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                                      第九章



                 
                     Door


                世上走一回,生之门死之户,子宫和坟墓。
    



  凄冷平原上广阔的夜空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烈的鬼气息,黑猫眼睛在汉德森湾飘
来的云雾里放射出绿色莹光,猫头鹰隐藏在机场附近飒飒作响的针叶树枝上凶狠狠
地等候猎物,成群结队的黑色蝙蝠吊挂在南瓜鬼肆虐的屋檐下随风晃荡,银色翅膀
的小精灵尾随喷出的汽车废气滑翔在都市的大街小巷,罩面具的吸血僵尸和狼人鬼
鬼祟祟地站在街角山毛榉树晃动的灯影里,戴星条高帽穿长燕尾服留白色林肯式头
发与山羊胡的山姆大叔与呼风唤雨的巫师和扭转乾坤的占星术士赶往皇后公园举行
撒旦的魔鬼聚会,在这阴森恐怖令人窒息的十月寒夜里我最最需要的就是通往温暖
处所的──门。
  门。捱过漫漫黑夜来到公司换上蓝色连衣工装站进白天的门部里,为的就是造
门,就像当初诺亚打造逃避末日洪水的方舟一样虔诚。门。我渴望已久让我心跳的
门。从一个空间进入和退出另一个空间的门。门的两侧是变易不居的空间。一个人
一生中不可能两次呆在同一个空间里。门框上绑扎芬芳花束的方形花环在膨胀的宇
宙里漂向热寂的尽头,冥冥中对过去和未来进行形而卡的怀展和省望。如果,如果
天地间只有到处撒播的种子而没有通往真正需要撒播的土壤的门,那世界又会怎么
样呢?那么世界就没有了未来。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实在太残酷了一点儿,尤其对
于那些患癫痫病的天才,像陀斯托耶夫斯基之类来说,更加如此。即使不患癫痫病
的天才爱因斯坦,他储存在种子库里坚硬如铁的冰冻种子,也变成了灰色理论而无
法真正付诸实施了,这对他可不公平,爱因斯坦特大脑门里产生的符号描绘出了一
个牛顿以外有限无边的光怪宇宙。父亲却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公平,因为爱因斯
坦来到世上就是为了终结世界,他用后半生的时间和精力,企图建立统一场论进行
抽象的知识终结,研制出原子弹企图客观上进行地球的形而下物质终结。父亲说,
爱因斯坦的统一场论失败了(虽然还不能盖棺论定),但他弄出的原子弹魔鬼现在
却已经能够摧毁地球几百遍了,单等总统先生们放屁打嗝的时候稀里糊涂地按动了
电钮,把魔鬼们释放出来。父亲补充说,如果说要有什么不公平,那也只能是对孔
老夫子而言。但是,我说了,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到了当代,世界上真
正的儒家学说都已经失传了,这是事实,虽然这对老先生们来说有点儿悲哀。
  我造门。我将长长的玻璃纤维门槛,挪到电动切割机上切割成需要的长度,这
种长度依据将要生产出来的门的大小而定。在切割门槛的时候我像个傻乎乎呆在化
学实验室里全副武装的博士后,防护眼睛,口罩,薄橡胶手套,连衣工装,袜子和
工作胶鞋,就差没带蒙头面罩了,可我晚上回来仍然会感到喉咙痒痒浑身毛燥。细
小、透明、坚韧的玻璃纤维刺进我的皮肤里,钻进我的毛细孔,粘在我的喉管壁和
呼吸道壁上。它们肉眼看不见,比银针还小几十倍,钻进肉里却痛痒难当。据日库
卡先生说它们甚至会扎进肺里,混在血液中,流传到全身的每个角落。这种说法是
非常恐怖的,我不愿接受这种观点。我不相信玻璃纤维会通过我的呼吸道,魔术般
地横亘在我的瞳孔里,使我眼睛接收的日光折射出数色光彩来。如果说我舌头上的
味蕾都扎上了玻璃纤维,那它就是一把精细的板刷,可以将门框里里外外刷理得干
干净净。事实上我身上的玻璃纤维问题还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像日库卡先生那样
的长龄老工倒是有可能的,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要求他证实这一点,不过他曾
