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页 ↓ 第七章
年轻人和鱼
Young Man and Fish
如果你不能把它提到诗意的高度,
你就把它上升为神话。
我站在这里,一手摁住大头的大脑袋,另一只手高举起淋漓的血刀,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吃掉了绝大部分手头的存款,那些存款正等着急用,这就
是为什么。我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不管怎么样,我得活下来。几个月前,我
真的不能忍受那混帐面包店犹太老板的混帐粗口了,我臭骂了他一顿,当然,我立
马炒了他鱿鱼。我从来不先臭骂别人,从来不。我觉得这世界不错嘛,它看起来非
常美丽。有人把我当成英雄,因为我竟敢炒他们都胆颤心惊的混帐老板的鱿鱼,我
自己也很开心。但结果是,我不得不把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几个血汗钱吃掉来苟延
残喘。几个月后,绝大部分等着急用的血汗钱通过我的消化系统消失了。但每天我
总得弄点什么吃的来对付我强健的消化系统。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今天终于得
到了解决。
今天早晨我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跟老人一起享用那条大鱼。我嘲笑他在汹
涌的大海上花费了自己大部分生命,却拖回来一条大鱼的骨架,但他一边啃一块没
有鱼肉的骨头一边抱怨我胃口太大。醒来的时候我仿佛仍然能闻到自己口里强烈的
鱼腥味。已经很晚了,都十点钟了。这时我意识到自己的饥饿了。我做这个梦是因
为我饿了,是的,我很饿了,我得为自己做点吃的来平息这场饥荒。当我打开冰箱
门,我记起已没有什么可吃的了,所以面对空空的冰箱并不感到惊奇。我带上最后
几张二十元的钞票,爬出空气污浊的地下室去购买食物。
天色阴沉,看起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我穿一件 T恤,觉得有点冷,但我不想
退回到狭小的地下室里去。一个人出去了就不应该退回去,据说那样不太吉利。超
级市场并不太远,就那么两三站的路程,我决定走着去,这样可以省钱。
当我可以看见那些超级市场的时候,天下起雨来。我顾不得红灯,闯过街道,
到达最近的一家超级市场,这家超级市场的玻璃窗上贴了一张招聘广告:需帮手一
名。
很好,让我来试试。我走近一个面带微笑的收银女孩(她没有阿贝那么漂亮),
我问她店里是不是需要一名帮手,但她瞧也不瞧我一眼,只说她不知道,她忙着呢。
我用手敲收银台,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接着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
“ 你怎么啦? ”
“ 我……, ” 我看到一个肌肉发达的男人愤怒地瞪着我,
“ 我只是想见……”
“ 我? ”
他看上去像一名凶狠的屠夫,我想见这家伙吗?
“ 别激动,不是你,我想见老
板。 ”
“ 我就是你想要见的老板!
” 他提高了音量, “ 你想干什么?
”
哦,天哪!我心里犯了嘀咕。
“ 你需要一名帮手吗? ”
“ 你? ”
“ 我不行吗? ” 我挺起腰杆。
他上下打量了我。
“ 不在这里,远得很咧,……等一等,
” 他跑近挂在墙上的
电话机,拿起了话筒。
我真的想逃走,但我终于看见收银女孩有点害羞地从眼角瞟了我一眼。
“ OK ,你去那儿吧,那边有辆货柜车,我已经跟司机说好了。
”
外面,雨中有一辆货柜车,司机正在驾驶室里向我招手。
“ 谢谢, ” 我冒雨跑过去跳进了驾驶室。透过驾驶室被雨水淋得有点模糊的车
窗玻璃,可以看见老板和收银女孩用不同的表情望着我。
我向他们笑笑点点头。这真是太好笑了,不是吗?我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我不
知道有多远,我甚至不知道要去见谁和能得到什么样的工作。
“ 我带你去见需要帮手的老板,
” 司机发动起车子,点燃了一支烟,“抽一支
吗?不?我带你去见老板,你在路上可得帮我忙, OK ?
”
“ 没问题, ” 我笑着说。
“ 你说话算数? ”
“ 当然。 ”
“ 嗨!好朋友! ”他跟我拍了一下手掌,车子开始上路了。我们行进在滂沱的
春雨里,大颗的雨点抽打在货柜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无法听清电台里歌手在唱
什么,但我能肯定那是一支印第安老调,它听上去像一首哀伤的渔歌。当我想起美
的时候,这首渔歌才没有显得那么哀伤。
路上,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帮司机从货柜车上卸下货物,因为
他运送食品到这个名叫
“ 胃口公司 ” 的所有连锁超市,包括杂货,水果,蔬菜,肉
类和鱼类。他说这是他在这间公司里的工作,他每天从一个大货仓里取货,将它们
送到公司的九间连锁超市里,但是确切地说,他只为超市补充急缺货物,大部分货
物由超市自己储存。他告诉我今天的最后一站,就是我将在那里工作的超市。当我
们到达那间超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不停地卸货使
我精疲力竭,而且我饿得要命,因为今天直到现在我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司机向老板介绍了我。原来是个女老板,她到那边去给我拿了件白色大褂来。
“ 脱掉你的湿衣服,换上这件,
” 她说。
