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页 ↓ 第八章
游 魂
Roving Soul
魂旗到底能打多久?
黑人老头的萨克斯风令人心碎。人行道面到处粘满颜色越变越深的口香糖泥。
游移的倦眼。随耳机里饶舌声浪啄动的少女脑袋。一股股没完没了的车流和人流。
鼓手站在垃圾箱上变换着敲击十字路口的
“ 央街/唐打士街 ” 金属路牌。墨西哥人
的吉他和排笛催人泪下。眼睛里散乱的高光要加以归纳简化,使眼睛透明,有神,
没有高光也要画出高光来。媚俗!媚俗!媚俗!绿色女皇选票。到选区拉选票。最
上流的就是最下流的,中流虚无保守。堕落!堕落!比我少年时期那批画友的素描
或速写还糟糕,没有追求,不敢突破,不敢随意,笔下是记忆里流出来的程式化了
的美化面孔,越画越痞,越画越痞,越画越没有希望,他们有的还是在国内时就有
点名气的画家呢。
萨克斯风黑老头瞧不起埃尔维斯,
“ 埃尔维斯根本不懂音乐,瞎跳瞎唱
” ,地
上翻过来的绅士帽里,钱刚够一份炸鸡和一杯咖啡。不为施舍者吹,不为别人吹,
为自己吹。钱不够吃不饱,去讨了钱来,吃饱了继续流浪,继续吹。不为任何人吹。
流浪的音乐魂灵。如果不媚俗,追求自己的东西,画几年,几百张,几千张,甚至
上万张头像,那还了得。可他们越画越痞,越画越庸俗,不可救药。亵渎艺术!画
出来的女人,有的是西化了的刘晓庆或者巩俐的家族,画出来的男人,有的是周润
发的远亲近戚,中西结合的混血儿。有的用墨黑的手指头,把线条骨架磨灭了,调
子越来越柔和,越来越灰,越来越死板没有生气。有的四平八稳,没有虚实简繁,
没有往背景里的转折延伸,不结实,没有立体感,圆滑的线条把男人画得像个女人,
灰轻的调子将黑人画得像个白人。最叫人难受的,是马的屎的牛眼画,僵尸的眼神,
上翻的眼白,几乎全是眼白,恐怖得叫人发疯。我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能画丑,不
能豪放,尽量收敛起笔触。媚俗啊,媚俗!我也会堕落吗?画笔还是菜刀?难道画
像比血淋淋地宰鱼还恐怖吗?
满街游人。无头苍蝇似地。
“ 那是你活动的钱包到处跑呢,
” 马的屎打着著名
的哈哈,他老花眼镜背后的鱼眼令人不安。鸽子粪撒在女人的热狗上。一群骑单车
的裸体男女,在一声长哨中都将右腿往斜后上方伸起,向路人展示各色各样的男女
性器,引得满街喝彩。没有人看得清那些飞翔的男女性器。小车与街车间模糊的性
器流,甚至辨不清性别。一个装画的白色垃圾袋被风刮起,曲线追向飞行中的男女
性器。稍有不慎, “ 嗡嗡
” 作响的电锯就可能将高空抛接(骑着座柄特高的单轮车)
的捷克小伙劈做两半。我尽量画慢一点,但仍然放不开。不求形似,但求神似,但
求想象的任意驰骋,但在这里做不到。形似有时也没用。
“ 像,但我不喜欢, ” 少
女站起来,取下耳机说。什么样的画才喜欢,少女心里也没底。
“ 不要激动,不要
太激动, ” 总是在淌汗的胖老张说,
“ 这还是你第一次遇到呢,我们经常遇到,人
人都遇到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 白人少女弯腰系鞋,顺便捡起那枚野鸭铜币,塞
进自己的 CD 机袋里,那是刚才一个买热狗的马虎黑人男孩遗失的。
萨克斯风黑老头讨厌埃尔维斯,却喜欢我那张埃尔维斯画像。其实这是第二张
埃尔维斯,是我在街头匆匆赶出来的,与第一张同样的埃尔维斯画相比,不可同日
而语。第一张埃尔维斯我可费足了劲,因为那是我四张出山山魄中的一张,我有意
画得不同凡响。可是出山的第二天,一个白人男子声称自己是最大的埃尔维斯迷,
又对这张画美美地赞扬了一通,然后出价二十美元,我竟一时昏了头,把这张原作
卖给他了。他走了之后我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我得重新再
画。到现在我还为此后悔不已。这以后我才想起收原作摆影印。其实大家都摆影印,
只是我刚出山时没懵清。黑老头笑着说:
“ 失去的总是最美好,复得之后却又未必,
也许是你神化了那张画呢。
” 我现在已记不清那张画了,也许黑老头不无道理,但
那终究是我花精力最多,也画得最认真的山魄了。
出山时我只画了四张山魄:埃尔维斯、梦露、蒙娜丽莎和我自己。我将高贵的
蒙娜丽莎带到街头来闯荡,并没有利用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拉客的意思,主要是由
于出山时准备不足,不过我也确实希望她能提醒我不要落得太俗。带梦露来,我就
不辩解了,梦露和埃尔维斯有一大群俗气的发烧友,他们俩能卖,确实是带他俩来
的最大理由。虽然蒙娜丽莎发烧友也有一大堆,但他们都高雅或伪高雅得提不起兴
趣来投她的选票。至于把我自己摆上街面,完全是出于无奈,想凑个数而已,因为
大家一般都摆四张山魄。没有人看走了眼把我当李小龙买去,如果真要把我当李小
龙买去,我还不卖呢,除非他们知道买的是我。不过,无论对东方还是西方,我的
名字和脸面现在还十分陌生,天底下没有一个傻瓜蛋,愿意把这张陌生人的头像买
了挂进自己的家里,一天到晚惶恐不安地大眼瞪小眼,面对墙上这个年轻陌生的中
国人,除非有一天情况改变。
从这张黑白炭笔自画像上,人们辨别不出我头面的真实颜色,他们都懒得对色
彩做精细分别,只笼统把中国人归类成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不过我觉得这个形象
色彩太笼统,只适用于传统中国人物画,真要画成油画,就不得不对色彩进行精细
分析了。我并不试图将自己在各种色彩环境里每个部分的合成色一一分析出来,这
种分析演绎的工作应该交给计算机。我只是想分析出自己头面各部分去除环境色的
本色来,虽然这种本色有时也随时间或部位的变化而变化。
我的皮肤是一种掺白的粉红偏黄的颜色,多肉的面颊渗红,包骨的额头却更形
偏黄,赭红的嘴唇还有点带紫色。冬天我的皮肤颜色较白,但一到夏天,加拿大天
空巨大的臭氧空洞里掉下来的紫外线,便会把我的皮肤晒得发黑。
“ 你是印地安人?
