样弄出人命案
子来,所有跟律师打交道的案子都会让我怒不可竭,我移民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什
么音讯呢。大鱼的厚颜无耻在于,他分阶段拿你的钱,却让你不死不活地等待,希
望你不在等待中死亡,就在等待中爆炸,你爆炸掉之后他着手的这个案子也就结束
了,这样他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着手下一个案子,他希望下一个案子也像
你这个案子一样早早收场,这样就可以加快他赚钱的效益和进度,至于你的身份能
不能搞掂,你老婆孩子能不能很快到你身边来,他才无所谓呢。
我啐你的狗脸还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干掉阿花,阿花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权利,不能因为我对她的好恶而否定她的生存权。阿花应该存在,拥有一切生命得
以顺利延续的条件,但我还是希望她不再在阿贝旁边的收银台里,跟阿贝有说有笑,
她可以到任何其它我看不见的地方去过她的好日子。我承认这一点很残酷,它的残
酷性使我反思自己的虚拟要求的合法性。老实说,理性告诉我这一要求是错误的,
不过理性对我来说又是残酷的了。阿花比阿光还令我感到痛苦,阿光和阿贝之间的
关系是两性之间的正常关系,但在我看来,阿花和阿贝之间的关系却很难说是同性
之间的正常关系了,我不知道你的判断会怎么样。我见过阿花在收银台里搂住阿贝
第 65页 ↓
吻阿贝的脖子,像电视中好莱坞恐怖片里的吸血僵尸咬女孩的脖子那样。当时生意
清闲,没有等着付款的顾客,也没有员工注意到她们。我还见过阿花将手搭在阿贝
的身后,摸阿贝丰满的臀部,这个动作我相信没有其他任何人看见,因为收银台掩
盖了动作的进行,甚至会瞒过柜台前付款的顾客,但瞒不过我鹞子般敏锐的眼睛,
当时我正在店里查看要添加些什么杂货。
现在你该知道阿花跟阿贝有说有笑后面的意义了,我决不是那种狭隘到看见别
人有说有笑(不管他(她)们是什么人),就痛恨得要命的家伙,但是如果有说有
笑的后面隐藏着我无法容忍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老实说,要是阿花不把自己打
扮得假男人似的,要是她也是个温柔的女孩子,那我也许不会去追究她和阿贝之间
的暧昧关系,也许我还会欣赏那样一种关系。但我厌恶假男人,我厌恶假男人就象
厌恶假女人一样刻骨铭心,年轻时曾听说有个假女人专喝熟睡男孩的精液,现在想
起这个假女人我还感到恶心。再说了,即使阿花把自己打扮得假男人似的,要是她
不碰阿贝一根毫毛,那也就由她去了,我承认她有自己性向兴趣选择的自由。可是
阿花没有做到,当然我也没有告诉她,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向她挑明了,我甚
至说不出要她别碰阿贝的正当理由。阿花会说阿贝是你的吗?对于这个问题,在这
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说阿贝是我的,如果我做出肯定的回答,那这个店
里就会笑得没有人能再来上班,包括阿贝自己。阿花还会问,你爱阿贝吗?我会拒
绝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愿深入考究这个问题,我想在这个问题上糊涂,太清醒有时
也很可怕,郑板桥说得好:
“ 难得糊涂。 ”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垃圾房做垃圾的时候如果我不偶尔想想阿贝,那我准她妈
的会发疯。只要一走进杂货垃圾房,我的心情就会阴暗下来,哪怕本来兴高彩采烈,
虽然在这倒楣的店里兴高采烈的时候少而又少。以前我根本没有兴高采烈过,只是
最近,从阿贝开始叫我帮她装袋之后,才有这种时候,准确地说,就是帮她装袋的
时候。但并不是所有帮阿贝装袋的时候我都能保持兴高采烈,因为旁边有阿花给你
扫兴,我要在波动的情绪中把它平衡到兴高采烈的状态,可真得有一种了不起的能
耐,而且不能保证总会成功。
这样一个阴暗窄小空气浑浊的垃圾房里,堆满了我和阿光扔进来的杂货垃圾,
破碎的腐乳瓶、酱油瓶、腌菜坛子,发霉的豆豉、海带、辣椒酱、豆腐干子,老鼠
吃过或拉过屎尿的米、生粉、面条、腊肉肠子,还有爬满蟑螂的蛋糕、月饼和蛋清
蛋黄淌出破壳的鸡蛋,有好些蟑螂都让蛋清给粘住了,有几只在蛋清蛋黄里做出游