我在她面前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自己的上半身,我想我的脸大概变红了,我
看见她失神地望着我,我慌忙换上工作服。
跟她来到肉部,我心里一惊,莫不是她就肉部要人?我曾在影子超市里发过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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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死也不去肉部。如果是这样,那我一定道歉就走,没商量。但她没有在肉部停下
来,径自走到了鱼部,那儿有两个全身防水服的家伙在捣鼓。她跟其中那个小白脸
大佬打招呼说话。
鱼部散发出来的鱼腥味熏得我想捏鼻子,我倒是从来没想过到鱼部来的事,做
梦也没想过,我发过誓不来肉部,但并没有发誓不来鱼部,虽然我觉得鱼部非常肮
脏。
“ OK ,他们会告诉你的,保重,
” 她走开的时候向我挥舞我的湿衣服。这么
说,她要我在鱼部上班了。唉,那就试试吧,干过今天下午,如果明天不想来,不
来拉倒,最多白使了一下午力气,不过这力气使不完,越使越多。再说我已饿得发
慌了,回去路远,还要自己买菜做饭,不如在这儿挺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混顿饭吃
了。我知道超市两餐有的是大鱼大肉,想到这里,我真的咽口水了。
大佬正在一架大电动切割机上将一条大冻鱼切割成片。另外那个家伙正用一把
鲜血淋漓的菜刀,把一些鱼头砍成碎坨。一些顾客叫唤着要买鱼。
“ 阿鲁,让这新来的去砍,你去卖鱼,
” 大佬说。大佬拿来防水的围巾、手套
和靴子,要我穿上。从墙上的大排镜里,我发现自己看上去跟他们一样了,一个超
市里的渔夫。
大佬告诉我怎样砍大头鱼的脑袋,和其它一些他认为应该告诉我的事情,但我
听了很久,却没怎么听进去,接着他走开了。
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站在这里用鲜血淋漓的菜刀砍大头鱼的大脑袋了。我
饥寒交迫,筋疲力尽,浑身发抖,一手摁住大头的大脑袋,另一只手高举起鲜血淋
漓的菜刀。我的手颤抖得抓摁不紧大头鱼的大脑袋,沉重的菜刀没法砍在我要砍的
准确位置上,我真的担心砍在自己的手指或者手掌上,把它们全砍掉。我从镜子里
看见自己的工作服、头发和脸上,溅满了脏水、鱼血以及细碎的鱼骨、鱼肉和鱼脑
浆。大佬过来笑我说,我应该按照他说的方法去砍,说完他又走开了。
嗵!嗵!嗵!嗵!锵!锵!锵!锵!砍!砍!砍!砍!,砍!所有要砍的鱼头
都被砍成了碎坨,这些碎鱼头要送到隔壁饭店去熬汤。大佬又走过来了,他告诉我
而不是向我示范如何砸死鱼,如何刨鱼鳞斩鱼翅,如何给鱼开膛破肚掏心挖肺除掉
一切内脏,如何切鱼片和利用冰粒让鱼保鲜,然后他又走开了。
当我通过自己摸索大致知道怎样对付鱼了的时候,已到了晚餐时间,我迫不及
待地跟超市员工一起,在柜台后鱼部和肉部的结合地段吃晚饭。我狼吞虎咽,浑身
仍然止不住颤抖,鱼头汤味道又甜又香。
“ 这些鱼头就是那些鱼头吗?
” 我不安地问大佬。
“ 是呀,你干的好事。饭店嫌这些鱼头丁剁得太大,
” 大佬笑我说, “ OK ,
他们不要,我们要。味道不错,对吧?
”
我强忍住不呕吐。
晚饭后我开始清洁鱼部区域,我细心地用高压水龙头,冲洗粘在砧板、案台、
墙上、地板上、自己的防水裙鞋与手套上的鱼鳞和鱼血,还有碎鱼肉鱼骨和鱼脑浆。
我悄悄地到鱼部的产冰房里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呕吐出来。
下班的时候,女老板还给我烘干的 T恤,微笑着看我脱掉工作服将它换上,然
后问我住在哪一带,态度和蔼地告诉我回去的路线,以及店里平日的作息时间。原
来这间超市是在远离市中心的唐人魔尔里,魔尔里还有很多其它的商店,到这魔尔
里来的大部分是唐人,但也有一些鬼佬。我今天跟司机送货转得晕头转向,根本就
弄不清这儿的确切位置,只好先按她指出的巴士、列车、地铁和街车的车次和方向
换车,回家再说,到时候再仔细研究地图。
晚上我做了几个恶梦,吓得浑身是汗,但醒来只有恶梦的感觉,像失忆一样,
记不起梦的内容了。我唯一能记得的是梦醒时,老人站在一个恶腥的池子里哭泣,
池子里盛满由他那条大鱼的大脑袋砍剁而成的,浸泡着鱼头丁的鱼的血水和脑浆。
我想问他个究竟,但梦已醒,我无法回梦里问他。不过我也不想回到恶梦里去,我
起来撒了泡尿,尿胀往往是我恶梦的最大根源。这时才凌晨四点多钟,我却怎么也
睡不着了,于是我就这样躺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睁眼瞎睡到天明。
开头几天,每天我都不知道第二天还会不会再来,但第二天我都来了,我真不
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也许是由于女老板眼里的特别神情,也许由于她特别
和蔼诚恳的态度,我还没见过这么诚恳的老板呢。她说她非常感谢我从老远的市中
心跑到这里来帮她,好像我来这里不是为挣钱,只是为了帮助她,使她既感动又感
激。她这种诚恳和使人觉得受到尊重的态度,确实使我心里暖融融的,觉得如果走
掉不来了,那会对不起她。
她大多数时间呆在店内的办公室里,或者是到店外去了,从来没见她站在店堂
里瞪着眼睛盯住你,像影子超市的老板娘那样,让你感到芒刺在身。她偶尔也到店
堂里来走一圈,一边微笑着跟你点点头,非常谦逊的样子。有次我在整理鱼摊上的
鱼和冰粒时,她跟我愉快地闲聊了几句,最后对我说:
“ 你以后就叫我Helen 吧。”
海伦是个令人神往的名字,这名字使我联想起荷马史诗里的浩瀚大海,以及惊
涛骇浪底下繁衍的各种鱼类。我不知道眼前这些鱼缸里的现代鱼,是否已比史诗里
的古代鱼有所长进。我不愿相信人是从鱼进化而来的假说,这种假说牵强附会的证
据主要是,人跟鱼一样,身上溜光光,人跟鱼一样面对面交媾,还有,在人的胚胎