” 坐在我画椅上的白女人问。
“ 中国人, ” 我边画边说。
“ 瞎说, ” 她认起真来,
“ 我有几位同事就是中国人,他们皮肤差不多跟我一样白。
” 我只好暂停画像,撩
起我的衣襟,向她亮出我开始发福的黄白肚皮来,她这才对我的话信服。叫我感到
更加恼火的是,夏天刚开始,有日本人来打探我是不是日本人,夏天不到一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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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越南人来问我是不是越南人,夏天进行一半多,就有数不清的菲律宾人,一口咬
定我是菲律宾人了,叫我不要抵赖。至于说到我的头发,它大致上是黑色,不过也
多少有点偏赭。而我的眼睛,其实只有极小的瞳孔才是黑色的,整个虹膜都是赭色,
代表眼睛颜色的应该是虹膜的色彩,所以护照上我眼睛的颜色,没填黑色,填的是
赭色。上有赭者下有铁,我心里拥有丰富矿藏,只等待去开采、提炼、加工和利用,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旺盛的生命。
精力旺盛的生命,却以街头艺术家的媚俗作品形式一点点消磨,这使我产生在
中学读俄国小说《肖像》时的那种恐惧感觉,浑身冒虚汗。我害怕自己像小说里那
位本来有才华的画家一样,浪费自己难得的才华,逐渐堕落。我把第二张自画像才
摆出来,一向沉默的老羊就摇头叹道:
“ 唉,你在堕落啊! ” 接着他拍拍我的肩膀:
“ 年轻人,你还来得及改呀,我可是没救了哟。
” 我悄悄收起了第二张自画像,在
这张像里我脸面浮肿,圆滑光鲜得像个中性人,自己看了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
是我想说明,那是我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刚洗过澡,靠镜里的微弱反光映亮我的面
孔画出来的,效果就成那样了。因为在镜里微弱反光的直射下,我脸上除了眼耳鼻
唇的轮廓外,几乎很难找到可以大刀阔斧用笔的地方,色调上的微妙变化都不得不
借助于小手指。所以这第二张自画像也许只是不同的尝试,未必就是堕落的明证。
不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在艺术和媚俗之间寻找平衡点。尽量不追求速度,
(尽管速写是我的拿手,快画起来,三五分钟内完成一张),求快的时候尽量讲究
虚实简繁,不面面俱到,平均使力。
有一天,我正在央街伊通中心大门附近的人行道上,拉下来一位移民两年的广
东老渔民画像。他满脸皱纹,瘦骨嶙嶙,特征非常突出,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到乡
下画的那些令我激动不已的老农像来。我觉得自己找回了小时候画素描的那种感觉
了,我用粗犷而精到的笔法和对灵魂的敏锐捕捉,将一个饱经风雨的老渔民形象,
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出来。突然,我身后传来广东老妇沙声的严厉喝斥:
“ 老公,你
画像?!画走着你的魂了哇!你要死哩?!
” “ 唉呀,冒信咯多嘞,
” 老头说,仍
然一动不动。 “ 你睇睇,好似你呀,啧啧!画走了你的灵魂了哇!老公!
” 老太太
继续叫道, “ 你要把这面魂旗挂到边渡哇?
” “ 挂到客厅墙上答咯嘞,
” 老头目不
斜视地望着前方。 “ 画完了,
” 我把画亮给老头看。 “
是呢,啧啧,你真咯是把我
的灵魂都画上来了哇,
” 老头高兴地说,并要求买了画框。老头和老太太边走边为
这面钩走了老头灵魂的
“ 魂旗 ” 争吵。
街道对面歌剧院开始进场,观众穿得跟赴晚宴似的。从安大略湖飘过来的云彩
在我们头顶悠游,街车钢轮与钢轨的尖锐磨擦声,惊动了云彩底下自由翱翔的海鸥,
我的心灵感到某种莫名的颤栗。
是啊,我就是要敏锐捕获游人的灵魂,把它们固定在偏黄的报纸纸上,让全世
界的游人,把我画的肖像魂旗带回去,挂在他们的墙上。由我发起的拉游人、画像,
游人支付、带画回家、将画挂到墙上以及与亲朋一起赏画这一行动过程,便是广阔
空间里的行动艺术。巨大的蓝色星球是有限无边的美术馆,它提供无数的区域空间,
展示和收藏我画的游人炭笔肖像。蓝色星球上永远也不缺展示和收藏我游人炭笔肖
像的空间。那些预知自己的画终将因画廊或博物馆的空间有限,会逐渐被当做垃圾
火化,一世功名成就将灰飞烟灭的画家,一定会痛心、嫉妒和愤恨得发狂。而我的
游人炭笔肖像,像一面面黑白魂旗,悬挂在世界五大洲七大洋,无数魂旗在大气运
动中哗啦作响,甚至中空的月亮,也传来呜呜的回声。试看将来之寰球,必是魂旗
的世界!魂旗将以魂旗数量优势,魂旗在地球上展示与收藏的区域单位和收藏人单
位的数量优势,代代相传,永垂大地,直至地球毁灭,人类消失。
伊通中心黑制服保安的皮鞋
“ 嚓嚓 ” 作响。人行道并不是他们的地盘。市政厅
的几个家伙来了,大家才不得不躲一躲。这些画画的很多是老油子,在央街躲躲藏
藏吃罚单,前后都快有十几年的功夫了,逼得市政厅终于答应给大家发执照了。据
说巴黎、纽约、伦敦和悉尼街头画家的执照,最先也是以这种既成事实的方式获得
的。胖老张说: “ 你得试,你得在那儿画像,吃罚单,才知道哪里有肖像市场,才
能争取到执照。 ” 据说纽约虽然在中央公园和自由女神像渡口发放了执照,在街头,
仍然没有一张执照。可胖老张又说:
“ 没有执照又怎么了?这央街一二十号人不是
没执照也呆了十几年了?你去纽约看看,去时代广场看看,七八十号画家没执照,
还不照样浩浩荡荡地在那里画像?再说,画像是有益的事情,是一种都市文化景观,
是旅游资源呢。想想看,巴黎没有街面上的画家,还成什么巴黎?