泳的样子,有些徒劳地拼命往蛋清外面爬,但看来它们都逃不出液体小鸡粘乎乎的
陷阱。在蟑螂们徒劳挣扎的时候,我将垃圾集中到纸盒里,把纸盒沿墙垒叠起来,
不过我得小心踩着了陷阱外面四处逃窜的蟑螂,我还得防范它们爬进我的裤管里。
叫我不能理解的是,加拿大这儿的蟑螂都好像蟑螂崽崽,永远都长不大,哪像国内
我们那地方,蟑螂一只只蝗虫似的,大得吓人,以前人们捉了放在油灯上烧烤,去
了翅膀腿脚和上身,肚子烤得圆滚滚的,据说与炒熟的蚕蛹一样,吃起来脆生生香
喷喷的。
有些空盒我得把它们拆了,折叠起来,集中到其它的空盒里,这时偶尔有几只
小老鼠突然从脏盒里冲出来,慌不择路地窜到我身上然后跳走,吓得我浑身酥软。
我们那地方,个儿稍大的老鼠以前人们也捉来拔皮掏肚,剁成肉丁,放在沸腾的油
锅里煎炸了吃。我们那地方人们以前喜欢吃他们厌恶的生命,象蟑螂、蚕蛹、老鼠、
蜥蜴、蛇、蛤蟆、蝙蝠、蚂蚱、蝌蚪、乌鸦和黑蚂蚁,他们在享受这些美味的时候
有一种人定胜天的丰收喜悦和阶级斗争的胜利豪情。这垃圾房里其实也就那么十来
只苍蝇飞来飞去,但我却好像到了启德机场,脑子装满它们挥之不去的嗡嗡声,它
们那些白花花的前身则一声不响地在霉黑的豆腐乳里繁忙耕耘。我倒是没听说过我
们那地方的人们去吃蚂蝗、蜘蛛和苍蝇,但我不隐瞒,他们确实吃苍蝇的前身,他
们从夏天臭哄哄的茅坑里打捞上一瓢瓢蛆虫,到河边将它们倒进米筛,一遍又一遍
地冲洗,然后放在水里一段时间让它们自己洗肚,最后它们被洗得干干净净,白花
花的,透过灯光可以看见它们的肚子已经透明,洗空了里面肮脏的东西,然后将它
们放进油锅爆了吃,据说也脆香脆香的。
我并不是在回忆起洗净油爆的蛆虫时去想阿贝,我在拆盒和装盒的时候想她。
这间污浊狭小的垃圾房能让我发疯,于是我试图将自己从现实中剥离出来,一个劲
地拆盒装盒,想着那个要命的阿贝。最近几天我最大的快乐就是帮阿贝装袋,我一
天到晚等待着这种时刻,好像这种等待变成了我生活的意义。帮阿贝装袋的时候我
觉得自己愚笨透顶,竟像个不会说话的愣头青,只顾按阿贝的吩咐不停地装袋,在
这种机械运动中获得某种快乐。
当然阿贝总是在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才经过老板的允许叫我帮她装袋,老
板把我看成店里最机动的人了,什么地方忙不过来找他要人,他就会要他们找我。
他有时甚至答应厨房的要求,要我去加煤气。老板要我做自己本分以外的事我倒没
什么意见,反正我只一双手,我也没有分身术,要我帮这帮那干不完自己杂货的事
儿,自然有阿光顶着去做,只是阿光满腹牢骚。不过阿光也该像其它部门的头儿一
样,多干些具体的活儿了。以前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得到基本不干实活的权利的,后
来我才发现是因为他很会在老板面前假装。老板在或者他判断老板要来的时候,他
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只要老板一走,他马上放下手头的活儿,到店外抽烟或者在店
里东游西荡聊天儿,反正杂货部的具体事情基本上都让我干了,老板还以为他干活
挺卖力呢。我曾听见阿丕当着我的面跟老板说阿光偷懒,老板好像有点不相信,他
说杂货部干得不错嘛,当然罗,菜部干得更好。哦,对了,那是第一次在老板面前
跟阿光顶嘴的前几天。大概因为阿丕的话,老板对阿光有点怀疑了,要不我跟阿光
顶嘴的那天他对阿光毫不客气,而且从那天起他也开始不时地把我从杂货部叫出来,
去做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
喇叭里终于响起了阿贝要我帮她装袋的呼喊,我扔下手中待拆的肮脏空盒,解
放了似地冲出垃圾房,一溜烟来到了阿贝的收银台前。
帮阿贝装袋本来是我最高兴的事情,可讨厌的阿花往往老在旁边向我不断重复
阿贝的吩咐,这次也不例外,她又重复说起什么沉重不易碎不怕压的东西放在下面,
轻脆易碎怕压的东西放在上面啦,瓶装食物一定用报纸包好,米袋提手上扎一个空
塑料袋啦等等注意事项来。其实我早已按阿贝的吩咐这样做了,阿花还是在旁边不
厌其烦地重复,使我也像阿钢一样,忍不住想把她欠揍的柚子揍扁了。好在阿贝终
于厉声制止了阿花的唠叨,要不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过阿贝对我也总有一种隔阂感,她说起话来有时好像不动脑筋,口冒遮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