期里有鱼的模样。这种假说令人恐怖,人类祖先在进化规律制约下没手没脚,囿于
阴暗窒息的水中,不能在有空气的自由空间里生存,这决定了它们现在的命运,那
便是被摁在砧板上任我们宰割。
我们三个,阿魁阿鲁和我,从案台边墙上的镜子里瞧见自己:白大褂、防水的
围巾手套和靴子,手里抄一把鲜血淋漓的菜刀,武装得俨然鱼间地狱派到鱼间来的
夺命无常。阿魁阿鲁对着镜子笑一笑,我却不大敢往镜子里瞧,看见自己这副凶狠
的鬼模样我感到恶心。虽然鱼的生杀大权往往最终操在顾客手里,这些顾客大部分
是慈祥的老太太、漂亮的女人和可爱的姑娘家,她们和蔼可亲地向我们宣布她们选
定的鱼的死亡,是她们要求我们执行对鱼的生命中止和身体解构的血腥仪式的,她
们是罪魁祸首,这一点确凿无疑,但我心里仍然感到强烈不安,因为我们有条件地
执行了她们指定的任务,我们是无可抵赖的刽子手。
挥舞鲜血淋漓的菜刀斩鱼头,现在是我这位新手每天的专利,隔壁饭店再也没
有嫌鱼头丁剁得太大。不过我们也就很难喝到那么又香又甜的鱼头汤了,土库里厨
房的厨子阿叔大概也不那么勤快,他从来不愿拿鱼脑壳到厨房里剁碎了给我们熬汤
喝,他最多将鱼头砍成两半便扔进锅里,细火慢熬,放齐佐料,味道虽然没有碎鱼
头那么香甜,但还不错,有点广东汤风味。不过阿叔更愿意去肉部,拿了猪脚到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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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机上切割,然后给我们熬汤喝。其实我最喜欢吃的是猪排骨,不管是炒的、炖的
猪排骨,还是煲得烂熟的猪排骨汤。在影子店里我们常吃排骨,到这胃口公司的连
锁超市里来,倒吃得少了,原因是厨子自己不喜欢排骨。
我不明白阿叔为什么不喜欢排骨,记得国内有些吝啬的大学女生视钱如命,可
到食堂里见到了排骨,她们便连命都不要了。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除了一些虔诚宗
教信徒的家庭,排骨可是千家万户的佳肴,熟透细腻的瘦肉从排骨上剥落下来,口
感香甜余味久远。女权主义者抗议说,圣经中关于上帝从男人身上拔下一根排骨做
成女人的故事,是一派胡言,她们拒绝承认女人是男人的排骨。我对这些女权主义
者深表同情,从人道的角度,我对女人是排骨的传说感到厌恶,尽管我承认上帝为
消除男人的孤独寂寞,拔下他的肋骨做成女人让他高兴的传说,从文学的角度来讲,
有一定的意义。从文学的角度,甚至上帝用泥土捏人,也比让人从猴子或者鱼类孤
苦无助地艰难进化出来,要痛快得多。
在爱德蒙顿市阿尔伯塔大学,我曾碰到一位英国的女权主义者,她反对上帝造
人的传说,但对达尔文进化论也嗤之以鼻,她把达尔文进化论称做世界最大科学丑
闻之一,她向我提出了叫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为什么现在没有观察到任何生物正在
进化中的迹象?人是过渡物种还是终极物种?人向什么方向进化?我说,你这是用
“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
” 这样玄妙高深的根本性问题为难
我嘛,我能给你的答案是:无解。她用浓重的伦敦方言告诉我答案:
“ 我们从外星
来,在地球上繁衍,将到其它星球上去。
” 我问她是不是自然科学家,她说不是,
但她自豪地争辩说: “ 我是女权主义者和莎士比亚专家,这还不够吗?
”
“ 够了,单凭你是莎士比亚专家就够了,何况你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 我说,
说完我就请她原谅,径直去洗手间了,因为我是女权主义的同情者,不想跟任何女
权主义者争论。不过我对
“ 女强人 ” 这名词有点反感,在我听来它有点同性恋的味
道,我是异性恋者,在现实中还没有开放到完全接受同性恋现象的地步。是的,由
于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世界将来也许会荒诞到异性恋丧失它应有的功能和地位,
占领性爱舞台中心的也许是同性恋和自恋,异性生殖也许会被无性生殖架空了,这
一堆一堆的鱼籽在将来也许会变得愚蠢可笑,在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面前,天文数
字般的鱼籽和微乎其微的存活率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浪费。
在我们那地方,人们吃鱼籽补脑,他们认为鱼籽吃得越多越聪明,而在这里,
鱼籽不过是垃圾,要把它们从鱼腹里掏出来扔掉,尽管鱼籽里有高含量蛋白质,吃
进肚里其实是吃进了千鱼万鱼,年年有鱼,一辈子也消受不了。我们那地方,鱼鳔
鱼肠和鱼肝是美味佳肴,而在这胃口公司的超市里,要不是顾客特别招呼留下鱼鳔,
我们会掏出鱼腹里所有的内脏扔掉,连鱼鳔也不留。丢掉鱼鳔真有点可惜,它是我
最喜欢吃的鱼身上的东西,一想起用辣椒和姜蒜葱炒出来的鱼鳔,我就不由得要流
口水。瞧,我真的流口水了。
阿鲁说,鱼鳔是鱼在缺氧情况下的辅助呼吸器,也是鱼用来调节身体密度控制
在水中所处深度的法宝,他们那地方,渔民为了熟悉水性要吃很多鱼鳔。他特别强
调自己不是人蛇,是叔叔以加油站的名义,把他们全家移民过来的。我们问不出他
这移民是如何办的,他说连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他叔叔的加油站并不能提供他一
个职位,他只好到这超市来宰鱼了,好在他从小在鱼堆里长大,不怕这里强烈的鱼
腥。他有点后悔来加拿大,他祖祖辈辈是渔民,在国内他已摆脱了渔民的命运,成
为县邮电局电话部收入丰厚的职员了,想不到来加拿大,竟又变回一名渔夫,只是