” 胖老张本人就
是从纽约街头画家堆里钻出来,转到这边来的。
“ 那边身份太难搞, ” 胖老张说,
“ 警察又特凶,他们火了还把你铐起来扔进笼子里,
”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下意识
地摸了摸左手腕,可上面不像尼姑那样有一道伤疤。尼姑那道伤疤,我曾经感觉到
谜底的存在,但我再也无法去解破那道谜了。据说入世还俗的尼姑真的到西太平洋
南回归线附近,一座现实中再大的地图上也找不到的小岛上去了,嫁给了一名年轻
的渔夫,过上了几乎自然形态的渔民生活。这件事情我弄不明白,世界上有些事情
我是无法弄明白的。
我甚至无法理解那个罗马金人,他竟能那么长时间地保持一种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有人往金属盆里 “ 叮当
” 一声投下另一枚硬币,他才机器人般机械地转换成下
一种姿势,又一动不动,引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他从头到脚,包括头发、脸脖、
太阳镜、西装、衬衣、领带、手套和皮鞋,全都涂成金色。他现在单腿顶立,保持
一种飞翔的姿势,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这阵子围观的人少,没人去投币。金人的肌
肉一定酸痛得不行,大概要挺不住了。这是一种返祖的姿态,信息仍然保存在遗传
基因里。这种姿态保持得久了,金人会退化成金鹰飞向南方。上面的精英都流到下
面去了,女皇却不痛不痒。日不落演变成日落,自华盛顿始。金属撞击改变转化的
方向,我的带冠女皇和浮游野鸭互为依存的两面,主动出击,为半人半鹰解围,使
它得以重新进化成人。
有时候游人少生意淡,我便耐不住寂寞,扔下画板和炭笔,像尤利西斯,荡游
在央街。我来到塔罗特纸牌算命女人瑟尔玛摊前,她正要为一名灰衣女郎算命。灰
衣女郎依照瑟尔玛指示,从摆放在桌上的五支不同颜色的蜡烛中,选择一支点燃,
插进透明玻璃杯里,心中暗想自己希望知道的事情。扎花头巾的瑟尔玛将塔罗特纸
牌洗好,砌成十字架状,又闭眼在胸口划了十字,便开始为灰衣女郎占卜。灰衣女
郎正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面临选择的依据来自那张画有女巫模样的纸牌。灰衣女
郎面前三条路:不做任何改变,五年内永久失业,衰老加快,但终在修道院找到归
宿;抛弃消极思想,接受挑战,积极享受,财源将至,但会遭遇色劫,晚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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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快迁居下曼哈顿双塔附近,将遇贵人,一世逍遥,但克夫克子。灰衣女士选择了
第三条道路。瑟尔玛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为灰衣女郎如何走第三条道路指点迷津。
瑟尔玛放低嗓音,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了,便知趣地离开。
跛脚音乐家与年幼子女的小提琴三重奏。姐姐七八岁,青色衣裙,像雷诺阿画
中的小女孩,弟弟五六岁,青色西装,青色蝴蝶结,卷曲的金发显出活泼的个性。
他俩认真的样子,仿佛在皇家剧院里演出。我看见了拉琴的小妹妹。一首欢快的曲
子。泪水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绿色的无冠女皇和浮游野鸭,飘然飞进掀开在地上
的内红琴盒。久违了,小妹妹,我好想你。血淋淋的鱼部,使你躲得远远的。现在
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小妹妹,不要再离开我。演出完毕,你却要走了,我蹲下来轻
轻地搂住你,吻了吻你冰凉的额头,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小妹妹用拿琴弓的小手为
我拭泪: “ 谢谢你了,你不要哭,不要哭泣。
” 小妹妹走了。我不知道小妹妹的灵
魂是否留了下来。灵魂飘离,只剩下肉体,肉体消失,只剩下骨胳,在凄凉的坟墓
里。也许没有灵魂,但我有时能依稀看见你游荡在我的周围,视觉形象如此逼真,
我都快要怀疑起自己的无神论来了。在这件事上,我宁愿信其有,我宁愿如此。
提琴手们一离场,黑人鼓手们便蜂涌而至。他们坐在彩色塑料方盒上,敲起了
激烈的手鼓,还有一名鼓手跟一个黑人姑娘在场地中央载歌载舞。优美高雅的小提
琴乐曲,突然被原始激烈的黑人鼓点和部落歌声取代,让我一时无法接受,这实在
太突兀了。这些粗犷的黑人,将头发烙成巴勃
· 马里式的一条条粗辫,其中几个将
烙辫塞进大得畸形的毛线帽里。那黑人姑娘,则将头发编织成上百条小辨。在街上
跟这种烙辫或织辫黑人擦肩而过,人们会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甚至我在鱼部上班
自己也一身腥臭的时候,也仍然能够闻到它。我好奇的是,他们把头发烙烫或编织
成那样,怎么清洗呢?
