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页 ↓ 第六章
纸 盒 墙
Paper Box Wall
作家狰狞,读者无言;评者狰狞,作家无言。
百鬼狰狞,上帝无言;上帝狰狞,作家无言。
无穷动的老板的影子,恍惚在玛雅温泉遗址上建砌的超市的货架间,不厌其烦
地闻嗅覆盖冰雪的过气三文鱼的鳃帮,红光沫浴下刀斩猪手的趾丫,瓶盖真空泵上
凸的豆豉辣酱上的防腐椒油,透明塑料密封篮里安大略蘑菇的发软折页,还有那泛
白后又泛黄的除毛空腹母鸡的割裂屁股,那些母鸡屁股肯定放射出了某种能刺激影
子老板鼻子的引力波,使它们能保持与影子老板油腻鼻子长期反复的亲密接触。
超市的实在老板在捉摸不定的频繁穿梭中,化作了模糊恐怖的影子老板,它与
老板娘那双不可见中的窥眼一起,使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影子老板剥夺了我在
店堂里杂货部算计动植物尸体与空间的关系,展示存旧或物理变形动植物尸体的权
利,将我贬谪到逐渐寒冷的店堂外的菜部,使我更难有机会接近你。我拒绝参与对
那被控偷虾鬼佬的集体暴虐,就是导致这一后果的直接原因。影子老板最不能让我
接受的地方,是它不尊重他人自身的原则,固执地将菜部阿丕的意志强加于我,这
就是它最叫我恼火的地方,我都懒得在心里叫它影子老板了,我简单地把它叫做影
子。
遭到贬谪我仍然没有炒影子的鱿鱼,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在深圳要是我确信老
板将整压我,我立马就会炒了他鱿鱼。我承认,金钱断流可能面临生存威胁是重要
原因,在国外我珍惜手中每一个挣钱机会,除非这机会用尽或找到了更好的机会,
不到不得已或无所谓的地步,我不会随便抛弃这一机会。我对跳槽的衔接问题没有
把握,因为来加不久没有这方面经验,这又是我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我不能有
任何闪失,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金钱的绝对断流,对我来说那就是地球不转,
生存无法继续,我可不愿将自己逼迫到沿途乞讨,冻尸街头的地步。
没炒影子鱿鱼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愿离开你,哪怕被影子禁止接近金钱重地
的顶楼和收银台,从而不能再为你装袋和换袋,哪怕被贬谪到户外寒冷菜部讨厌的
阿丕手下,哪怕要承受包揽菜部杂货部出拉圾的屈辱,只要还能天天见到你,这一
切又算什么呢。虽然天天见到你,也只能在梦幻中与你沟通,在现实中你却那么遥
不可及。是的,没有还魂草和阿贝的身体,我也能在梦幻中与你在一起,但我还是
希望能有现实中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的提示和刺激,这样能获得更生动逼真和更
具像的梦幻。这些受现实世界提示和刺激的丰富却破碎的梦幻,来自我梦寐以求的
非现实世界,成为我现实世界里行尸走肉的重要精神食粮。有时我真想躲进我们相
会的非现实世界,在那里我们总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北美大陆这远古失去的桃花源,我过着几乎隐名埋姓的封闭生活,除了贝尔
公司,中国银行,移民局和大鱼的律师事务所,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实姓。我
将我的真实姓名与我的素养、学识、才华、学历、经历和身份等所谓外在性的东西,
锁进了我的天天牌皇冠密码箱里,希望借此能回到本真,找回真实的自我。但看来
这跟我做出要回到北京洞人的姿态一样荒谬,我想完完全全变成跟这些人蛇一样,
但他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伪装,虽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知道我跟他们总有点不
一样,所以他们三番五次冷嘲热讽地把我叫做民运分子。我在图书馆认识并谈得来
的一个就读多大的英语文学硕士生,与我住在同一个社区,有时在路上碰见,我们
会亲热地打打招呼,可自从他发现我在超市做工之后,对我的态度就冷淡下来,路
上不愿跟我打招呼,或者绕开我走,后来干脆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对我如同陌人,
我也就不再理他了。卖菜的时候要是我去跟看上去像知识分子的华人谈什么文学、
美术或其他学科,他们会像见了麻风病人一样惊慌逃走。
我处在这样一种境地,尽管我卖力地伪装或者表现,苦力和知识分子都不把我
看成他们的同类。我像一滴可怜的水,想融入天上的云,却被冰冷的云冷却发落地
面,想融入大地,又被燥热的地面加热蒸发上天,就这样循环往复,找不到归宿。
我想回到本真,却仍然不知本真为何物,甚至怀疑本真的存在。我想回到无知,却
像我想回到处男一样,发现已不能完全抛弃后天习得的经验和知识,它们已深深地
融进了我的世界观和处事方式里。我想找回真实的自我,却发现自我已经缺失,自
我已不是完全的自我,而变成了残破的自我,难道这残破的自我就是真实的自我?