海滩变成了超市,大海换成了鱼池。
阿鲁渔民出身,但破起鱼来却笨得很,常常弄破鱼胆,又慌慌张张地用高压水
龙头冲洗鱼身,引来阿魁的臭骂和顾客的胆破鱼苦的抱怨。我也弄破过几次鱼胆,
但我不露声色,没人发现鱼胆破了,甚至没人注意到我冲洗胆破的鱼身。因为我不
像阿鲁那样把鱼提起来,将高压水龙头隔得老远冲洗,那种动作太大太招眼。我将
龙头挨近鱼体冲洗,又快又好又不引人注意,只是要掌握好水柱与鱼体的角度,免
得血水四溅。
按理说这天上飞鸟,水里游鱼,都是自由自在的主儿,可那持手提的大姑娘一
比划,游鱼就摆上了我的砧板。我戴一双薄橡胶手套,宰起姑娘家点名的鱼儿来,
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我先将菜刀猛地平拍在活鱼的脑袋上,不拍死也拍懵,然后
扳开鱼嘴,将左手拇指硬塞进无言的鱼嘴,食指牢牢抠住摺页鱼腮,用刀背逆向打
掉泛彩光的鱼鳞,用剪刀剪掉鱼翅鱼尾的顶尖,将刀偏了,用刀尖从鱼尾上开刀,
轻轻拉开柔薄的鱼肚,到胸腮处稍稍抬刀,免得割破鱼胆,转九十度角,沿腮帮破
开,放下血淋淋的菜刀,探清楚鱼胆部位,将右手伸进破开的鱼腹,小心翼翼地掏
出血水浸染的鱼的内脏,将粘乎乎的鱼的心肠肝胆鳔,和从腮帮里抠挖出来的含泥
摺页,都扔进搁在洗槽上的过滤槽里。积蓄起来的鱼的肮脏内脏、鳞片、粪尿、胆
汁和血水在过滤槽里缓慢涌淌,有几个不屈服的鱼心脏还在其中凄惨地搏动。过滤
槽里的脏物散发出极其强烈的腥臭,使我心里发堵,忍不住想呕吐。
我到产冰房里去干呕了一阵,却什么也没呕吐出来。
到鱼部这么久了,我仍然没能适应这种恶臭,仍然无法克服那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我已经闻不出自己身上的鱼腥味了,它像个腥臭黑洞,只有当我坐在回家的地铁
里,身边的旅客悄悄捂住鼻子,借故走开,或者在鬼佬影院里看电影,前排座位上
的恋人闻嗅对方的身体,互相埋怨,我才强烈感觉到它的存在,体味到自己腥臭鱼
人似的悲哀,这时我真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恐惧,钻进随便什么里面去,消失得无
影无踪。
当那 “ 叛克 ” 模样的唐人少女不要石九公要大头的时候(就是说不爱小鱼爱大
鱼,虽然没要求大到桑地亚哥那条的规模),那才叫我领会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呢。
她要的那条悠哉游哉的大头鱼,被我从玻璃鱼缸里捞出来,过完秤,摆放到杂木扁
圆柱形砧板上,它便在砧板上鲜蹦乱跳起来。平了菜刀猛拍它的脑袋,可它个头大,
根本无济于事,我便拎了橡皮大锤来,但在砧板上也砸不着它的脑袋,它早已跳下
砧板在案台上翻滚了。于是我干脆将它扔到案台旁产冰房前的瓷板地面上,抡着橡
皮锤砸它的脑袋,它便在地板上痛苦地翻跳,使我很难砸它个正着。它满头鲜血,
在瓷板地上乱跳,有时钻进了鱼池底下的空档,有时窜进了隔壁肉部的地盘,有时
甚至闯进了顾客活动的店堂,吓得顾客惊慌失措。
一名烟黄长褂的年轻尼姑立在一旁,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
“ 罪过,罪过!
阿弥陀佛! ”
我扑到地上逮住了大头鱼,把它抱回鱼部,抓住它又重又滑的身子往下摔,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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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脑袋狠砸在瓷板地上。这样不停地将它捡抓起来往地下砸,比用橡皮锤猛砸还
奏效,它在地上痛苦地垂死挣扎,我也恐惧得脚都发软了,浑身颤抖。直到它看上
去一命呜呼,我才将它摆到砧板上,操起菜刀宰杀。突然,它又痛苦地垂死挣扎了
几下,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它破开,切成一片一片,交给叛克少女,
仍然可以看见透明尼龙袋里与心脏相连的鱼肉的搏动。
处理完这条大头鱼,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苍白,像经历了一场触目惊心的
恶梦,但我到这叛克少女面前,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轻松模样。
“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那年轻尼姑双手合十走上前来,朝叛克少女手中
透明塑料袋里被大卸十几块的,鲜血淋漓的大头鱼,恭恭敬敬做了个揖。
叛克少女一头绿色披发,脸庞削瘦,舌头和下嘴唇上吊着闪光的金属环。她青
衣青裤,手臂上纹有一座绿岛,青色小背心里的乳房挺突,露出的雪白肚皮中间的
肚脐,像旋转的银河系中心。她望着朝分解鱼做揖的尼姑,一副厌恶与不屑的表情。
我上前招呼尼姑:
“ 能帮你忙吗? ”
“ 也买条大头鱼,阿弥陀佛!
” 尼姑双手合十。她眉清目秀,毛光脑袋上有点
泛青。
“ 你喜欢吃鱼? ” 我有点好奇,笑问道。
“ 罪过!我买来放生,
” 尼姑慈祥地说,大概由于吃斋的原因,她脸色苍白。
“ 买了放生? ” 我有点不安地问。
“ 往哪放呀? ” 旁边一位老年男顾客插嘴道,他皮肤黝黑,满脸皱纹,饱经风
霜的样子, “ 安省鱼法严厉,为维护生态平衡,不准随便往水里放鱼的,再说,这
农场鱼放进野生环境,还未必成活呢。
”
“ 是呀,它在野外活不了的,
” 我附和道,想把尼姑打发走。我起劲地宰鱼杀
鳝,她却要来买鱼放生,这种反差我受不了,它让我产生一种罪恶感。
“ 伪善! ” 提着血腥的分解鱼的叛克少女鄙夷地说道。
“ 那么买了让你们送回它原来的池塘可以吗?