郁郁不乐地离开疯狂的噪声源。见大鱼冲冲走来,想躲避,但已经来不及,我
只好将头扭向街那边,假装没看见他。我已经讨厌看见他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奶脸
了。移民的过程简直是不大不小的炼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沮丧,刚觉得完全有
把握了,马上又堕入五里雾中,希望渺茫,整个过程中的任何一个小差错都可能翻
船,人的情绪十七八变,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对移民案子变得麻木。而这个奶
脸的大鱼,正是炼狱长呢。大鱼在街上伸开双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 嘿,你可别
装蒜,这回真的是好消息,你得请我客了。
”
给我好消息这一类的话他已经说过多次,我恨不得一记直钩拳打在他有点浮肿
的奶脸上,但我没有出手。
“ 画家先生,来通知了,你免面试,恭喜你!
” 大鱼握
住我的手摇晃。我心里有点砰砰跳了,但我镇静下来,看大鱼怎么表演,他有时会
把你高高提起来,放到悬崖边,然后一脚将你踹下去。
“ 你得付第二期款了, ”
大
鱼表情认真地说。我瞪大双眼望着大鱼。
“ 哦,对不起,我忘了给你通知,
” 大鱼
慌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封信,交到我手里,
“ 给,仔细看看。 ”
果然是免面试通知!我赶忙为刚才的态度向大鱼道歉,又高兴地拉他下馆子。
“ 这次客就免请了,下次吧,我正忙着呢,
” 大鱼说, “ 只是请你今天赶快将第二
期款交来。 ” “ 一定, ”
我说。
回到地下室,想起拿到了免面试通知,移民纸也就快要下来了,美和儿子也会
很快来到我身边,想到这里我高兴得不得了。伴着CHUM FM 的硬摇滚,我在富有
弹性的床垫上狂呼猛跳,直到脑袋撞到天花板,使自己冷静下来,才想起去给大鱼
交钱。
不久,移民部给我寄来了永久居留纸,却没有美和孩子的,而我在大鱼那里申
办的是全家移民,大鱼也按全家移民的案子开价收钱(已经交了第二期款)。现在
倒好,只有我一个人的移民纸。大鱼也做出莫明其妙的样子,跟我一起抱怨,他狠
批了一通移民部,甚至埋怨克里靖总理的嘴巴咧得太厉害。我犹犹豫豫地拖了一个
月没去办入境落地手续,大鱼却急着要拿最后一期款,不停地打电话催我去落地,
还说移民政策正在迅速收紧,如果不快去落地,到手的移民纸,也有可能做废。大
鱼还解释说,先落了地,自己拿到了移民身份,再办老婆孩子的亲属团聚移民,实
在是易如反掌,既保险又不费力。于是我去尼亚加拉大瀑布的虹桥上来回走了一遭,
就算从美国入境加拿大,完成了落地手续。
“ 谁介绍你来的?哪美院毕业的呀?
” 沉鱼落雁的鼻翼上抹了炭笔,似笑非笑
地问我。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谁介绍你来的?哈哈。哪美院毕业的?哈
哈哈哈。好像沦为街头画家还非得要名家介绍似的,好像美院毕业才配当街头艺人。
哈哈,哈哈哈,哈。以为这是在国内,要靠背景,拉关系,论资排辈。哈,哈哈,
哈哈哈。沉鱼落雁的脸被我笑红了,恼怒起来:
“ 笑你个贲! ” 旁边小什么老什么
的男画们,也跟着笑起来,不过没人敢开怀大笑。
沉鱼落雁的厉害,在这条街,是出了名的,这老老少少的男画们加在一起,也
抵不过她。生意淡的时候,就只看见沉鱼落雁跳来跳去,拉客,画像,拉客,画像,
拉客,没有停的时候。而一字儿排开的男画们,便坐在自己几张可怜的山魄后面瞎
扯谈,对沉鱼落雁嫉妒得要死,恨得要命。男画们嘴笨,拉不下客,老闲着,所以
有的是时间砍大山,砍完大山就把声音压低到沉鱼落雁听不清,大爆沉鱼落雁的绯
闻,隐私,和欠刨的第一千零一条理由。这些内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沉鱼落雁
成了害人的大妖精,一个绣花枕头。这些话要是让沉鱼落雁听见,她准会扑过去将
男画们生吞活剥了。
不过,男画们中的白脸小陈有点同情沉鱼落雁,他为沉鱼落雁辩解说,沉鱼落
雁是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有种的跟她拼本事去。小陈常常因为替沉鱼落雁辩护,遭
到男画们的奚落,但小陈很倔,并不退缩,他说他不是为沉鱼落雁辩护,只是说说
公道话而已。小陈说,你们谁有沉鱼落雁那拉客的本事?沉鱼落雁只竖起两根魔指,
轻轻勾几勾,说一声 “ 过来
” ,游人无论黑白黄灰,男女老少,便都着了魔法似的,
身不由己地向她走来。沉鱼落雁将手伸进自己的怀里摸索,摸索好一阵子,摸出一
张小魔卡,凑近游人的脸,然后张开宽薄魔嘴,轻言细语给游人灌迷魂汤。八九不
离十,游人会乖乖坐下来让沉鱼落雁画像,然后买框,交钱。只是灌汤的过程有短
有长,短的是眨眼之间,长的有时三四十分钟,尽管沉鱼落雁只要十分钟,就能画
完一个人头。沉鱼落雁究竟给游人灌的什么迷魂汤,男画们一直想把这拉客的法宝
侦探到手,但都因沉鱼落雁灌汤时的声音过于细微而一无所获。
你们不服不行呀,小陈说,沉鱼落雁又不是一直占着上风口,有时候她在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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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你们在上风轮番轰炸都拉不下来的游人,到她手里便乖乖地坐下来了,你们怪
谁?只能怪你们自己窝囊无能。生意淡的时候,你们这一溜人也抵不过她一人,你
们自己说说看,你们是不是无能?马的屎终于憋不住了:
“ 那你自己呢? ” “ 我承
认, ” 小陈望了望沉鱼落雁,
“ 在她面前我真的无能。可我无能并不证明你们就有
能了。 ”
马的屎却不甘愿承认自己无能,他在男画们中间算得上拉客高手了,尽管他英
文程度是听不懂也说不清,但他能瞎懵瞎砍。不管男女老少,他一律叫
“ Man ” ,
然后机器猫似地说: “ 肖像,肖像,六十块钱。
” 等游人明白过来开始摇头,他便
将左手掌向天,平伸成一块砧板,右手掌像一把大铡刀,在游人眼前猛地砍将下来,
狠狠地斩在砧板上: “ 半价!三十块!