经说过,玻璃纤维问题导致我们变位门窗公司退休工人的平均寿命比全加拿大人的
平均寿命短一十三点三年。我并不知道加拿大人平均寿命究竟是多少年,我想因为
寒冷的关系,细胞的新陈代谢较慢,他们的平均寿命应该是比较长的,报上文章老
是担忧加拿大人的老龄化就是证明。在一个老龄化成问题的社会里寿命短那么十几
年倒没什么太大关系,但是跟十三这个数字挂上钩就有点儿恐怖了,好在不是整数
十三,是十三点三,多那么一点点,这零点三的出头,算是颗不大不小的定心丸。
  我虔诚地造门。我依据需要生产的门的尺寸大小,在隆隆的切割机上,切割下
玻璃纤维门柱和门楣,切割下木质的门槛底板,切割下门槛上拉门或者纱门滑轮的
钢铁细轨包皮。将切割下的钢铁细轨包皮,拿去共用机具室,在打磨机的皮带上打
磨。这可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工作,今天下午我又刚好扔掉一副用坏了的防护眼镜,
没来得及去领一副新的,下班五分钟了我还在慌急慌忙赶着打磨最后几根钢铁细轨
包皮。这时意外发生了,捏在手里的钢铁细轨包皮不知怎么突然被飞速的皮带弹拨,
细长钢铁包皮的一头抽打在我的右眼眉上,割裂了一个小口子,鲜血直流。我被日
库卡先生带到公司办公室去。掌管轻微工伤药柜的贾斯廷太太已经下班走了,不过
药柜的钥匙挂在老板娘办公室的墙上。隔壁销售部经理罗德尼出来问明了情况,叫
日库卡先生赶快下班走人(因为要是超过半小时还呆在公司里,那就得算加班时间
了),然后将我带到老板娘办公室。老板娘办公室里没有老板娘,只有一位十一二
岁的小姑娘。我以为自己走进了雷诺阿色彩缤纷的画里,心灵产生了某种震颤。在
这个纯洁得天仙般的小姑娘面前心灵震颤,使我感到难堪。罗德尼先生把我交给了
小姑娘莉莉,就回销售部去打他那永远也打不完的电话了。莉莉带我回到公司办公
室,她打不开铜锁,便把钥匙交给我。我想大概是由于她看见我流血,慌里慌张的
缘故。我睁着没有被鲜血弄糊的左眼,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柜锁,见仍然打不开,
我便让钥匙头稍稍退离锁孔底,轻轻一抬,药柜的门就开了。莉莉感到很惊奇,我
说这没什么,主要是不要慌张。莉莉有一副热心肠,她说她看见我脸上的血都快要
晕过去了,但她仍然能克服恐惧,心疼地用酒精棉球为我轻轻擦拭脸上的血液,清
洗伤口。我们站在药柜边,莉莉得吃力地顶起脚跟,才能够得着我的脸。于是我弯
下腰,一手支撑在打开的药柜上,让她更方便地为我清洗。 “ 你该带上防护眼镜,”
莉莉边洗边说, “ 要是打在眼睛上那怎么办呀? ” 她这一说倒提醒了我,是呀,要
是打在眼睛里怎么办呢?那会把我的右眼打瞎,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感到后怕。
在酒精的背景味里,我闻到了莉莉释放出来的清新的花香,那是晨露里含苞欲放的
白百合香味。百合花香的莉莉温柔地为我受伤的右眉敷上药,贴上膏布。看着我几
乎独眼龙的样子,她嘿嘿地笑了。莉莉让我感到亲切,心里甜蜜,离开的时候我道
完谢,赞美了她一句: “ 你是一朵美丽的白百合花蕾。 ” 莉莉白净的脸庞立刻染成
了粉红,在这张红脸中我看见了自己可爱的小妹妹。
  我精心打造伊甸园之门。我用螺丝钉,将玻璃纤维门槛固定在木质门槛底板上,
用木棰,将钢铁细轨包皮打包在拉门和纱门滑轮玻璃纤维细轨上,将灰色线绒镶嵌
进拉门轨槽两边的缝隙里。柔软温暖的毛绒既让拉门不再透风,又平衡了钢铁轨槽
的僵硬冰冷。在推拉门滑动的反复开关中,滑轮对轨槽的滚压和磨擦也会使冰硬的
钢铁轨槽,多少显出某种哪怕是象征性的软热特性。需要永远记住的是,在拉开活
动拉门的时候千万不要粗鲁,粗鲁的结果很可能使门框受到损害。要温文地试着去
拉,要小心翼翼地珍惜和爱护门。难道你想胡乱推拉,将门几天就损坏了事?不,
你不想这样,那是你几乎每天都要进进出出的门,你需要长期珍惜它。也许你说,
小心什么呢,痛痛快快地拉烂拉倒,再换扇门就是,天底下门有的是,着什么急嘛。
是的,天底下到处是门,但也许那些门都不属于你,那些门对你是永远关闭的,如
果你稀里糊涂地走错门撞了进去,你也许会被当贼抓起来,吊打一顿,泼一头臭狗