” 尼姑没理叛克少女,诚恳地问
我。
“ 送回原来池塘,鱼公司又会把它卖到其它超市,它还是免不了一死,
” 我摇
头说。
“ 那就买别的吧,能放生的就行,
” 看样子尼姑放生的意志坚决,打消不了,
“ 能告诉我什么鱼生命力强,容易成活吗?
”
“ 这蚌还行, ” 我随便指着铁盆中泡在咸水里缓缓蠕动的蚌,
“ 不过这不是淡
水蚌,你得把它们放到海里去。
”
尼姑犹豫地用手在水里面拨动咸水蚌,突然看见旁边木盆里标明淡水的王八,
她便叫起来: “ 对!买几只王八!王八易活命长!
”
“ 哼,放生?是拿回去滋阴吧?你们尼姑天天盼着的不就是王八吗?
” 叛克少
女冷笑道。
“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 尼姑不愠不怒。
“ 你得注意了,这是哪来的王八!
” 老头查看到标明产地日本的标牌,愤怒地
对尼姑说道, “ 我是东北沦陷时随父亲死里逃生来加拿大的,呸!这些王八糕子!
宰了也不解恨,怎能放生!
”
“ 这只是些王八,是畜生,不是人,你可要分清了,
” 尼姑辩解道。
“ 都一样,你不能放生!你是不是华人?你还爱国吗?
” 老头脖筋突胀地叫道。
“ 喂,我说,你没喝多了酒吧?这人是人畜是畜,你上纲上线干嘛?
” 叛克少
女对老头摇头说道。
“ 再说,生命不分贵贱,都是命,不杀生啊,阿弥陀佛!
” 尼姑说道。
“ 你……! ” 老头气得瞪白眼。
“ 大爷,你别激动,犯不着为了王八生气,
” 见老头气愤起来,我赶忙劝说老
头,又从木盆里抓出几只王八,迅速过了秤,放进盛水的透明塑料袋里。
王八们在水袋里神气地爬行,我把它们交给了尼姑:
“ 你可是王八的保护神,
带它们去吧,阿弥陀佛!
”
“ 呸! ” 老头气得跺脚。
那尼姑白老头一眼,拎王八走人。
“ 两神经! ” 叛克少女手中塑料袋漏血,一滴一滴。
不知道这叛克少女是不是厨娘,她总有一天会是吧。作为厨娘,她知道宰鱼的
残酷和血腥吗?她理解在剥夺生命的屠鱼仪式中,人和鱼形式不同却本质一样的痛
苦和恐惧吗?她知道厨娘在将大鱼砸死、倒鳞、剖腹、挖心掏肺和切割鱼肉的血腥
屠鱼仪式中的内心痛苦吗?她会认为那不应该是痛苦而应该是快乐吗?或者她认为
宰鱼的厨娘心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只有无所谓的麻木?甚至她认为宰鱼就是宰鱼,
天经地义,什么心理感觉和人畜间的伦理道德都是彻底的无聊吗?她知道超市渔夫
和家庭厨娘都同样是夺鱼命的刽子手吗?超市渔夫和家庭厨娘因为夺鱼生命的数量
不同便会产生本质的区别吗?那么在大海中捕杀成千上万吨鱼的渔民是十恶不赦的
刽子手了?那么在海上捕鱼一辈子,最后捕杀一条比自己还大千百倍的大鱼,吞生
鱼充饥,刺死几条大鲨鱼,自己的大鱼最后还是被鲨鱼吃得只剩下骨头的老人桑地
亚哥,更是罪大恶极的刽子手魔王了?还有,她理解超市渔夫和家庭厨娘共有的宰
鱼恐惧吗?这种深深的恐惧能逐渐扭曲和侵噬人心!她知道超市渔夫为千家万户的
厨娘担当了多少宰鱼的无可比拟的心理折磨、痛苦和恐惧吗?
叛克少女拎着切割的大头鱼,摇晃着冷感的身子走了,那就让你来设身处地想
一想。不管你是不是厨娘,是男性还是女性,如果你是吃鱼人,那么,做为吃鱼人,
你知道屠鱼的残酷、血腥和恐怖吗?你能体会从江河湖海里捕杀成千上万吨自由鱼
的内心恐怖吗?你觉得渔民捕杀时只有纯粹的欢乐不会有任何恐惧?你痛恨食人鱼
吗?那么做为吃鱼人,你觉得吃了人的鱼侵犯了人权,侵犯了人的生存权,吃人是
一种邪恶,如果人能做得到的话,就应该将食人鱼予以消灭;人吃鱼,却是天经地
义,不受任何伦理和道德的制约,因为没有鱼的伦理和道德,也没有什么鱼权?你
认为生命由于生命形式的高低级别不同而具有不同的价值?由于生命价值的高低,
生命便有了本质的区别?高一级别的生物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吞食低一级别的生物?
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站在地球的生命形式的顶端,只要对自己有利,便可以肆无忌惮
地剥夺其它动物的生命?你认为高级宰食低级,先进屠吃落后,是颠扑不破的丛林
法则?你认为为了人的健康,为了防止畜类疾病侵害人类,就应该成百万地,不分
青红皂白地血腥屠杀鸡鸭猪牛?你认为由于先进和落后的关系,美洲大地上发生的,
不计其数的先进白人对落后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行动,便是天经地义?做为吃鱼人,
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爱好和平的普通人,你只做屠鱼的最后一道工序,那就是吃食
烹调好的鱼的尸体,你把宰杀鱼类的血腥行动交给了别人,交给了厨娘或者超市渔
夫,把罪恶感和心里折磨也交给了他们,这样你就保持了悠然的心境和善良的好名
声。你丝毫也不认为自己在整个灭鱼过程中是伪善和凶残的,你视灭鱼行动天经地
义,你认为为此感到恐怖是心理变态。如果有人对你说,良心发现者感到恐怖,麻
木残酷者熟视无睹,你会暴跳如雷。
动摇这种灭鱼行动合理性的,除了偶尔有前来超市买鱼放生的尼姑,还有偶尔
到隔壁中餐馆前抗议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们。当我在案台旁的瓷地板上一天砸死几十
条大头鱼,把鱼的脑袋大部分都剁成了鱼头丁,心理恐惧得快要崩溃的时候,隔壁
餐馆的帮厨过来拿鱼头丁了,他有时会抱怨,动物保护主义者抗议餐馆让顾客点名
宰杀活鱼活海鲜,这种行动实在无聊。这帮厨戴一顶白纸做的一次性帽子,年纪轻
轻,却有一个红酒糟鼻子,嘴里满口大蒜味,熏得我觉得这脚下的地球都彻底腐烂
发臭了。他接过一桶血淋淋的鱼头丁,口里却抱怨说,超市的顾客每天点杀了多少
鱼和各种海鲜啊,为什么动物保护主义者不也来抗议抗议让顾客点杀鱼和海鲜的超
级市场?