” 游人心惊肉跳,犹豫不定。马的屎便又举
起沉重的铡刀,痛苦地猛砍下来:
“ 再半价!十五块! ” 砍得游人心疼。要是游人
还不投降,马的屎便又举起要命的铡刀狠剁下来:
“ 再半价!七块半! ” 这时游人
一般都吓得屁滚尿流了,有的便支撑不住,坐下来任马的屎摆布。要是还没砍下来,
马的屎也就不砍了,因为按他这种砍法,游人已被砍掉了魂,再砍也拉不下来,也
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榨取了。尽管马的屎的砍拉法在男画们中算得上是战果累累,但
跟沉鱼落雁的魔拉法战绩比较起来,却只能望洋兴叹。
马的屎牛眼画可是央街奇景,注水膨胀的脑袋,大得畸形的牛眼,死眼白田螺,
小鼻小嘴小下巴,是白痴、外星人加僵尸的奇特组合,加上那恐怖失魂的非人眼神,
叫任何看过马的屎牛眼画的人都不能不做恶梦。胖老张说,牛眼画可不是马的屎故
弄玄虚想比马蒂斯更马的屎,也不是什么漫画,而是马的屎本人麻木、枯燥、阴暗、
恐怖、死气沉沉的内心和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小陈说,马的屎根本是找错了码头,
入错了行,他压根儿不是搞美术的料。哪怕看一眼马的屎丑恶恐怖的牛眼画,也实
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马的屎画完牛眼画,将画朝被画的游人匆匆一晃,慌忙
将画板反扣在凳上,然后开始打哈哈,直到早已被砍得失魂落魄的游人,在愤怒和
恐怖中稀里糊涂地买框交钱走人,马的屎还笑容可掬地打着哈哈,老花镜后的鱼眼
挤成两条横缝,右手总理似地以五指运动代替招手,口里不迭地说:
“ 拜拜!拜拜!
拜拜! ”
这还不算,马的屎最厉害的一招,是他画像时,故意将画板面向这一溜的男画,
让所有男画们要拉的游人都能看到他的牛眼画。而游人只要一看到马的屎的牛眼画,
这一溜男画们便惨了,再怎么拉,也拉不下客来,气得男画们切齿咬牙。马的屎牛
眼画只有几根麻木的白描线条,甚至没有明暗阴影,所以他画得还贼快,不到十分
钟就是一张。马的屎自鸣得意地说:
“ 那么认真干嘛,不就挣钱吗?不管白描黑描,
抓住女皇就是好描嘛。啊?哈哈哈哈。
”
马的屎仗着自己的侄儿是央街一霸,还经常嘲笑那些吃
“ 0 ” 蛋的男画们。譬
如说,孙胖子本来一张也没有画,但他故意从央街这头窜到那头,又从那头窜到这
头,以为大家搞不清他画没画,画了多少张了,所以故意从裤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
数(老婆给的零用钱),假装是今天挣来的钱。这时,马的屎就会当着大家的面,
揭穿孙胖子的0蛋老底,叫孙胖子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对那些放不下架子拉客,
却不得不接受沉鱼落雁施舍的老头们(沉鱼落雁有时将自己拉下来却不想画的十块
钱的客,送给他们做人情),马的屎也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们是吃软饭的脓包。气得
脾气倔的老头子跟马的屎骂娘。
这时马的屎的侄儿央街一霸,人称鸟枪,就冲过来了,将老头们推搡到地下,
拳脚相加。奇怪的是没有人去报警,包括街上的游人看见了,也不去报警,这真叫
人不可想象。老头们还得要在央街上混,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甚至在老头们中间三
句话不对劲,就对老头们动手动脚的申老头,也只能自认倒霉了。鸟枪之所以在央
街能成一霸,是马的屎故意到处宣扬,说他侄儿在离少林寺只有几百公里远的一座
小山上的小庙里学过武功。鸟枪也就趁机有事没事地经常在大家面前蹲蹲桩,打打
鸟拳,再加上他年轻气盛好冲动,别人也就怕他三分了。于是鸟枪愈益横蛮,他又
没脑子,经常被人当枪来使,让央街上的男画们(除了马的屎)人人自危。好在鸟
枪也嘴笨,拉不下什么客来,全靠马的屎施舍,所以他不常来央街,他在几个餐馆
里兼着几份刷碗的活儿。
今天鸟枪不知又吃错了哪味药,情绪很糟。他看着旁边的(也是我旁边的)小
朱不顺眼,看着不顺眼他就骂起小朱来。小朱不敢回嘴,但鸟枪却骂不住口,小朱
终于忍不住回嘴了,鸟枪便将坐在椅上的小朱掀倒在地,拳打脚踢,把小朱都打哭
了,左手肘也在地上擦出了血。见小朱遭到鸟枪的无端欺侮,我的血一下子冲到脑
门心,于是我说: “ 动不动就欺负人干嘛,以为自己打得过人,就无法无天,随便
打人了? ” 鸟枪轻蔑地笑道:
“ 你想叫律师?你还没叫到律师,我就会把你揍扁了。
” 看鸟枪只知横理,无法无天,我便也跟他横理:
“ 以为打得几个人赢,就可以随
便欺人?你武功再高,还不是一枪也就崩了。
” 鸟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 你想干
什么? ” 我压低声音说:
“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大家都出来混,还是悠着点,不要
欺人太甚。 ” 鸟枪上下打量了我,脸涨得通红,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 生死之间,
有时不过一念之差, ” 我想,
“ 生死之间的薄纸,受不得潮湿,特别受不了眼泪和