屎。情况严重的,你还会招来杀身之祸,要了自己的性命。但是你说你也许不会那
么倒霉地被人抓住,也许你出入他人之门如入无人之境,而且于人于己都没有害处,
何乐而不为呢?如果真是那样,那就祝你好运了,不过也要小心,有时候门里自带
机关,比如说你去盗墓,墓主木然无知,可你一撞进门去,启动了门内机关,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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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身中暗箭,遭铡刀,被蛇蝎叮咬,沾染了致命细菌,或受伤,或致残,或受地狱
般折磨脱几层皮,甚至一不小心结果了自己的狗命。你也许会说你宁愿痛痛快快地
拉了撞了,然后死了就死了,不想斯斯文文地不死不活。你的话听起来不错,其实
呢,你错了,痛痛快快未必就非得粗鲁不可,粗鲁就未必痛痛快快了。我不想跟你
争论,如果你不愿意听取我的建议,那你自行其是好了。也许你还有补救办法,换
上我造的新门,尽管它会跟原来的门在型号、材料、生产日期、尺寸大小、色彩和
色泽以及灵滑与滞涩上面有很大区别,那你也只好将就着过了。我们变位门窗公司
需要你这一类傻瓜蛋,而且越多越好,以便迅速扩展我们的门窗市场。
  我不遗余力地打造天国之门。我打造的门不但能通过针头,还能通过骆驼,通
过庞然的大象。我之所以要说到大象,是因为我自己就属象,打起比方来比较亲切。
有人说十二生肖里没有象,其实这只能说他孤陋寡闻或者无知。第十二生肖实际有
两个选择项:猪或者象。我没选择猪而选择了象,是因为我曾经钻研在象牙塔里,
对象有一定的感情,当然还有别的与象有关的原因,那原因究竟是什么,我自己心
里也未必很清楚。我打造的门既然能通过大象,那么通过苗条的富人和肥胖的穷人
(由于时代变迁,以前这种财富与体型的关系完全相反:骨瘦如柴的穷人和肥胖如
猪的富人)就更加没什么问题了,除非他被物化成了一架飞机,一架战略轰炸机,
一架波因747,或者一架刚探访过火星归来的航天飞机。因为在门的那面,没有
预设用于降落的水泥机场。而对于任何飞机来说,没有降落的机场就必然凶多吉少,
或者干脆说,意味着完蛋,所以通过不了那也是一件合情合理,没什么坏处的好事
情。
  我借鉴挪亚方舟和鲁班云梯的制造技术,奋力打造通往地堂和通往天堂的门。
我徒手以气运力,四两拨千斤,奋战把守通往天堂和地堂道路的众天使,我甚至缴
获了天使带火焰的长剑。我还在国内的时候,曾经有这样一个意像,在离地大约一
两里路的半空,有另外一个现实存在的世界。上面那现实存在的世界里的人,比地
面上世界里的人要有尊严得多,他们也拥有更多的自由(就是说他们的自由被剥夺
得更少,因为自由其实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他们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到地上来,
地上的人要上去,那简直难于上青天,只有那些有权势的人,才可以像上面的人一
样,可以随随便便地上下于两个世界。地面的老百姓要到上面世界去,得自己造云
梯,造通往上面世界的门,而这云梯和上面世界的门,天哪,是那么难造!你得有
好运气,不然成功的希望实在太小太小。上面世界的货币能够在下面世界里流通,
下面世界里的货币却不能流通到上面世界里去。当然,下面世界里的人可以跟上面
世界里的人通信通电话,但隔墙有耳,得时时小心,免得被人整了,或者关进了监
狱。这个上面世界的意象非常真实清晰,我记得那是在家乡城市的桥边,桥下有几
条渔船划行,桥上人头攒动,桥那边是富有古城风味的建筑轮廓,在离地一两里路
的半空,是一层联绵不断的阴云,那阴云的上面就是阳光普照的上面世界了。那时
我很希望能够在上面世界里生活,因为上面世界里人的自由比下面世界里人的自由
被剥夺得要少得多,而我又是个天生靠头脑和感觉得以存在的人,缺少表达自己的
思考和感觉的自由对我来说是致命的。于是我造云梯,造上面世界的门,终于生活
在上面世界了。生活在上面世界里,我才知道,上面和下面,其实只有一面之隔,
其实就在一个面里,只是我原先在下面世界里原则上被剥夺的自由又被我多少夺回