我想探明到底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却发现性本无,善恶标准都不适于衡量人之初。
我想通过打工来改造自己,却发现真正被改造的只是我的肉体,我的心灵不过被扭
曲得乱七八糟而已。
我几乎要辩认不出自己来,我觉得自己像现实可移动空间里的孤魂野鬼,在超
市和依附于阿贝丰满性感身体里的你卑谦的灵魂进行孤寂对话,与闪电穿梭的影子
恍惚周旋,在繁华的闹市则晃荡于锃亮的门庭和玻璃窗间,照见自己残破缩瑟的自
我,背景是满布千姿百态南瓜鬼和各种厉鬼与骷髅的鬼火荧荧的鬼城,鬼城里自由
自在的鬼佬们拽着粘乎乎的鬼影到处鬼混。偶尔,我还在唐人或鬼佬的背景中仿佛
碰见了故人的鬼魂,他们与故人那么相像,直要我叫喊出他们的名字,才知道他们
并不是我熟识的故人。我曾握住一个下巴肥厚淌口水的白痴女儿的胳膊单方面寒暄
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对象,她不过与我过去认识的白痴女儿十分酷似,
她们如此地酷似使我感到震撼和恐怖,我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梦幻,将手悄悄伸进裤
兜掐捏,才明白这不是梦幻,只是一种非真实的梦幻感,自己的确是站在真实坚硬
的鬼国土地上。
在太平洋对岸的大陆上,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写信告诉我,我曾经生活和工作
的地方,人们谈论起我来就像谈论一个暴风雪中坐雪橇背口袋的鬼魂。我出国在他
们中间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我随地震从震中的空洞穿过地心消失进地球另一面
的北美,地震区域上留下一圈圈震裂的波纹和残墙断壁,他们抱怨说他们生活在我
第 76页 ↓
地震的废墟里。他们说我快快活活地消失了,他们却生活在因我消失而产生的若有
所失的烦恼和愤怒中。他们很多人在我消失之后,才真正感觉到我的存在和重要,
他们很多人意识到今生今世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他们只偶尔听到关于我的支零
破碎的消息,而这些消息越传越玄乎,最后变成荒诞不经的传奇。如果我把国内那
些关于我的传奇整理出来,那就是中国的后现代荷马史诗。
其中有很多是关于我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狱的传说,也有说我在炼狱里受尽煎熬
和折磨。有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讲地球正面临被一个飞来星球毁灭的真正威
胁,美国航天局向全世界甄选下一个世界人类的女祖,我便在多伦多大学的医学院
里悄悄实施了阉割,切换成女性生殖器和隆起的双乳,使用美人计获得下一世界女
祖的地位,登上了诺亚太空站。太空站里保存着各类植物的种子,各类动物也保留
了一对公婆,人类的代表是通过强化宇航训练的十个男人,他们分别是小说家、画
家、诗人、文艺理论家、哲学家、美学家、心理学家、音乐家,最后是颇具争议,
经过全球民意测验才决定的两个职业,科学家和战略家,选择他们是为了下一世界
里对付外星人的入侵。太空站因故障失去了控制,外太空巨大的星球正向地球迅猛
飞来,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我是上面唯一的女人,当大家终于发现我只是个变性女
人,根本没有生殖能力,太空站上慌作一团,科学家叫大家冷静,声称他已基本掌
握了复制人类的技术,下一世界里至少将会有不断被复制出来的男人,而且有可能
从变性的我身上抽取出雌性基因,复制出女人来。他们以特殊保护的名义将我囚禁
起来,我便重施美人计,设法将科学家扔出太空站,终于达到了我在下一世界里彻
底消灭人类的目的,因为即使生物再进行演化,也不会进化出人类了,虽然可能进
化出不同于人类的高智力怪物来。太空站上愤怒的人们合力捉住我,举行了最后一
场令我作呕的集体性乐,然后将我绑成十字,也扔进了太空,让我像太空星球般在
浩瀚的宇宙中漂泊。
他们潜意识地创造出将我鬼怪化的传说,把我描绘成一个反人类的恶魔,用最
忌讳的 “ 反人类 ” 的沉重高帽镇压我,割断人们对我的一切同情。鬼怪我的同时,
这传说又以阉割象征将我挖取和抽空,进行无情的空心化,这样他们就可以心安理
得地清除震灾废墟上的瓦砾,修复地面的裂隙,开始一种完全没有我的痕迹的生活。
与太平洋对岸欧亚大陆这场空心化运动相呼应,新大陆上空心化运动也在顽强地进
行,我试图剔除自己后天习得的经验,与经验伴生的想象和一切文化内涵,将自己
掏空展现在新世界面前。我不但掏空可怜的自己,我还掏空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盒,
使它们从装载食物的容器,演变成唐人街人行道上堆砌成墙的垃圾。
根据阿丕的建议,影子亲自给我指派任务,要我不但清除充满蟑螂和老鼠的杂
货部垃圾房的垃圾,还要清除隐匿具有顽强生命力芽孢和奄奄一息的菜虫的菜部垃
圾房的垃圾。几个月来我几乎天天进出杂货部臭气掀天的垃圾房,那地方早就让我
恶心得要发疯,现在还要加上这霉湿肮脏的菜部垃圾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
会发疯。
只要一踏进土库那菜部垃圾房,我就感到一种绝望从心底升起,好像进入了末
日世界。这末日世界里水泥地面的潮湿淤泥散发出熏心的气味,我一不小心就会滑
倒在地面上,弄得一身脏臭。那些上蜡和没上蜡的纸盒堆积如山,大部分是完成了
食物容器使命的空纸盒,其余那些纸盒里装盛有衰萎的绍菜叶,腐烂的生菜叶,粘
满泥沙的菠菜叶,发霉的椰菜叶,冻坏了的豆芽菜,糜烂的草莓和葡萄,淌汁的鸭
梨和西红柿,也偶尔有几只老鼠,却不见一只蟑螂,昏暗的光线下菜虫混淆在斑驳
的菜叶里,肉眼无法辨认的霉菌和芽孢依附在果菜霉变处和纸盒内壁上。这些霉烂
的蔬菜水果散发出一种生叶味和淡淡的酒味,与地面淤泥的恶臭混和在一起,令人