血液的浸润。 ”
天空乌云翻滚,突然下起雨来。我赶忙收拾起画具,锁进魔尔的寄存箱里。这
倒是去逛书店的好时机。穿越密布的城市地下走廊,来到世界最大书店。人类的知
识、经验和感觉,以平面视觉的形式,凝固在一叠叠纸页上,装钉成一本本书籍,
摆放进一个个书架,分门别类地排列在书店两层面积庞大的展厅里,售书非常丰富,
种类也纷繁复杂,分得很专很细很全。西人就喜欢把事情弄得井井有条,条条块块
地分割下去,越分越细,直至当时条件下暂时无法再加以分割。这股繁琐劲儿,还
真让人头疼。想找本现时很先锋的小说,面对按作者姓氏字母分类的五六十个书架
的小说,真的很费劲,因为我对美加现时正活跃的先锋作家,尤其一些年轻的新生
代作家并不太熟悉,很多作家我得一个一个地去感觉和判断(在书店里可没有充足
的时间来分析)。更恼火的是,书脊上书名的字母横着往下排,我又还没有练就西
人竖着脑袋往下看书名的本事,所以只得歪着头查看架上的书籍,直把我的脖子扭
得酸痛,要歇口气来揉一揉颈脖。
从书架上找中文书可没这臭毛病,这一点很能说明方块汉字在向序排列上的优
越性。在平面上,西人的拉丁文字排列,被拖拽在地球自转的同一方向,而方块汉
字却能排列在东西南北任何方向上。方块汉字像魔方一样,比拉丁文字更具有游戏
性质,任何两个汉字的组合都含有某种意义或暗示,几乎任何三个汉字的组合也含
有某种意义或暗示,四个五个六个等等汉字的组合也多少有这种现象,只是随着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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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数的增多,汉字随意排列组合所含的意义或暗示逐渐减弱、断裂、混乱甚至变
得无意义。我觉得,具有象形性的汉字,是一种写小说不可多得的文字,我很高兴
自己能使用象形汉字写作小说,它使书面小说获得某种共时性的建构美和视觉意境。
只要对一页汉字小说文本瞬时一瞥,就能感觉到小说本身的魅力。
歪着脖子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不错的大部头先锋小说,可一看书价,又犹豫了,
觉得新书太贵。再说这部小说在书架上摆了七八本,也用不着急买,暂时放回书架,
冷一冷再说吧,等回去真神不守舍地想念它,再回头来买也不迟。但这引发了我逛
旧书店的兴趣,我决定今天将市里重要的旧书店翻它个底朝天。
于是我又乘车来到一家颇具规模的旧书店,书店里散发出一股旧书页的气味,
没想到很多非常不错的名著也静静地躺在摇摇晃晃的书架上,虽然灯光有点昏暗,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掩抑不住的昔日辉煌。可惜我在国内几书架的藏书都没带过来,
这使我在加拿大成了个身边没什么藏书的混蛋,如果哪个家伙硬要抓我拍一张博学
的照片,我就只得在地下室墙壁上画几架子书了。外面的雨虽然停了,但我不想回
央街画像。我翻遍市内比较重要的旧书店,竟然收购到了十九本不错的文学作品,
虽然其中很多作品我在国内早就有了中译本或英文原著(可惜没带来),但这还是
使我非常激动。本想凑足二十本,买一本詹姆斯
· 乔伊斯的作品,但地下室里已有
《尤利西斯》,又没找到他的《芬内根们的苏醒》,便只好作罢。再说,我琢磨了
一下,虽然旧书便宜,但今天没怎么画像,身上也就这么些钱了,不知道买了这些
书之后还有没有钱坐车呢。我要用地下室的窗台作书架(只有那里比较保险了,不
受蟑螂的威胁),让乔伊斯的作品和这些作家的作品摆放在一起,这样,我北美地
下室窗台书架上,就拥有二十部不错的名著了:
《喧哗与骚动》 福克纳 (美国)
《尤利西斯》 詹姆士
· 乔伊斯 (爱尔兰)
《南回归线》、《北回归线》 亨利
· 米勒 (美国)
《洛丽塔》 纳博科夫 (美国)
《城堡》 卡夫卡 (奥地利)
《雪国》 川端康成 (日本)
《第二十二条军规》 约瑟夫
· 海勒 (美国)
《橡皮》 阿
· 罗伯 · 格里耶 (法国)
《恶心》 萨特 (法国)
《局外人》 加缪 (法国)
《麦田守望者》 塞林格 (美国)
《老人与海》 海明威 (美国)
《洪堡的礼物》 索尔
· 贝娄 (美国)
《卡拉马卓夫兄弟》 陀斯托耶夫斯基 (俄国)
《百年孤独》 加西亚
· 马尔克斯 (哥伦比亚)
《等待戈多》 贝克特 (爱尔兰)
《荒原》 艾略特 (英国)
《唐吉诃德》 塞万提斯 (西班牙)
《伪币制造者》 纪德 (法国)
虽然在旧书店里买不到当下先锋作家的小说,但能够买到这些杰出的经典小说,
我已经很满意了。我乘地铁在央/唐打士站下了车,提着双层尼龙袋兜着的沉重旧
书,高高兴兴地回到央街。
沉鱼落雁正忙着画像,马的屎也煞有介事地描他的牛眼画,闲着无聊的男画们
有的见我拎着包裹,便围过来问我为什么下午突然离开了央街,又问我袋里究竟是
什么好东西,可不可以拿出来请客。他们的问话精灵古怪,我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鸟枪坐在那边的折迭椅里,硗起一只脚不停地晃动,眼睛斜望夜空,嘴角挂着一丝
阴冷的微笑。小朱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啮咬拇指指甲,望着粘了口香糖泥的人行