来了一些而已,不过,这也就够了。
  在造门的现实行动中,我寻找精神之门。我选择在行动中思考,因为我没有时
间磨蹭和浪费。可精神之门究竟在哪里呢?也许精神之门不过是一种无端的玄想,
也许找到了精神之门,才知道那只是一堆束缚人的精神桎梏。也许精神之门是逃避
现实世界的处所,通过精神之门,可以进行自我流放的精神胜利大逃亡。逃亡雅典
娜。逃亡奥林匹斯山。我是一只没有翅膀裸体飞翔的鸟人,我的羽毛是我风中飘舞
的黑色长发、胡须、腋毛以及色泽清润的不规则卷毛。我裸体飞行,坚韧地飞翔在
空中,靠飘舞的黑色毛发增强空气的浮力。在空气的幻力场里,我寻求一种虚构的
真空游戏,任凭身体的投影,滑行在城市乡村一副副反光的太阳镜上。我的孤独像
我的毛发一样,也是黑色的,里面充满了庞德湿漉漉的黑色树枝,柯勒律支超自然
的感伤湖畔,  T   ·   S   ·  艾略特沉沦的神秘荒原,和柏格森不安的生命冲动。我扔
掉尼采象征自我萎靡的鞭子,紧握带火焰的长剑,穿行在长长的沿架堆放的门阵中,
那里有时空错位的古老庞贝。我在心里翻阅自己的小说手稿,里面夹有尼亚加拉大
瀑布的飞沫滋润过的红色枫叶,长沙橘子洲头洪水淹没过的黑色泥土,还有发自宇
宙深处已经微弱的波粒回响。门部部长斯多洛夫粘满玻璃纤维的斯大林胡子在日光
灯下闪着稀疏的寒光,他用大卡车将我做的门运送到千家万户,让那些冰期的红鼻
子加拿大人走进休养生息的间冰期里。   
  在封闭的公司厂房里我闭门造门。只有当我协助发货员强,将门送往斯多洛夫
的卡车装载的时候,我才可以在装卸货车的门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强是一个年
轻的英裔小伙,单瘦然而有力的身子,动作敏捷,有一双十指关节特别粗大的长手,
在将门牢牢地捆绑在货车上这一方面,表现出特别的才华。他有时把我叫到他的发
货室里,帮他在电脑里查找丢失的货单。而发货室里的墙上,到处是做出各种挑逗
姿势的裸体女人,我坐进他的太师椅里,只感到浑身燥热,脑袋乱轰轰的,把回收
箱里的垃圾文件翻个底朝天,翻上好几遍,才能找到强早先当垃圾文件扔掉的发货
单。强才二十多岁,还没什么老婆,他可以津津有味地看着墙上的性感裸女做白日
春梦,我发现他办公桌旁边的字纸篓里,扔有浸淫了他生浆气味精液的卫生纸。我
对强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把裸女照片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感到非常惊讶。可他为
什么不把男女交媾的照片贴在墙上呢?他说他讨厌看见别的裸体猛男占据了自己用
来渲泄感情的有利位置。强在往货车上装载门的时候有使不完的精力,可要他坐在
电脑面前操作,他就会头脑发热,脑袋里瞎熬浆糊,有时沉不住气了,便把自己看
不顺眼的文件恨恨地删掉,完了,又得叫我来帮他找回删掉的发货单。在他的电脑
里有数不清的发货单,标明了各式各样的门窗,他恼火地说他的任务就是按照发货
单,准时将那些不幸的门窗拉出去枪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门和窗户怀有这么大
火气的家伙,强不过天天把门窗拉出去轻松地枪毙,就有这么大火气,那么我呢,
我像铆足劲的公牛天天造门,对门也没有他那么大的火气,老实说,我对门还产生
了一点儿感情,因为造门的时候我对门还是倾注了心血的,听着强对门窗发出的无
端牢骚,我有点窝火,好在他没有多少空余时间来抱怨我造的门。
  在各种电动机械的隆隆声响里,我生产空间相交的短暂通道:门。电钻、电起、
电锯、超压风枪、打磨机、开孔机和其它电动机械的鸣响此起彼伏,但一点也不和
谐,有时候真听得我牙根发痒,直想骂娘。只有隔壁窗部一个有节奏的忧郁电起枪
声,打动了我的心。我去窗部取门窗推车时,发现那动人的声音原来是厄休娜弄出
来的。漂亮的厄休娜是南斯拉夫人,确切地说,她是南联盟里的阿尔巴尼亚族人。
在整个公司厂房里就她一个女工,所以她自然成为公司所有男工们的讨好对象。但
她讨厌窗部里那些印度人,她曾经跟我说他们在她面前简直像一群苍蝇,让她感到
烦恼,所以她尽量不理睬他们。我知道起螺丝的时候电起枪声不可能响得这么有节