帮厨的话,让我想起法国曾立法不准连续二十二小时运载畜生的事情来,这种
尊重畜生的生物道使我对法国那些动物保护主义者感到钦佩,如果那些到中餐馆来
抗议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们,有勇气也到这超市来抗议点杀活鱼,从而导致这里的鱼
缸像很多鬼佬超市里一样地消失,所有卖出的鱼都将只是早已归天的急冻鱼和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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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粒中的保鲜鱼,那我一定会乐观其成。我对剥夺鱼命的残酷行为和血腥方式感
到恐惧和厌恶。当我跑进产冰房干呕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深度近视眼镜后面一只眼
睛有毛病的,拒绝一切来自官方荣誉的萨特,萨特的小说《恶心》,和《恶心》里
肮里肮脏的门把手。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尼姑偶尔前来买鱼放生,她放不了大头鱼和鲩鱼,偶尔能放
鲤鱼和鲈鱼,也许由于适应能力方面的原因吧,她主要放鳝鱼和王八。我希望尼姑
更经常地来,买更多的鱼放生,哪怕多放些王八也行,这样可以减轻我们超市渔夫
内心的痛苦和折磨。但那尼姑声称自己化缘不够,不能买更多的鱼放生,她抱怨说
还得偷偷放生,躲避安省保护生态平衡的渔法的惩罚。尼姑说,她为自己现在不吃
食任何动物,不是吃鱼人,而感到自豪,但也为自己出家前曾是吃鱼人感到难过。
有一次为这尼姑抓王八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她由于吃素而显得特别苍白的手
腕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不由得心里一惊。大概我脸上表露出了这份惊讶,她赶
快收回手去,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她手腕上这道伤疤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心里
感到一种震撼,并对她产生了莫明其妙的同情,好像我们之间享有某种共同秘密似
的,其实我对产生这道伤疤的原因一无所知,我也不好唐突地问她。
有一天我们交接王八的时候,她跟我谈起了大乘佛教里阿弥陀佛主持的净土,
她说如果我愿意给她捐点钱,就可以跟仙佛接缘,说不定下辈子就能生活在那极乐
的净土。但我还记得唐人街超市里阿丕在基督教的感召下,是怎样倒在冰雪中升天
堂见了上帝的,所以我对入净土的劝说不为所动,再说我更在乎现世的生存过程,
不想为自己的来世进行任何形式的投资。
当然我也不会去听信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信徒们不吃据说他们很敬畏的猪狗而
专啃净是瘦肉的牛的伊斯兰教。到现在我还没搞清楚穆斯林人究竟吃不吃鱼,问了
几个人,他们都不知道,对这一点我感到兴趣是来这鱼部之后的事情。至于害怕吃
宠物却特别喜欢吃鱼的基督徒的说教,要是信了,那就准会步阿丕的后尘,一命呜
呼上天堂。这些信徒违背了自己的上帝当初给他们祖先的规定,上帝当时只把水里
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种生物的管理权交给他们,只将地上生出的结种子的菜
蔬和有核的水果赐给他们做食物,可他们现在将鱼鸟和各种生物能吃的都捕来吃了,
嘴里还伪善地高喊着平等与博爱的口号。另外,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就为所有的无神论者辩护,因为自己吃鱼就为所有的吃鱼人辩护,我甚至也不想为
自己辩护,因为我自己的肠胃也是一个填不满的可怕深渊,我就是因为这填不满的
深渊,到这胃口公司超市的鱼部来当渔夫的。
从溅满碎鱼肉鱼骨和鱼血鱼脑浆的墙上排镜中,我看见自己这个高大渔夫的脸
上和身上,也稀稀朗朗溅满了这些肮脏的东西,我不得不经常用备在磅秤旁的吸水
纸擦脸,用高压水龙头冲洗防水的围巾、靴子和橡胶手套。超市渔夫打扮中的白长
褂透出逼人的寒气,使我想起执手术刀切割人肉的外科医生,那才是一种更令人恐
怖的职业呢,据说国内有间医学院的学生学尸体解剖时,其中一名女生还恐惧得晕
倒在被切割开来的孕妇的尸体上。幸好我没学医,也不是一名外科医生,不要去切
割人肉,不管这种切割行为的性质好坏。带手套用刀子跟鱼肉打交道的工作已让我
恐惧得发抖,我绝不愿意接受用刀子跟人肉打交道的工作,不管这种工作崇高还是
卑劣,也不管究竟要不要戴手套。
有时我割破了自己的橡胶手套,那是因为我恐惧得发抖,好在还从来没有切割