道面,不敢看我。我不耐烦男画们阴阳怪气的提问,告诉他们袋里是一些小说、戏
剧和诗歌: “ 你们谁要看,我借给你们看就是了,只是要记得还我。
” 他们问我里
面有没有《金瓶梅》、《肉蒲团》或者《射雕英雄传》和《鹿鼎记》。我把书放在
就近的椅上,打开尼龙袋让他们看。他们好奇地凑过来翻动尼龙袋里的书,见全是
英文书,都失望了。老申用手在袋里搅和了一阵,摇头道:
“ 唉,我以为是什么好
书,原来都是些别人当垃圾扔的破书,还英文呢。
” 他说他只想借本《沙家浜》,
因为他老忘了里面的台词,常常唱得断断拉拉,上句不接下句。说着说着,他就在
北美都市车流不息的大街上,对我挤眉弄眼,拿腔拿调地唱起了京腔来:
“ 刁德一,
你搞的什么鬼花样? ”
他这装模做样地一唱,才把我逗乐,也逗得大家轰笑起来。胖老张笑着说:
“
下午大家去市政厅开会,都有了执照,只是还没发下来,你为什么在关键时候不见
人了呢? ” 听说市政厅终于给我们发执照了,我感到很高兴。胖老张说执照实际上
是一张过塑的纸,十二开大小,不过很精致,上面肖像画家一栏里会有画家的名字
和签名, “ 不过,没有你的。
” “ 为什么没有我的? ”
我焦急地问。没人回答。大
家笑得更加不自然了。鸟枪从那边瞟我一眼,得意地冷笑。我感到事情不妙,忙问
胖老张: “ 为什么没有我的执照?
” 胖老张难为情地摇了摇头叹气,朝马的屎努努
嘴,轻声说: “ 你还是去问问马的屎吧。
”
马的屎正笑哈哈地打发走愤怒又尴尬的一对白人老年夫妇,这次他劝买框没有
成功,老太太手里的牛眼画被他包在广告报纸里卷了起来,还用纸胶带严严实实地
缠粘了三四圈。老俩口是无法在回旅馆的路上打开来看了,即使他们回到旅馆,要
打开缠粘得这么繁琐结实的牛眼画,恐怕也非得把画撕烂了不可。马的屎见我气冲
冲地走来,有点紧张,但马上假装镇静地又重新哈笑起来:
“ 今天下午哪股风把你
刮走了,找你找得我们好苦。
” “ 为什么没有我的执照?
” 我压住怒火问道。 “ 你
的执照跟我有什么关系?
” 马的屎一脸无辜的样子,
“ 你不在,大家连你的全名都
不知道,哪会有你的执照?
” 我转过身走到小朱面前,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鸟枪
转过脸来对小朱瞪眼睛。小朱不敢告诉我实情,只轻声嗫嚅道:
“ 明天我打电话告
诉你。 ”
回到家里,我睡不着,没法等到天明,晚上十二点半我爬起来,拨通了小朱的
电话。小朱接电话的时候有点不耐烦,气喘嘘嘘,我还听到话筒里有女人的呻吟。
这女人大概是他老婆,也不知道是他老婆生病呢,还是小朱在呈雄。而且究竟是不
是他老婆,我也没个底,所以我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向他直截了当地提出我
的执照问题。小朱一听是我,慌忙停止了有节奏的喘息,先是感谢我今天为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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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结结巴巴地告诉我今天下午在市政厅召开申领执照会议时发生的事情。我听得
肺都要气炸了,想不到鸟枪和马的屎结合起来竟能控制央街的男画女画们,活生生
地剥夺了我申领执照的权力。而鸟枪、马的屎、老申和别的什么家伙却能申领两三
张执照,给他们的什么表兄弟、侄儿、儿子或者孙子。我听见话筒里有女人鼻子里
嗡声嗡气的哼笑和吸吮冰淇淋似的声音,小朱突然一声
“ 哎哟 ” ,就挂断了电话。
想再拨过去问个明白,但刚才话筒里女人的鼻笑和吸吮声,还有小朱
“ 哎哟 ” 一声
就突然挂断了电话,连
“ 对不起 ” 也没说,实在有点那个,于是我放弃了再拨过去
的念头,免得骚扰他们,坏了他们的好事。
楼上突然一声轰响,我心里
“ 砰 ” 地一跳,魂都快给吓掉了,我好久没有这样
被惊吓过了呢。楼上大概弄倒了什么东西,女人脚高脚低地踩着楼板进了洗手间,
接着是听得烦腻了的液体声响。可我没兴趣再用微积分估算它变化中的能量和能量
的转换,我正窝一团火没处发泄,现在我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虽然对象一无所知。
昨天神游一通文学梦,但并没吃什么晚餐,回到央街却发现变了天,竟活见鬼
地被人狠狠地钉了。我去市政厅询问,有关官员说,会上画家们集体决定的事,市
政厅也不好推翻,街头可营业的地方就那么多,已经超额发放执照了,再也不能发
放更多。
我气得直想骂娘。
我拖着载画具的手提小车,穿行在晶莹光鲜的石屎林里。妒嫉的野鬼从教堂旁
的坟地里浮起,窥视晃来荡去的吊屁股女郎。印第安女人在人行道上的玻璃车亭里
静静地分娩,地上的鲜血漫出了亭外。
“ 哇──” ,突然响起婴儿降临人世的第一
声哭啼,但并没有引起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人的注意。
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很多人一辈子也弄不明白。一
张小传单被人塞进我手里:我们的灵魂等待上帝,他是我们的救主和蔽护。救主将