奏,厄休娜一定还利用了电起做功的间隙,用手指有节奏地扣动电起枪的变量开关。
我试着跟她套板,也有节奏地开动电起枪或者电钻枪,与她唱和。我正跟她唱和得
起劲,她却突然停止了枪响。我打出激烈的节奏枪声,也听不到她的回应。抬起头
来,发现门部门边,有厄休娜迅速消失的半边脑袋。厄休娜知道是我在唱和,便更
来劲了,隔着部门之间的间墙,她不断地变换节奏,向我挑战。我接受了厄休娜的
挑战,与她保持节奏上的协调。有时我夺过主动权,用即兴曲调的快速节奏挑战她,
这时我就会听见她在那边慌了手脚,枪声接应起来丢三拉四。好在整个公司厂房里
几十个电动机具的嗡嗡声乱七八糟地响个不停,再加上我们做这种互动游戏巧妙而
有节制,所以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俩搞的起螺丝与钻孔的电枪鬼把戏。我们暗地里玩
得起劲,但我们却几乎没什么机会相互接触:在她的周围永远有向她讨好的男工,
尤其是她窗部里那群死皮赖脸的印度人,甚至上下午喝咖啡和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不
例外。只是有一次,她见门部里刚好只有我一个人,便迅速进来跟我搭讪,闲聊中
知道她的电枪有毛病了,我便主动把自己用得很顺手的一把红色电枪借给了她。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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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娜邀我坐她的车,但她的车前前后后都是保镖似的男工的车,我好意思坐进她的
车里去吗,我宁愿乘坐TTC 。因为我知道,要是引起那些家伙的注意,我们连电枪
游戏也没法玩了,那不更惨?好在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忙,厄休娜干起活来也自顾自,
不爱答理别人,我们才有机会玩这游戏,现在这是我上班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
  望进去温柔无边,那是窗户,由厄休娜出品;走进房屋体会到温柔,那就是门
户了,由我打造。一座没有门窗的封闭房屋是一座活生生的坟墓,活人在里面很快
会变成死人,死人在里面会很快变成没有灵魂的骨胳。封闭的房子造出门来,才变
成了活人可能生存的处所。要是能再开出一些窗户,让阳光和空气透进屋里来,生
存在里面的活人就会感到更加高兴。当然,要活人舒舒服服地生存在有门窗的房屋
里,是有许多特定条件的。像地球上冬天里加拿大寒冷的地方,有门窗的房子里不
能缺少温暖,从前要有火,现在要有电,要有煤气,还要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如果
把有门窗的房子建造在月球上,那还需要配备足够的氧气,防酷寒、酷热和宇宙射
线的密封太空衣。把有门窗的房屋建造在火焰万丈的阳球上的事情最好连想都不用
想,所有计划建造在阳球上的房子的材料,在还没有完全抵达阳球表面之前就早已
被火化得无踪无影。我的门在阳球的火焰中化作虚无,那是两个世界合而为一的象
征,在白炽的烈火中,我跟小妹妹重新在一起,紧紧地拥抱。我们不再是两个世界
里的人,我们在同一个世界,属于同一种形态,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相怜相惜的
魂灵,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同一种形态在一起,没有了隔阂,没有了沟
通交流上的烦恼。我希望这就是我们的大团圆结局,它是一种永恒的状态,没有故
事的再生发展,也就不再是另一个悲剧故事的开始。在男女主人公团聚的小说里,
世界逗留在团聚的永恒状态上,没有对未来故事发展的暗示,没有故事的未来。因
为在未来故事的发展里,它的终极注定是悲剧,幕间的喜剧小插曲其实也只是含泪
欢笑的另类悲剧。
  我努力工作,希望有更多的门因我而诞生。我生产的门即使不能在阳球上火化,