去指头上的肉,只偶尔割破过几次指头,但并不严重。割破的手套里浸了血水,但
有时忙得停不下来,实在不舒服的时后才脱下手套检查,这时便会发现,即使粘满
血水,也看得出手指皮肤已泡得发白。用戴着破手套的受伤的手(才破了点皮,也
不好意思大惊小怪)去整理冰台上的冰,和摆在冰上的鱼,冰粒会钻进手套融化成
冰水,使我感到手上火烧火燎,因为冻得有点麻木的手,冷和热的痛感都已经混淆
了,我得脱掉破手套,把有点麻木的手夹进白长褂的腋窝里取暖。
在这放暖气的超市里,摆在冰台上的各种鱼的尸体之所以没有迅速腐烂发臭,
完全是这些冰粒将鱼尸体的温度保持在零度左右的功劳。我负责管理冰粒,每天我
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案台旁的产冰房,像炼钢工人铲煤一样,将冰粒铲进
冰桶里,一桶桶拖到冰台边,举起来,倒在冰台上,再用手铲将冰台上的冰粒推平。
然后像个落后的矿工,用长长的铁钩,将一个个沉重的木箱勾拖到冰台旁,将箱里
埋藏在冰粒中的各种鱼尸体起出来,整齐地排列在装满冰粒,寒气袭人的冰台上。
顾客来到鱼部,我暗地里总希望他们最好别去买池缸里自由自在的活鱼,希望
他们多买摆在冰台上的死鱼,象鲮鱼、鲈鱼、碧古、火点、石九公、左口和带鱼等,
也希望他们多买摆在铁盘里的,从三文鱼或者鲨鱼尸体上切割下来的鱼片。不过我
不会表露出来,不会故意暗示,不会去干预他们买鱼的选择自由。我到这里是来挣
钱的,也正如海伦反复感谢我的那样,是来帮她赚钱的。劝顾客少买销量很好的活
鱼,影响了生意,那会对不起海伦。
海伦身体巧小,却不失职业女性的味道,她深赭色的短发看上去很精神,衬托
出了她轮廓比较清晰的脸庞,她柔韧的鼻子与水汪汪微笑的眼睛搭配起来,显得非
常迷人。当然,跟史诗里那海伦比较起来,这海伦显得更现代更平民也更小巧玲珑,
血管里涌动着长江黄河的积淀。而荷马史诗里那高大的海伦,具有倾国倾城的古典
美,毛孔里呼吸着地中海的气息,人们为了她而残酷地厮杀,血水染红了汹涌的大
海。在这海伦的超市里,渔夫为了她微笑的眼睛和迷人的鼻子,从气泡翻滚的透明
的水里捕捞起大头鱼、鲩鱼、鲶鱼、鳟鱼、鳝鱼和王八,摆放到圆形的高台砧板上
宰杀,鲜血从高台砧板上推涌下来,漫过案台流进低凹的滤槽里,染红了抛弃堆积
在里面散发出恶臭腥味的鱼杂碎。
我全身防水渔服站在案台旁,挥舞血淋淋的菜刀,宰杀高台砧板上的鱼。在影
子超市的菜部工作或值晚班时,无聊和难过的时候我可以欣赏和想象水果和蔬菜的
自然美,在这胃口公司超市鱼部的案台旁宰鱼,我实在无法欣赏对鱼的杀戮和刀刮,
无法欣赏逐渐纯熟的宰鱼动作,无法欣赏鲜红鱼血与深绿胆汁两种流动色彩的对比
美,土黄鱼籽与赭黄砧板色彩的和谐,鱼腹剖割切口的曲线魅力,以及这屠鱼行动
中所产生的所有暴力的美和诗意。我艺术家的审美天性和习惯总使我产生难以抗拒
的冲动,要去欣赏自己经历的事物的美和诗意,但一触及到残忍恐怖的现实,我的
审美冲动便像遇到烈火焚烧一样,被烫得猛然痛苦地收回,压抑得我快要发疯。
如果你不能把它提到诗意的高度,你就把它上升为神话。
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是痛苦和无奈,是压抑感和挫折感的补偿混合。你无可
奈何地站在案台边,感觉到自己像是身体耸入云霄无情的渔夫,全身穿着反水光令
人恐怖的防水服,高高的圆盘砧板像远古荒怆的高原,一条巨大无比的水中鱼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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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跳跃,你举起鲜血淋漓的巨刀宰杀鲜蹦活跳的巨鱼。
“ 渔夫,你为什么要杀害我?
” 蹦跳的巨鱼哀怨道。
“ 我只是遵照吃鱼人的指令,
” 你无可奈何地说。
“ 你不也为了自己吗?
” 鱼很气愤,跳跃中鱼鳞闪烁着凄惨的光芒。
“我承认自己这段时间的生存,建立在屠鱼的基础上,我为此感到痛苦和折磨。”
“ 你的痛苦就抵消了一切宰鱼的罪过?
” 鱼用它永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你,寒彻
你的心底。
“ 不能抵消,但我的痛苦是真的,如果你有手,就伸出来摸一摸我的胸口吧。
”
“ 你多么虚伪!你知道我没有手!如果我真有手,在摸过你的胸口后,你也会
把它们斩了!你这自私凶恶的人类!
” 头部受到重创的鱼在痛苦中骂道。
“ 谁叫我是人类,是万物的灵长?
” 你哀声叹息。
“ 我生活在水中,不与人类抢占空气空间,人类为什么要加害于我?!
” 鱼愤
懑不平地叫道,它现在已经被平了的菜刀拍击得不能跳跃。
“ 可悲就可悲在这里,生物链上的所有生物,都是弱肉强食的同谋,有的能良
心发现而自知,有的不能,你考虑过自己吃小鱼和微生物的行为了吗?