作呕。这末日世界的墙壁上没有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户,布满蛛丝的低瓦电灯就
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太阳,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漆刷成深绿色的四壁和天花板。我
看见自己孤寂的影子蛇鬼般转折移动在淤泥、烂果菜、光滑或者粗糙的纸盒上,这
个腐烂发臭的世界听不清你在喇叭里的任何叫喊,唐人街上的喧哗却隐约潮水般潜
入,与鞋底泥浆的叽呀声和拆折纸盒的喀嚓声交响。我将烂果菜集中起来装满一个
个纸盒,将那些空盒沿粘胶或钉扣处拆开,一起折叠起来满满地塞进大纸盒,然后,
将这些装满烂果菜或折叠硬纸片的纸盒沿墙高高堆放。
每到犹大出卖基督的星期五晚餐前后,不管阴晴风雨雪,我都会像只热锅上的
美洲蚂蚁,大汗淋漓地从杂货部垃圾房和菜部垃圾房,搬运出那些塞满败杂货烂菜
果或折叠硬纸片的纸盒,沿店门前唐人街人行道垒砌一堵人头高的双层纸盒墙,在
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越来越亮的街灯下,像基督诞生两百多年前屹立天地中央,嬴政
御敌的一段闪闪发亮的威武长城,展示将帅功成万骨枯的辉煌。那些新鲜或者存腐、
物理变形或未变形的动植物尸骨肉,从装载它们的纸盒容器,大部分经过唐人或鬼
佬可以吸收消化和排泄生长的身体容器中不断碾磨的盘胃,和无休无止蠕动的大小
肠,从耳廓、眼腺、鼻腔、嘴巴、毛孔、肛门、尿道里排泄出来,从数不清的抽水
马桶里流入城市或乡村的排污系统,经过代价高昂的污水处理化作可饮用的清水,
流入河流、湖泊和海洋,再蒸发上升为云雨雪,降落大地滋养万物,循环往复;还
有些被人体容器的肠胃和血管吸收,汇聚到卵巢里演生成卵子,汇聚到睾丸里演生
成精子,卵子从输卵管里排遣进柔软的子宫,精子从睾丸经输精管积聚到贮精囊,
从痉挛的尿道喷射进火辣辣的阴道,潜游入子宫钻进期待的卵子里,使狂喜的卵子
成为受精卵,在逐渐充满羊水的子宫里,经十月孕育生长成形,从痉挛的阴道里分
娩,人类高贵的小生命便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中来到世界;其余部分掩藏在肮脏的纸
盒里,被来回奔走的垃圾车收集压缩,转运到本地或第三世界亚非拉洲的垃圾场,
深埋进黑暗和窒息的地底,经过无数年的腐蚀化合,演化成稀有的化石或矿藏,化
石被发掘出来进行理性的深层研究,矿藏被开采出来作为原料,生产出日新月异的
物品供人类使用,提炼成能源推动人类社会机器不停运转。
店前沿地球自转方向垒砌的纸盒墙,炫耀着曾经装载过动植物变形或未变形尸
体的,已经折叠或被充塞的纸盒容器,暗示消耗掉的动植物尸体的数量、质量和体
积,而散布在大地不停运动的人体容器,则进行不断的动植物集体大屠尸,在辉煌
的屠尸仪式中享受口腔快感,生殖器快感和排泄快感,并通过动植物屠尸过程不断
地变化成长,使人类生命得以延续和发展。这堵静谧夜光中闪亮的纸盒墙展现了某
种苍凉的结构美,只是鱼部和肉部垒砌的其中半堵纸盒墙排放有点混乱,纸盒上的
鱼鳞血肉模糊,不过这倒也增添了一点后现代的解构气息。这座夜色中孤寂的纸盒
墙,像唐人街上一座寒光闪烁的立式屠场,展示着超市促成屠尸的营运业绩,它扯
长成遮拦整个店面的巨龙,影子就掩饰不住地兴奋激动,它缩短成仅能遮拦店门的
第 77页 ↓
泥鳅,影子就痛苦沮丧地摇头叹息。影子兴奋激动起来,出粮的时候就对店员们友
好微笑,痛苦沮丧起来,出粮时就对店员们板起脸孔,所以每到犹大出卖基督的星
期五下午,店员们都紧张地关注我这只热锅上的美洲蚂蚁搬运纸盒,纸盒墙每星期
长短不一,店员们心情便随纸盒墙长短伸缩而悲喜变换。
最讨厌在狂风暴雨里垒砌纸盒墙,那时我会被风吹雨打得晕头转向,纸盒墙有
的部分也会被风吹垮,装满垃圾的纸盒倾倒在繁忙的街道上,我像只落汤鸡,却不
得不将垃圾重新抓进纸盒,把两层纸盒加厚到三层,缩短并加固纸盒墙。我也讨厌
有些幽灵似的唐人,趁人不注意,便乱翻纸盒,从里面寻找他们食用的果菜或杂货,
把本来还算整齐的纸盒墙弄乱,要我花很多冤枉时间进行整理。气不打一处来的是,
阿霞总会在快要收工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将小菜摊的垃圾端来,稀里糊涂地随便
扔在纸盒墙上,有时还有意无意撞下几盒垃圾,害得我又要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垒好。
后来阿霞出垃圾我就紧张地跑到纸盒墙前监督,阿霞便要我帮忙垒砌纸盒,但她得
寸进尺,还要我去小菜摊的垃圾旮旯给她帮忙。土库里的垃圾旮旯竟然没灯,昏暗
得要在里面呆几分钟,才勉强看得见东西。有次我们刚进垃圾旮旯,我脚下一绊,
差点摔倒,阿霞扶我时无意中碰到了我那地方,她低声叫道:
“ 有鬼呀! ”
我讨厌阿霞叫鬼,她这愚蠢的称呼使我感到愤怒,她这么没头没脑地一叫,连
我自己也对它感到恐怖了。我再不去鬼旮旯帮阿霞出垃圾,阿霞却千方百计要我去
帮忙,我不依,她就把我的纸盒墙捣烂,害得我忙于整理纸盒墙。最后,她还搬来
阿丕,说小菜摊也属于菜部,既然我负责菜部的垃圾,小菜摊的垃圾也该归我管,
阿丕竟听信了她的诡辩,将小菜摊垃圾旮旯出垃圾的任务也划进了我的责任范围。
我到鬼旮旯去清理垃圾,阿霞也会不顾我的反对跟进来帮忙。她竟然说她希望我再
失足,看究竟有没有鬼。好在她有胆量冒遮拦地动口,却没胆量真格动手,但她那
些色胆包天的蠢话使我颤栗,比我下乡出工时村妇间的痞话还肉麻,我那鬼便抑制
不住地疯长,直要我将衬衣从裤头里放出来,才能从容清理和搬运垃圾。哪怕我红
着脖子跟阿霞争,也不能阻止她来鬼旮旯帮我清理垃圾,更没法叫她不说村妇式的
鬼话,这使我对鬼旮旯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好在每周只是圣诞五才去鬼旮旯一次。
在唐人街超市店门边菜摊前用广东话吆喝
“ 狗咬狗,狗咬狗 ” 的时候,我会故
意忘却圣诞五土库鬼旮旯的通货膨胀,要是行人听见
“ 狗咬狗 ” 停下脚步,我会追
加上一句: “ 哇,好靓好靓啊,睇睇!