让两个世界有机地融为一体,这些门在地球上也能够把两个不同的世界紧紧地联系
在一起。在遍布地球的现代人坚固城堡之间,是通过门将城堡间的三维空间无形地
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对手上这份工作,态度是虔诚的,我跟厄休娜之间的电枪游
戏,并没有影响我造门的严肃工作,我甚至比以前变得更加主动积极,更富有激情。
在大型工作台面上,我用粘枪将半透明粘乎乎的粘泥牙膏状注射在门侧柱、门楣和
门槛的两端边缘,将它们相互粘合起来,用#10× 3/4"型螺丝钉将门侧柱牢
牢地联接在门楣上,再用#10× 2"型螺丝钉将门侧柱紧紧地固定在门槛上,形
成一个联接的环形门框。我拿来塑胶刮板,将门框结合部欠缺的腻子补上,刮去门
框上多余的粘泥,用稀释液体将奶白色的门框,洗擦得干干净净。我想,一个洗擦
干净的新鲜门框,人人都会喜欢。你能想得出有谁不喜欢干净门框吗?啊,你会说,
也许电影导演或者画家不会喜欢,他们喜欢那些自然的东西,不喜欢刻意和做作。
那么照你看来洗擦干净的新门框不自然和刻意做作了?于是你说,你不是那意思,
你是说导演和画家喜欢留在使用过的门框上的污迹和斑痕,因为那里面蕴藏了过去
的历史、自然法则、风俗习惯和文化意义。所以洗擦干净的新门框对导演和画家来
说没有多大意义,而带有污迹和斑痕的门框,在导演那里会成为很好的道具,帮助
他说明故事、预示故事的未来和推动情节的发展,而在画家那里,带污迹和斑痕的
门框甚至可以成为画作的主体,揭示出某种蕴涵其中的深刻主题。你得意地补充说,
在导演那里,一张真实外景的旧照片比摄影棚内的人为设造更能说明问题:玻璃上
喷有圣诞老人图案的门框下部,麻麻点点的结晶盐粒暗示不久前这里下过一场大雪,
服务周到的市政厅在人行道上撒过粗盐,门槛上灰里带白的紊乱脚印提示出圣诞期
间顾客如云的繁忙景像。
  将洗擦干净的门框固定竖立在装配座上,我在沉思中组装600系列玻璃纤维
阳台滑门。按照中国老夫子们 “ 生之门,死之户 ” 的说法,门框的两面因为所属空
间关系被分为里面和外面,当我从里面跨出来时叫门,而当我从门外再跨进门里来,
那就叫户了。我觉得出门进户的说法未免有点机械,它割裂了出进,甚至将出进对
立了起来。我理解老夫子们的意思,在他们那里,黑暗的包容空间因为出进的关系
转换了实质的功用内涵:子宫或者坟墓。这里体现了老夫子们对门户爱恨交集的情
感,感谢门所给予的生的快乐,也痛恨户所赋予的死的恐惧。在他们那里,贪恋生
之欢乐的同时,死的恐惧像诅咒一样惩诫他们的所作所为,使门户获得了一种近乎
宗教上的象征意义,并体现为人类与生俱来的生与死的永恒主题:性、爱、友情和
存活代表了生,冷漠、仇恨、暴力和杀戮代表了死。也许他们是对的,对生与死直
接表象的性爱与暴力进行直接描写的作品,永远占据流行艺术的中心,严肃艺术或
纯艺术也不过是通过形式的探索和创新,对生与死主题进行更切近或更深层的反省、
探讨和揭示。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一只脚站在门里,一只脚跨在门外,用不着去推
敲到底是门还是户了,就叫门户,或者简单顺口地叫门也行。我跨在门的两面,手
持一百一十伏电起枪,用螺丝钉将金属的门扣和纱窗门扣钉牢在洗擦干净的门框上。
由于这时需要使用电起枪的时间不长,我与厄休娜的电枪唱和只进行了几个回合,
接下来就是厄休娜电枪的孤独呤唱了。在厄休娜凄婉的孤独呤唱中,我从门部印度
小伙度厘迦那儿搬来沉重的固定边门,将边门的头先塞进上边门楣的内槽里,稍微
上抬,将固定边门的底部塞进门槛的槽子里,拉滑进它应处的位置。然后抄起一块
长方桦木,将一条玻璃纤维互锁边盖,轻轻拍扣在固定边门的外框上,用低钝的拍
击声与厄休娜唱和。听到我的拍击回应,厄休拉凄婉的电枪呤唱立刻转换成明快的
声调。我抓来电起枪,一边与厄休娜对唱,一边用#10× 3/4"型螺丝钉,将
两个保险盒分别固定在门侧柱内侧上下角,再用#10× 3/4"型螺丝钉将保险
盒钉牢在固定边门上,最后插上保险盒掩板,装有双层真空玻璃的边门,便被我牢
牢地固定在门侧柱上了。透过固定边门明净的玻璃,我可以看见度厘迦在那里又遇
到了安装边门玻璃的大麻烦,斯多洛夫的斯大林胡子于是又翘了起来,翘胡子底下