” 你悲愤地
说。
巨鱼被击懵了脑袋,只能在砧板上垂死挣扎了,它的嘴在张合,却无法回答你
的问话。在被你倒鳞破肚掏心挖肺的时候,巨鱼永不暝目的眼睛里流淌出带血的泪
水,它那被扔在巨大的滤槽里的心脏,在腥臭的鱼内脏中起伏搏动,血淋淋的表面
在搏动中闪烁着惨不忍睹的光芒。
最让你感到害怕的,是鱼的永不瞑目,一动不动的眼睛,它们湿渌渌地闪耀着
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光芒,仿佛能照透你恐惧的心底。你不敢久看一动不动睁开的
鱼眼,它们那么坦白无辜,没有一点点心计和城府。鱼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最令人
痛苦和恐怖的眼睛,它们比鸡鸭牛羊猪的眼睛,甚至比猫头鹰和乌鸦的眼睛还令人
感到恐惧。鱼的眼睛,像幽暗深海里的鱼的阴魂,在你的周遭浮游,仿佛要向你,
也就是要向人类,讨还累累鱼债。
哪怕只是解剖从冰台上发掘出来的鱼的尸体,你也尽量避免看鱼尸体上的眼睛,
因为这些鱼眼睛里映照出了你孤独痛苦的身影,仿佛是对鱼冷酷无情的鱼的上帝。
不过,如果鱼真有上帝,那也会是鱼的模样,不会像你这样只有手脚和杆面杖,而
没有鱼鳞和鱼鳃的家伙。再说,鱼的上帝是会保护鱼的,不会毫不留情地残害鱼类。
鱼的上帝倒有可能毫不犹豫地惩罚以强凌弱的人类,就像你这样没有长得鱼模鱼样
的家伙。只可惜鱼没有保佑自己的上帝,因为它们连宗教信仰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鱼要是真有了自己的宗教信仰,说不定还会更惨,因为它们会产
生各种各样的宗教,像什么太平洋教、大西洋教、印度洋教、北冰洋教,以及派系
林立的海教、湖教、河教以及塘教等等,鱼因教派不同而互相仇视和撕杀,整个地
球表面的水系都会被鱼血染得通红。
如果对这一点有什么怀疑,只要看一看有宗教信仰的人类历史就明白了,有多
少人战死和被战死在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儒教、犹太教、东正教和印度教之
间的宗教战争中和教义大旗之下,历史上的宗教战争连续不断,一直延续至今,现
在世界上宗教冲突表面缓和,实际更加残忍和恐怖,像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角力场
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伊斯兰教与印度教的角力场巴基斯坦与印度,基督教与东正教
的角力场美国与俄国,儒教与基督教的角力场中国和美国。人类应该寻找如何消解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的道路与方法,极少数有思想有理性的人正在黑暗中坚持不懈地
探讨和寻找。消解宗教的办法不是去发明新形式的宗教来取代旧有宗教,像马克思
和恩格斯思考出新的宗教,导致了世界范围内更大规模的新型宗教流血冲突。人类
拥有了宗教,就难以摆脱宗教的悲剧性桎梏。宗教祸害人类,也会祸害鱼类,它会
祸害所有拥有它的物种。
这些从冰台上发掘出来的鱼尸体,散发出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太平洋、
北冰洋或者大西洋的原始气息,把你带到那些曾经经历,或者通过图片、文字和话
语,在你心里形成的特定海域。你仿佛看见了清浊分明的黄河入海口,仙境般的普
陀山周围的浩淼海天,在海面上闪闪发光的飞鱼,喷发水柱的巨鲸,在漂浮的冰山
上爬行的企鹅,尾随鱼船高高滑翔的信天翁,第八十四天出海仍然一无所获地返航
的老人桑地亚哥,以及第八十五天那次出航终于拖回来一条巨大的鱼骨。肉囊消失
了,支撑肉囊的骨头依然存在。刷一层特制防腐油,存列进千秋万代的博物馆里,
将鱼类自相残杀的悲剧故事保存下来。
这巨大的鱼骨,使你联想到众多像大鱼一样遨游在五大洋里,神出鬼没的战略
核潜艇,随时准备奉命毁灭地球上的大小城市,灭绝特定的种族和国家。这些巨大
伪鱼肚子里的核武器,与舰载、车载、深井和山洞里的核武器配合,可以毁灭地球
成百上千次,可以将地球上人类及所有生物炸成灰烬和血肉模糊的碎片,飞行在充
满各种射线、粒子、陨石、星球和黑洞的宇宙里。当拥有自我意识的人类毁灭了,
宇宙故事便终止了,画上了句号,因为人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宇宙故事观测者,没有
了人,便也就没有了宇宙故事。也许在宇宙其它星球上有高级外星生物,但到目前
为止,这还只是人类的一种猜测。想想人类毁灭之后这个宇宙的情形,只要想一想
这种情形,你就会感到刻骨铭心的恐惧和绝望,你就会发疯,这比你只想到自己一
个人死后的情形,要恐怖可怕得多。
对人类毁于核灾难的恐惧,是关爱人类和其他人的一种本能冲动。对个人而言,
在要自己命这一点上,手枪与核武器没有什么实质差别,对毁灭人类的核灾难更加
恐惧,是因为对人类和其他人的关爱。到目前为止,人类的最大威胁是核毁灭,现
在世界的和平是核威胁下的脆弱和平。对人类命运的焦虑,促使你构思一幅以
“ 核
威胁下的和平 ” 为主题的油画,你脑海里已形成了两幅可供选择的标题和画面(两
幅画面中的女孩和小女孩,都以可爱的小妹妹为原型)。
《没有保险带的高空走钢丝》:巨大的蘑菇状烟云的背景衬托下,一个美丽可
爱的裸体女孩,双手平握一根长长的平衡杖,身上没有保险带,小心翼翼地行走在
高空晃荡的钢丝上,她的脚下,远近飞舞着白色和平鸽。
《现实世界里的和平生活》:近景,逆光中一个面向我们的,美丽瘦削的裸体
小女孩,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天真漫步,草地上到处插着
“ 小心地雷 ” 的警告牌;
远景,地面上有几朵绚丽的蘑菇状云烟,有各式车载和井架上的核武器,有大炮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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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和装甲车,蓝天里飞翔着各种战略和常规轰炸机;中景,蓝海上游弋着各种航空
母舰组群和舰载核武器,海洋里隐约可见游动着各种战略核潜艇;有一只白色和平
鸽孤零零地飞舞在空中。
现实的残酷,就残酷在这里,核武器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战争与和平
的形势,它甚至似乎主宰了人类的命运,核相对平衡和相互核威慑,成为战略平衡
与维持和平的支撑。核失衡、人失去理性以及偶发性事故和事件,都可能爆发核战
争,导致战争本身的消灭与和平的倾覆,造成地球屠场的彻底毁灭,人类自身以及
所有生物的完全灭绝。
以消灭人的肉体为本质功能的军人的天职,就是不求理解的盲目服从,在统帅
和将军的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