” “ 甜不甜啊? ” 行人逐渐向顾客转变。“
甜呀,真个好甜啊! ” 我会咂巴几下嘴巴作出咽口水的样子,顾客便跟着咽起口水
来,捧起那季节原因很难买到了的四个
“ 狗咬狗 ” 的西瓜,或抓起一个
“ 狗咬狗 ”
一磅的柔软蜜桔轻轻捏压,我扯开塑料袋让他们将手里的果菜放进去,他们就完成
了向顾客的最终转变。还有一招很灵,尤其是在周末,那就是见到行人多的时候,
就将事先准备在果菜摊底下的水果,打过蜡的美国橙,阳光地带的红甜苹果,白纸
包裹的山东鸭梨,深色麻皮的育康土豆,光鲜发亮的西红柿,倒垒在各自种类的果
菜上面,好奇好新鲜的行人,就会像蚁群碰见骨头一样,一哄而上疯狂抢购。他们
抢购完后,我和阿丕就扑上去拣出那些腐败或不太新鲜的果菜,扔进果菜摊下的空
盒里,然后马不停蹄地去仓库取货。
菜部部长阿丕干起货来倒是不怎么偷懒,至少比杂货部部长阿光要勤快,但他
的心眼儿,却比阿光要坏得多。我还在杂货部的时候,就因为他骂我民运分子,跟
他顶过嘴,那时因为我在杂货部,他也不敢怎么样,还听见他在影子面前美言我,
说菜部就需要我这样的员工。后来发生集体虐待鬼佬事件,我就被影子按照阿丕的
意思贬谪到菜部来了。一到菜部,阿丕就给我个下马威,他成功说通影子,把菜部
垃圾房和杂货部垃圾房出垃圾的任务,都垒到我了的头上。但他表面上对我亲热,
下班后要开车送我回家,可我宁愿自己步行回家,他便要我把住址和电话号码给他,
说菜部经常很忙,即使我休息的时候也有可能找我来上班。我说地址就免了,电话
号码我一时记不起来。后来他问过我几次电话号码,我都说忘记了,他才不再问我。
但有一次我发现他跟踪我,我认得他那辆老旧不堪的黑本田,我像电影里的 KGB,
虽然有点慌张,但还是用计甩掉了他。我知道,阿丕设法把我弄到菜部来,就是为
了要整治我,向我显示他手中的权力,因为我在杂货部跟他顶嘴时根本没把他放在
眼里,他一直怀恨在心。阿丕想要我言听计从,如果违背他的意思,他就会想方设
法来算计我。
有一天我休息,下午阿丕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人要到我房里来,要我好好招
待并按他们的意思办。我正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阿丕又怎么弄到了我的地址和电
话号码,窗外就响起了邻屋哈巴狗起劲的吠叫,地下室的小窗户里马上出现了两个
陌生人行走的裤管,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我有点恐惧,不去回应,装着不在里面。
陌生人见没什么动静,等了一会儿便走了。但马上又响起了电话铃声,提起话筒就
听见阿丕在电话线那头,用很友好的口气要我开门,说完全是为我好。我问是不是
他也来了,他说他没来,是别的人。裤管从窗户前晃过,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虽然有点恐惧,但好奇心占了上风,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捣的什么鬼,于是我爬
楼梯上来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穿奶棕色长风衣的两个一矮胖一高瘦的白领华
人,我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到里面再跟我说。他们看上去态度还算友好,没有
我想象的恐怖,我便让他们进入了我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就那么一把摇摇欲坠的折叠椅,他们都推让着不坐,他们更不愿意坐
到我摊在地板的床垫上,因为刚才就有一只小老鼠从床垫边沿墙根溜走,被他们看
在眼里。地下室里当然乱七八糟,我来不及收拾,他们搞突然袭击,地下室的脏乱
我就不必道歉了,算他们活该。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始
跟我寒暄。我焦急地问他们究竟有什么事,他们避而不答,只说这世道艰辛,住在
这老鼠横行的地下室里不简单。
“ 有这样的地下室住就不错了,
” 矮胖子说, “ 比
街头流浪的印第安人要强得多。
” “ 那倒是,那些流浪印第安人不知道哪一天就醉
死在冰凉的人行道上,唉,
” 拎黑色公文包的高瘦子叹息道。听着他们的话我感觉
不舒服,我有点不耐烦地问:
“ 你们究竟有什么事? ”
矮胖子高瘦子互相望了望,
矮胖子扶了扶他的青丝眼镜说:
“ 嗯,我们是保险公司的,我叫Adam Woo ,这是
我的名片。 ” 矮胖子递给我名片时有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他嘴里散发出一种古怪的
烟草气味: “ 很高兴见到你,这位是
Paul 。 ” “ Paul Chan ,很高兴见到你,
”
高瘦子也伸出手来跟我热情地握手,
“ 请问你尊姓大名? ”
我现在基本上是个隐名埋姓的人了,当然不愿意给这两个陌生的不速之客自己
的真实姓名,我随便编了个假名。瘦亚当迅速把我大电视机上的《
Ulysses 》 挪放
到窗台上,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台手提电脑,摆放在倒侧放的电视机上,大概在上面
第 78页 ↓
打我的名字。 “ 慢点,究竟怎么回事?
” 我有点疑虑地问。胖保罗望着墙上我画的
那张大鱼的漫画说: “ 你挺幽默的嘛,哦,是这样,我们是来为你提供服务的,也
许你需要保险。你办好移民了吗?
” 我看着墙上的大鱼心里就有气,我的案子他们
捣鼓了这么久,移民局还没有什么回音,我说:
“ 这跟办移民有什么关系?
” 胖保
罗说: “ 如果你没办好移民,你就应该买医疗保险。
” 瘦亚当说: “ 要是你病了伤
了,住一天院就是一两千块钱,没有保险你就完蛋了。
” 胖保罗横了瘦亚当一眼。
“ 办好了移民又咋的?