阿丕的灵魂庇护在天堂里。可恼又可怜的阿丕。那个盘腿坐在包袱上,戴淡赭色太
阳镜,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用乞求的眼神注视着我,他左手端着
“ 失业与无家可
归,请赏点零钱 ” 的牌子,右手抓住帽舌反举起红色太阳帽,像伸举起一个肮脏的
红碗。
十字路口的电线,将阴天里街角的公寓楼,切割成好几片大小不一的几何形。
极少有人急着要拉下自己的脸皮。地方是试出来的。红灯转绿了,现在正转黄。看
着人来人往,以为是好码头,其实未必。试出真正的好码头,就争取租赁,或者获
得某种形式的准许和执照,但在这之前,不得不游击。林立高楼的剪影,粘贴在安
大略湖畔偏蓝的灰白天空上。毛泽东和瓦格纳。国家游击战。城市游击战。由相向
运动的 “ 人 ” 字组成的队伍,在红色光芒的照耀下横列在路口两条平行的斑马线上,
自疏转密,由密变疏。
生命的绿光,引领我在不太拥挤的人流中穿越斑马线,规避死亡车轮的无情碾
压。心理逃亡与精神自我流放。在城市中心寻找空间充裕的游击天地。中央岛之上,
学院街以降,士班丹拿右摇,榭旁左晃,是城市游击的黄金方块。游击使我在空间
上得到了解放。在寻觅游人的同时,自己也部分地转变成了游人,游动的范围超越
出黄金方块。当我想把自己部分地转变成游人,我也许会将画具锁进旁边随便什么
地方的寄存箱里,如果旁边连寄存箱也没有,那我就将上锁的装画具的黑漆铁盒,
连同手提小车,用一根足够粗的锁链,锁在旁边的电线杆或随便什么比较牢靠的杆
儿上,无忧无虑地去当半游人,体验都市风情。
但我锁牢在公共场所里的黑漆铁盒,却很容易引起人们的好奇,我常常看见人
们围着它观察研究。不过我知道,对它更感兴趣的是小偷,因为锁或铁链上留下越
来越多被撬的痕迹,铁盒也被砸凹了多处,很多地方被砸脱了漆。更加荒唐的是,
有一次我半游回来,甚至发现一名年轻女警官正恐惧地研察黑漆铁盒,同时用步话
机跟另一名警察联络,她怀疑里面有爆炸物呢。我感到有点好笑,上次在香港机场
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次是因为我的闹钟在机场大厅里响了起来,被误以为是定
时炸弹了。
我赶紧上前向女警官解释,她却半信半疑,自己退得远远地,然后拔出手枪命
令我打开铁盒。她叫我慢慢开盒,把盒里的东西一件件小心地拿出来,向她全方位
展示后摆放在地面上,直到铁盒里空无一物。最后她收起了枪,过来跟我握手道歉。
这时,她叫的那名男警察气喘嘘嘘地跑来了,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笑得把
帽子都掉到地上去了,露出了半秃的脑袋。但他大腹便便,难以弯腰捡帽。他要我
帮他把帽子捡起来,但他求我帮忙却用命令的口气,使我反感,我假装没听明白他
说的话,只顾用眼睛盯着年轻漂亮的女警官。他压住火气又用命令的口气要我给他
捡帽,我却蹲下来慢条斯理地将摊在地面的画具一件件放回铁盒里,气得他要用脚
来踢我的铁盒,但被女警官拦住。
“ 给,乔治,你的帽子,
” 女警官从地上捡拾起帽子递给他,然后拉他走。
“
珍妮,我可不能轻饶了这小子,
” 乔治不肯走,要我出示身份证件。我说证件没带
在身上。 “ 那么你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 说着他来拉我的手腕,
“ 你是福建人吗?”
“ 不是,我是湖南人,
” 我挣脱他的手说。 “ 不是福建人也得跟我去一趟警察局,
证明你不是福建人, ” 乔治一把手抓住了我肩膀上的衣服。
“ 乔治,你有完没完?”
女警官珍妮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扮开。
“ 珍妮,我看他不像个画家,我怀疑他是福建
人,一个偷渡者, ” 乔治气呼呼地说。
“ 即使他是福建人,也未必就是偷渡者,福
建人也不见得就都是偷渡者。
” “ 但我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他总得证明点什么,
”
乔治有点恼怒地说, “ 对了,他不是说自己是画家吗?那么叫他给我画张像看看,
他真能画,就算他幸运,我今天放了他。你看怎么样,珍妮?
” 珍妮拿固执的乔治
没办法,只好她对我说:
“ 对不起,今天给你添麻烦了,你还是给他画张像吧。
”
接着她又小声地对我说:
“ 他很难缠的,给他画吧,我付款。
”
看着乔治满脸横肉的样子,我就有气。我想,要是以我现在的情绪,把可恼的
乔治画下来,肯定是很夸张的漫画,会气得他发疯,把事情弄得更糟。于是我对珍
妮说: “ 要画,就画你吧。
” 乔治见我不愿画他,有点生气,但又不好意思公开反
对画珍妮,他无奈地说:
“ 好吧,那你就画珍妮。
”
珍妮已从我的铁盒里拿出椅子撑开来摆在人行道上,将乔治拉得坐下,
“ 你就
别推脱了,要画就给你画一张,要不我们就走吧。
” 乔治坐在椅上就神气起来,翘
着下巴跟我说: “ 你可得把我画像了。
” 我故意说: “ 我只画漫画。
” “ 你刚才说
你画肖像来着, ” 珍妮急了。
“ 得,漫画也行,我喜欢漫画,
” 乔治说。
我很快就画完了。坐在椅上的乔治,拿着我给他画的装了纸框的漫画,跟珍妮
笑做一堆。珍尼笑弯了腰,双手撑在乔治的肩上,乔治肚子大,笑得再厉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