溅口水的变化黑洞便喷吐出一大堆粗俗的词语,将可怜的颤抖中的棕色度厘迦完全
淹没了。
  在厄休娜的独唱声中,我继续组装阳台滑门。我走到度厘迦那儿,把他从斯多
洛夫的粗俗词语里解救出来,搬走他终于搞掂的活动边门,将边门头塞进上边门楣
的内槽里,轻轻地抬起边门,让它坐落在门槛的钢铁轨槽上。在用闪亮长方桦木将
互锁边盖拍扣在活动边门外框上的时候,我为厄休娜提供了铿锵有力的打击乐,暂
时扭转了她呤唱的感情色调,使它变得欢快起来。当我停止敲击,欢快的厄休娜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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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忧伤了。我耸了耸肩膀,轻轻推拉活动边门,反复查看阳台滑门开和关是否顺
当。我用画家的眼力和滑门制造熟练工的经验,来检验活动边门的边柱与门侧柱是
否平行,门把手和门扣是否吻合。我轻轻撬开活动边门底部两个小洞的掩板,将梅
花手起小心地伸进小洞里,抵触在梅花螺头上,通过调节活动边门滑轮的高低,来
调整活动边门与门框的平行度,以及活动边门的松紧。厄休娜忧伤地低呤浅唱,我
想与她唱和,但在小洞里使用梅花手起,怎么都拨弄不出可以跟她唱和的音量来。
厄休娜的耳朵,还没有灵敏到能够在这样一片嘈杂的电动机具声里,听出我在小洞
里捣鼓出来的微弱声音,但她也许可以感觉到这种微弱声波对其它强烈声波的衍射
干涉。我知道她现在两脚叉开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我那把歌唱的红色电枪,像
是洛基山高原上手持左轮惆怅无助的牛女。厄休娜是我见过的最富有悲剧气息的伤
感女孩了,据说她本来有一个当牧师的未婚夫,也是阿尔巴尼亚族人,但是在一场
暴动中被杀害,如果她不是及时逃出了那地方,她自己也许早已跟未婚夫一样,遭
到被杀戮的同样命运了。她逃到加拿大来都快三四年了,呆在这变位门窗公司也已
经两年半。强说我们公司从来不招女工,生产部经理霍塞先生把厄休娜招进来是唯
一一次破例。霍塞先生是匈牙利人,有点儿骑士风度,他很同情厄休娜的命运。因
为漂亮的厄休娜在这个肌肉发达的性饥饿男工世界里,受到了某种程度的骚扰,霍
塞先生这不正集合了所有男工,态度严肃地进行了一场关于骑士风度的说教。但那
些印度人听不明白霍塞先生的意思,他们有人提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最后被冒
火了的霍塞先生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散会回到门部里,斯多洛夫又拾起骑士风度的
话题,用一连串脏话,把在会上提出过愚蠢问题的度厘迦骂得抬不起头来。不过我
也不明白霍塞先生究竟听到了什么反映,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我跟厄休娜电枪唱和
的风声,但他没有暗示这一点,斯多洛夫也没什么对我不满的举动。也许这次霍塞
先生的训戒,是针对那些在厄休娜面前死皮赖脸的家伙们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只
是我对自己说,以后可要当心点儿。
  我虔诚地打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我还要往那儿去呢?我不知道。造门这
事为什么对我如此重要,我也说不清楚。只是造门时我能感觉到一种创造的满足,
通过我,门得以存在,这事对我来说似乎神奇而富有哲学意味。我造门,也许就是
为了体验空间的分割和联合,理解生与死的含义以及它们之间的伴生关系。生之初,
即决定了死,死之始,即固定了生。没有死,生不知从何而来,没有生,死不知往
何而去。我怀着对生与死的敬畏,从日库卡老先生那里搬来轻盈的纱门,将它小心
地塞进白色门框里。我仔细地检查和调整了纱门扣和沙门扣座的高度,使它们相吻
相扣。夏日的风,挟裹安大略湖清新的气息,可以通过沙门吹进屋里来,而下水道