” 我问。 “ 办好了移民你有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但你知道
政府不管你的牙齿,你应该买牙医保险,
” 胖保罗肯定地说。 “ 既然有医疗保险,
政府为什么不管牙齿呢?
” 我觉得有点好笑。 “ 这你得去问克里靖。
” 胖保罗说。
“ 牙齿是人身上的凶器,加拿大不但讲人道,还讲生物道,政府不保凶器,
” 瘦亚
当笑着说。我摇头说:
“ 我牙齿没有任何毛病,不需要什么保险。
” “ 是吗?让我
看看你的牙齿, ” 瘦亚当示意我张开嘴巴。
向瘦亚当张开嘴巴的时候,我想起刚才
“ 出前一丁 ” 里拌了很多台湾产的湖南
豆豉辣酱,自己还没来得及漱口呢,于是我赶忙闭上了自己的臭嘴。
“ 嗨,老兄, ”
瘦亚当做出臭不可闻的样子,
“ 你得讲文明搞搞卫生呀,跟潲水桶似的,你虽然没
有牙痛不需要拔牙,但至少得去洗洗牙。
” “ 我天天漱口来着,刚才饭后没来得及
漱嘛, ” 我有点恼火地说。
“ 我是说,你至少得去牙医诊所洗洗牙,
” 瘦亚当说。
“ 我不去牙医诊所,那是吃钱机器。
” “ 是呀,牙医确实像你画的这条大鱼,这你
就更应该买牙医保险,
” 胖保罗点头说,好象要买保险的是他自己。
“ 谁也不敢担
保自己的牙齿不出毛病,俗话说牙痛不是病,牙痛痛死人,你不想让自己痛死吧?
”
瘦亚当说。 “ 谢谢你们对我牙齿的关心,但我不买牙医保险!
” 我斩钉截铁地说。
矮胖保罗跟瘦高亚当交换了一下眼色,胖保罗说:
“ 好吧,不买牙医保险,但你需
要买生命保险。 ” “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买生命保险?
”
“ 人人需要,没有例外,我和 Adam
都买了, ” 胖保罗解释说,
“ 天有不测风
云,人有旦夕祸福嘛,谁知道呢?
” 瘦亚当用沙哑的嗓子认真说:
“ 是呀,也许你
哪天被汽车撞死,也许你被人推下地铁站台被地铁压死,上星期还有人被推下去呢,
也许你煤气中毒死亡,也许这地下室起火你来不及爬出去被活活烧死,也许福建帮
或越南帮将你无缘无故杀死,也许你在按摩院里感染了爱滋病去世,也许你哪天吃
方便面放太多辣椒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活活憋死,也许你低头捡笔绷断了血管流血过
多去世…… ” “ 别那么多也许了好不好?
” 胖保罗又横一眼瘦亚当。我被瘦亚当关
于我死亡可能性的不祥推断惹火了,气愤地说:
“ 既然我死了,保险又有什么用呢,
要我的灵魂拿了保险金去地狱花销?
” “ 你死后你的家人生活怎么办?就知道顾你
自己,保险金可以帮助你的家人度过难关嘛,
” 瘦亚当理直气壮地说。
“ 我不会死!
” 我冲着瘦亚当几乎咆哮起来。
“ 对不起, Adam 只是个直肠子人,没有要故意得罪你的意思,
” 胖保罗轻轻
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 不过你不是神仙,也不是鬼魂,只有它们才是不会死的,你
也不是死人,死人也不会再死了,你是一个大活人,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是不会死的,
所有的活人都会死去,我和 Adam
也要死的。这确实很残酷,不是吗?
” “ 不过不
是现在就死,要不就没有人为你办生命保险的手续了,
” 瘦亚当对我说。 “ 死亡也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总是要死的嘛,纯洁女孩也要拉尿,
” 胖保罗环视地下室,又
上下打量了我, “ 不过你还年轻,离正常死亡远得很呢,买一份生命保险,无忧无
虑地尽情享受生活吧。
” 瘦亚当也说: “ 想想有多少女人这辈子正等着你无忧无虑
地尽情享受吧,想想这个,买份生命保险不是很值吗?
” 胖保罗望见一只灰色小老
鼠,沿墙根钻进了我床垫与墙根之间的狭缝里,笑道:
“ 瞧,你现在多孤独,跟耗
子睡觉呢,嗯,那是女耗子吗?
” 我一下就被 “ 女耗子 ” 逗笑了。胖保罗见我笑了,
就说: “ 你虽然现在很穷,但你还年轻,将来你会发达的,你会是个大富豪。
” “
谢谢你, ” 我说。 “ 唉,客气什么, Adam
! ” 胖保罗跟瘦亚当点头示意。瘦亚当
便又开始在电脑上打起字来,他打进了我的门牌号码:
“ 请问你的邮政编码? ”
“
别填表了,我不买任何保险也会生活得无忧无虑的,
” 我不告诉他邮政编码,
“ 我
死了,还有来生呢,怕啥呀!
”
“ 哎,这你就错了,
” 胖保罗说, “来生什么的全是那些宗教骗子的昏话,要
真有来生,今生也就无所谓了,那我们这些保险公司就不应该存在,可是不,你或
者你的亲戚和朋友谁亲自见过来生吗?那都是没影的事儿,还是买份生命保险吧,
每月付款额不大的。 ”
“ 我真的不买保险,你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 “ 先试一年,
如果你改变主意,不续签就是,Adam
,快打一份合同出来,请他签了就走吧。”
瘦
亚当从黑皮袋里取出一台小型印刷机连接到手提电脑上。
“ 对不起,下午我还有事
呢, ” 见他们仍要坚持,我便不客气起来:
“ 请回吧! ” 瘦亚当还没来得及将合同
从印刷机上打印出来,他急了:
“ 唉,等一下你过个目签个字就得了。
” 我去关了
灯,地下室一下就变得昏暗可怕了,瘦亚当也没法打印了。
“ 这合同你签定了, ”
胖保罗压低声音说。 “ 对不起,我不签任何合同。
” 瘦亚当忍不住叫起来:
“ 阿丕
都拿过我们的中介费了,你赖什么,看他不炒你鱿鱼!
” 我横下心了: “ 炒就炒吧,
你们请走! ” 胖保罗要跟阿丕通话,也许由于附近高压电缆的缘故,地下室里手机
信号不好,他要借我的电话用,我坚决制止了他。我脱掉身上的衬衣,露出结实的
臂膀。他们见我真的横下了心,又摆出这付架式,这才乖乖滚出了地下室。
第二天下雨,唐人街上行人稀少,我在雨中整理摊上的果菜,正琢磨阿丕那小
子会怎么整治我,就见阿丕笑嘻嘻地走过来,往我头发上蒙了个透明尼龙袋,还关
心地问要不要去给我弄个雨衣来。然后他又将一张折纸迅速塞进我的夹克衣袋,说
这儿有雨,快到仓库去看。我心里一惊,难道是影子炒我鱿鱼的批示?影子跟我说
声拜拜就得了,写什么文皱皱的字条啊,阿丕也不做个交代,神秘兮兮地。到仓库
打开纸张一看,原来是一张果菜名单,许多果菜旁已标明了存货数量,我估摸阿丕
是要我为那些未标存货数量的果菜点个数,像什么上海白、生菜、椰菜、芥蓝和油
菜啦,什么香蕉,草莓,红提子,奇异果,哈密瓜,椰子和菠萝啦。我不知阿丕葫
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对昨天生命保险的事他一字不提,却嘻皮笑脸地要我来做他
从来不让我做的点货。
仓库里的果菜一盒盒垒叠成两米多高的盒柱,它们挤挨在一起组成岌岌可危的
高山。有些果菜已卖空了很多,形成一些纵深的峡谷,有的品种进货少又被垒叠在
里面,它们卖空了就形成很多切入口很小的深深陷阱,而旁边垒叠歪扭的果菜盒似
乎随时可能坍塌。果菜种类或品牌不同,箱盒的大小高矮也不相同,有时纸盒被压
扁了更难点准,而且并不是所有货物都垒放在架板上,有的垒在架板之间的水泥地
第 79页 ↓
上,所以我得小心翼翼地点货,以免出错。有几次险些将盒柱碰倒,凭经常在这里
垒货和取货的经验我才避开了那些危险。
快要点完的时候,我从狭窄的切入口跨过一个三盒香蕉的墩柱,进入一个由岌
岌可危的盒柱围成的深深陷阱里,周围的盒柱向陷阱方向有点异样地倾斜得利害,
点货时偶尔碰到周围的盒柱,它们就危险地摇晃。我胆战心惊地点完里面的鸭梨,
正跨越那一墩香蕉盒要出来时,后脚底踩在软溜的东西上面,突然一滑,身子向后
倒进深深的箱盒陷阱里,周围本来摇晃的盒柱突然向陷阱倾倒,相互支撑成一个快
要坍塌的盒洞,我则一只脚搁在香蕉盒墩柱上,身子被曲在狭小的盒洞里不便
动弹,连喘气呼吸都有困难,稍一动弹,盒洞顶壁的箱盒就滑移,可能掉下来将我
埋葬。
我发现,刚才滑倒我的是两根剥得半开的香蕉,盒洞里有几个纸盒的盒壁折皱
得利害,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刚才倾倒时造成的,难道有人事先故意将纸盒压折成这
样,以便减少纸盒这一侧的承受力,使盒柱更容易倾倒吗?这使我联想到了盒柱异
样的倾斜可能也是有人故意做成的,地下剥得半开的两根香蕉更没有存在的理由,
我还联想到昨天生命保险的事,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难道是阿丕捣的鬼,要加害
于我?不是他又会是谁呢?难道是菜部的阿波、阿霞或者阿婆?我像只屈困在快要
坍塌的盒洞里的受惊野兽,不能也不敢随便挪动身子,我等待有人进来给我解围,
等了好一阵,没有人来,盒洞却越来越压缩,越可能倒塌,如果盒洞倒塌下来把我
压在洞底,成吨的果菜真能把我压死,至少压残。
在危险的盒洞里,我听见仓库外屋檐的雨水细细坠落,更远地还传来微弱的唐
人街闹市的喧哗,想到自己在这既宁静又喧哗的雨天里可能死亡或者致残,我感到
刻骨铭心的悲伤凄凉,脑海里浮现出那次中途站疯狂旅客从丽莎和我受伤的身上踩
过的绝望景像。
我不能死呀,我还盼着把美和儿子接过来,过美好日子呢。我不能死,我正站
在世界大舞台上,向世人演一出战略进攻的人生大戏,在战略的节骨眼上,我不能
在昏暗中悲惨死亡,不能悄无声息地凄然致残,不能在台前台后有任何些微闪失。
我是一位正靠后三局扳本的乒乓球运动员,在这后三局中我不能失败一局。我是一
位远征的拓荒者,在拓荒的地方,呆下来就是胜利。我不能死也不能伤残,我要保
证呆下来,这一次我不能够失败。我要呆下来,立稳足,干一番文学美术创作和理
论探索的大事来。我最清楚地知道自己,我不是蓝领也不是白领,我是天生的自由
职业者,我是天生的画家、作家和诗人,我不能将自己的才华白白浪费和糟蹋。死
神,你不能现在就要了我的命,给我几年时间立足,让我和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给我十几年时间静心创作和研究,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要小说一本一本地写下去,
写它十几本,我要油画一幅一幅地画下去,画它几百幅,我要诗歌一首一首地写出
来,写它几部诗集,我要学术著作一本一本地写下去,写它好几本,我还要创作自
己喜欢的其它形式的艺术,电影剧本和小电影。死神,你不要现在带走我,我还有
很多的事业没有完成,我会好好珍惜生命,我知道人生苦短,有机会静心创作和研
究的时间更短,我会集中精力,写长篇小说,画油画,写诗和写专著。
在危险的盒洞里我嘶声叫喊,却听不到任何回应,也没有人偶尔进来取货,盒
洞坍塌的危险伴着死神咚咚的脚步声分分钟逼近。我豁出去了,反正是死是残,我
把踩过香蕉的左脚费劲慢慢往身后移伸,配合双手运气用轻功抵压盒洞壁提升身体,
我终于将脑袋升过了搁在香蕉盒墩上右脚的高度,在我将脑袋继续往前上方运动的
时候,盒洞壁收缩得更利害了。一盒哈密瓜突然掉落到我的左肩头,洞顶哗啦一声,
箱盒位移,挤小了因掉落箱盒形成的窟窿,吓得我浑身僵硬了一阵。接着我小心翼
翼地将肩头上的哈密瓜盒轻轻放落阱底,又用手压洞壁支撑身体,慢慢将左脚移到
哈蜜瓜盒上,然后保持静止,养精蓄锐,但盒洞壁压缩得越来越小了。我空洞的脑
海里忽然浮现出哈姆莱特的悲剧形象,我明白,抛弃哈姆莱特的延宕,也许还有避
免悲剧发生的一丝希望。
To be or not to be , that's
not a question ! 我屏足
气,手脚并用向前奋力一跃,身子刚刚跃出陷阱,沉重地摔倒在仓库淤泥湿漉的水
泥地上,就听到 “ 轰隆 ”
一声,盒洞坍塌,沉重的果菜箱盒挤压跌落下来,像发生
一场大地震。
我从肮脏的水泥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冒雨哆嗦地走到果菜摊,这时我才想起手
里攥着淋湿的果菜名单,我把名单递给看上去惊讶万分的阿丕,名单上还有几种果
菜没有点数。抑制不笑的阿丕故做惊讶地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直想一掌砍在他的
喉节上,结果他的性命,这时我又想起了哈姆莱特,想起了
To be or not to be ,
that's a question 。 想起了我还没有完成的十几本长篇小说,几百幅油画,几本
诗集和几本学术著作。我还仿佛听到你在喇叭里叫我的蓝领名字,要我去给你装袋,
我厌恶地看一眼假惺惺的阿丕,落汤鸡似地哆嗦着走进有点空荡的超市,你的收银
台前空荡荡的,阿花的收银台前也只有一位顾客。那么刚才喇叭里你要我帮忙装袋
的声音,一定是我的幻觉了,我赶忙悄悄将目的地从收银台改换成洗手间。
想变成飘忽的缩影晃过你眼前,失落的魂魄却逃不过你明亮的眼睛,脏湿的我
使你惊愕的红唇张裂成无底的
“ O ” 形。你真诚的询问磁力般改变我迷乱的航道,
让我来到你古化石般诉说故事的收银台前。在飘雨的唐人街上,狠狠地摔了个跟斗,
我说的时候眼睛里出汗,你却一点也不相信我的回答。你这尊收银台里活动的雕塑,
终于绕过古化石,带一卷卫生纸和一个菜篮,来到我失落的孤独魂魄前。你同情地
用纸为我擦去衣服上的污泥,阿花却在一旁哈哈大笑,湿透的我冻得像磨坊里哆嗦
的老糠,你的手则像根火药十足的火材,磨擦中燃烧着我冰鱼般的僵硬皮肤。热望
的摩挲是冰与火永恒的舞蹈,在安大略湖畔超市明亮的厅堂里徐徐进行。当摩挲的
舞蹈跳在我右边的肩头、手肘和大臀肌上的时候,我咬住嘴唇才没有裂起嘴来。菜
篮里盛积起揩擦的脏纸,你说我可以换一个尼龙袋了,我一时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直到旁边的阿花再一次哈哈大笑,我才想起头上阿丕给我带上的透明塑料袋,你将
它扔进菜蓝,往我的脑袋套上印有超市广告的购物塑料袋。
阿波匆匆进来,把我叫到店外守摊,他要跟阿丕到仓库去理货,他说不知怎么
搞的,仓库里像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雨中菜摊前我一边削油菜,一边嚷嚷“狗咬狗,
狗咬狗”,稀疏的行人很少停留下来看我整理好的油菜、芥蓝、生菜、红萝卜、鸭
梨、苹果、草莓和青提子,这些从加州佛州或者安省温室泥土里掀拔出来,或者从
阳光地带和五大湖区果树上采摘下来的鲜嫩的植物尸体,在横亘于太平洋大西洋间
新大陆的唐人街菜摊上,沐浴着太平洋大西洋冷暖气流交锋面冷凝降落的淅沥冬雨,
鬼眼般映照出多伦多灰蓝天空,唐人街繁杂的广告牌,来去匆匆的私家车和稀疏倦
第 80页 ↓
厌的雨中行人。影子从仓库那头飘过来,晃过我的身边,游荡进店门里,它望我的
眼神里有一股掩饰不住的怒火。阿丕和阿波冒雨各推一车水果走过来,阿波对我说:
“ 你好蠢!不想干,搞翻滴果菜做咩事啧?
” “ 宾个话我不想干?果菜不是我故意
搞翻嗝! ” 我扔掉油菜,一刀捅进我面前的纸盒,眼睛瞪着一旁冷笑的阿丕。
喇叭里又响起你叫我去收银台的声音,我怀疑跟上次一样只是自己的幻觉。像
为了证实刚才你的声音只是幻觉,我脑袋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耳鸣,与嗡嗡的背景
音共鸣的蛐蛐儿们的尖叫,盖过了中区唐人街闹市的喧哗。美说她在一次震耳欲聋
的春节鞭炮声中患上了耳鸣,耳鸣从此折磨着她,没有停止。她对我的
“ 一般说来
耳鸣是人人都有的正常现象
” 的解释感到愤怒。她的愤怒,使我从小就持有并被周
围人反复支持的这一解释,遭到了我自己的怀疑。我查阅《辞海》,上面的解释是:
耳鸣,由于听觉器官病变所产生的异常声音感觉。可分为主觉性耳鸣,多为高音调,
低音调或各种嘈杂声,和他觉性耳鸣,为耳周邻近部位传声而来的耳鸣(如血管搏
动、血液涡流等)。我还没有去查阅医学专业方面的权威书籍来加以证实,按照《
辞海》的解释耳鸣是一种病态,但我一直对自己的耳鸣心安理得,因为我把它看作
正常现象,不把它当作病态。
我私下里觉得,正常耳鸣也许是耳朵接收到正常声波波段外的波的感觉(如电
磁波、正常声波频率段外频率的声波、电信号、射线、光波、血液涡流产生的波等)
,这些波作用于人的耳朵,但因为它们的频率大于或小于人耳正常接收声波频率段,
处于一种隐性状态,人们平常感觉不到,只有受到特殊刺激或耳鸣意识觉醒的时候
才会感觉到这些波的存在,感觉的方式便是耳鸣。在我想到耳鸣的时候就有了耳鸣,
我意识到耳鸣就有耳鸣的存在。当我想到耳鸣的时候,我控制不了耳鸣,耳鸣自然
产生,也不因为我希望耳鸣消失而消失。我越是希望耳鸣消失,越是意识到耳鸣,
耳鸣越是更加坚定地存在,直到我不去想耳鸣,无意中彻底忘却耳鸣,耳鸣才会在
不知不觉中消失,而当我意识到耳鸣消失的时候,耳鸣已经回来了。所以我永远也
不知道耳鸣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消失,就像我永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真正
睡着了一样,当我意识到自己开始真正睡着了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当睡眠意识醒
着的时候,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真正进入睡眠,而当睡眠意识醒着的时候,那就是醒
着的,不可能真正进入睡眠。耳鸣意识沉睡的时候,耳鸣可能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
耳鸣意识醒来的时候,耳鸣翩然而至,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耳鸣问题在我脑海里搅和,蛐蛐和蝈蝈浮躁的声响此起彼伏,在这喧嚣的耳鸣
声中你出现在我的身旁,你噘起圆润的嘴巴恼火地问我:
“ 点解听到广播不去收银
台? ” “ 我耳鸣来嗝,以为你的声音只是幻觉,你是幻觉吗?
” 我伸出手去摸她的
臂膀, “ 你不是幻觉嘛。
” 可我心里却喃喃地说:
“ 其实你还是我的幻觉,小妹妹。
” 雨点打湿了你柔嫩臂膀上的丝绸衬衣,我问:
“ 你找我帮忙装袋吗?今天下雨没
什么顾客呀。 ” “ Dolly
刚刚在收银台等你啧。
” “ 咩事? ” “ 不知啊,乙旮你去
办公室就知咯, ” 你皱起善感的眉头望了望下雨的天空,迈着你飘逸的舞步绕过滴
水的果菜,在唐人街阴郁的天光下走进了超市。
办公室里传来影子与洋娃娃争吵,以及老板娘从旁劝说的声音,我踌躇在虚掩
的门前不知该进该退。我听见老板娘说:
“ 真不该告诉你听,上次调他到菜部,你
也闹得不可开交,你点解呀,真格中意奎?
” 洋娃娃说: “ 宾个中意奎啊?只是要
你们莫炒奎啧。 ” 老板娘说:
“ 炒鱿鱼的事店子里经常发生咯,你慢慢会习惯的呐。
” “ 我就是不要你们炒奎鱿鱼嘛,
” 洋娃娃撒起娇来。影子吼道:
“ 宾个是老板,
你还是我?! ”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谈论的是我,原来是要炒我鱿鱼,他妈的!我
正准备往回走,洋娃娃忽然打开门想出来,见到我来了,脸
“ 唰 ” 地变得通红。影
子气愤地问我为咩不想干了,为咩故意弄塌果菜。我问是阿丕这么说的吗?影子没
有回答,只问点解。我愤怒地将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影子
却不太相信,老板娘也将信将疑,洋娃娃要我勒起湿透肮脏的衣袖,看我手肘上的
伤痕。洋娃娃和影子为我的话的真伪问题激烈争吵起来,老板娘只好要我先出去干
活,说他们考虑好再告诉我结果。这样平白无故地等待判决让我感到痛苦,我真的
很想一走了之,只是想到了收银台后的你,我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耐心等待。散工
时影子找到我,说今天只是误会,要我安心干活,它不会亏待我。
日子一天天感觉漫长地度过,我心里仍然不能够原谅阿丕。有一次寒风吹来一
张白纸片,飘落在阿丕的领口上,阿丕不认得上面的英文字,拿过来问我。我如实
翻译给他听: “ 从大西洋到太平洋整个大陆沉浸在罪里面,罪恶的人啊,等待末日
审判的到来! ” 阿丕听了我的翻译,脸色变得惨白,他怀疑地望着我,叫唤隔壁药
材行的阿甘。阿甘从药材桶里抓一把花旗参走了过来,阿丕问他纸片上究竟写的什
么,他看了看纸片。 “ 鬼英文!不识啊,你识咯,咩意思啊?
” 阿甘递纸片给我。
我又照旧翻译了一遍,阿丕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阿甘笑着说:
“ 鬼佬神经兮兮,莫
理答格呐。 ” 阿丕拉住一位系领带的华人问纸片上英文的意思,领带顺口就翻译了
出来: “ 大西洋和太平洋间的大陆淹没在罪恶里,罪人啊,等着末日审判吧!
” 阿
丕接过纸片,浑身颤抖。
“ 阿丕,你不信鬼基督教格嘛,唉,莫理啊,
” 阿甘将几
根花旗参分别塞进阿丕和我的衣服口袋里,
“ 回去泡点参茶喝,包你们打炮。
” 然
后他从果菜摊上抓起两个桔子塞进自己的口袋,大摇大摆地回到药材行前卖药去了。
过了些日子,阿丕口里渐渐有了上帝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对我的态度也好
多了,似乎还有点怕我。他跟我兴致勃勃地谈论起罪孽、救赎和今生来世的时候,
我就拿轮回、不杀生、人之初性本善之类跟他捣乱,把他搞得糊里糊涂,无法再跟
我把基督教教义谈论下去。于是他去抓住顾客聊耶稣基督,有时他找错了人,对方
就避瘟疫般躲开他。他找对了人的时候,对方会跟他站在果菜摊前大谈失乐园、下
地狱、犹大和撒旦,急得我在旁边背地里骂娘,因为这时候叫卖、加货、理货和去
仓库取货都变成了我个人的事(阿波因为生意淡下来被炒了鱿鱼),他们还站在果
菜摊前碍手碍脚,顾客也不方便来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