里飞来的肮脏苍蝇,被挡在了薄纱门外。如果自地心上爆的火山岩浆喷发而出,燃
烧了骤然变热的空气,蒸发的气体与岩灰一起凝聚成滚滚乌云,庞贝末日般泼落下
来,沙门挡不住稀释在雨水里的岩灰,那也可以将活动边门拉埋扣紧,阻挡住一切
瓢泼的污水。为了生与死的尊严,我在门槛内侧轻扣上装饰镶条,使未来千万人踩
踏的门槛显得整洁。这时候,透过固定边门与活动边门重叠的真空玻璃,我看见穿
白色连衣裙的莉莉,像一朵白色百合花蕾漂移在门部门口,是那么纯洁,一尘不染。
莉莉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天使,不属于这个肮脏的世界,而我造门不就是为了到
另一个世界里去吗?洁白的莉莉,漫漫飘移进沙门里,她的形象,被纱门细小的网
孔,分割成千万朵飘移的花卉,向日葵花圃的头发、康乃馨铺就的手脸和大腿、百
合花簇的连衣裙、玫瑰堆积的嘴唇、兰花点缀的虹膜、郁金香的瞳孔、紫罗兰的眼
白和牙齿、雏菊遍布的袜子和木兰花绽放的凉鞋。鲜花镶拼的莉莉从纱门里飘走了,
像一个逝去的梦。
  这是一个混乱与危险的世界,我得在门上安装手锁和脚锁,确保生产安全的门
户。但安全门户也防范不了多如牛毛的恐怖分子,因为人类病了,人类的病灶,正
是恐怖分子的温床。在一个到处隐藏着恐怖分子的世界里,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安全
感呢?话又说回来,即使没有什么恐怖分子,我们就有安全感了?没有,我们照样
没有,因为世界上有的是威力强大的ABC武器,任何安全的门户都抵挡不了的,甚
至所有的形而下门户在ABC武器面前都不再是门户,失去了作为门户而存在的意义。
科技的发展也许能推动世界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人类,但科技的发展注定会
伤害人类,历史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有极大的可能,人类因为自身的愚
蠢和仇恨,在科技能够解救人类之前,以科技生产出来的手段提前摧毁与消灭人类
和世界,比上帝洪水毁灭人类还残酷血腥。不过,即使按照圣经的说法,上帝保留
了挪亚一家以及地上和天空活物的物种,但上帝消灭了地上和天空所有人类及其它
活物,你可以想象那混帐上帝是多么愚蠢和凶残。圣经的这个故事要告诉我们的就
是,你有权消灭你创造与生产出来的东西,上帝对上帝之子的人类的性命予取予夺,
人类也有权消灭自己生产和将要生产的子孙后代,也就是说,人类有权彻底毁灭自
己的未来。这是多么可诅咒的邪恶说教。想到这里,我撅起嘴巴摇摇头,在门框没
有缝合得太好的地方补上腻子,用清洁剂细心地将玻璃和门框擦拭干净,一个崭新
的600系列阳台大门便在我的劳作中诞生了。我抛弃上帝,因为我不愿像上帝毁
灭自己创造的人类那样,毁灭我生产的门,我珍惜自己生产的每一道门。做完门,
如果有急要的订货单,我就在新门的四角包上纸板护角,用打包的尼龙塑料把崭新
的门包扎起来,写上订货单上的客户地址,用手推车将门送到强的发货架上,等待
发货。要不,我就将门一溜溜竖叠在门部外侧的过道里,摆成一列列门阵。过道里
摆不下了,就用升降车将门送到过道边上面的阁楼里,那里面已储藏了上百座门,
是半空中的门的迷宫。有一次我就在门的迷宫里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回我丢失在门
的迷宫里的一枚钥匙。那枚丢失在门的迷宫里的钥匙,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收藏
日记本的箱包,便一直不能打开。
  每个工作日,我无数次穿越门,转换在两个空间之间,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里。
我现在是门部里的造门高手,几乎所有的门都由我一人组装,而且只有我才有能力
一人独立组装,他们偶尔替代我组装门时至少得两个人同时上场。在组装门的工作
上,他们有几个工序是无法一个人独立完成的。他们无法像我一样,一个人将门框
竖立并固定在组装架上,一个人搬来沉重的边门并将它们顶塞进门框里,尤其他们
不能像我一样一个人独立安装门框上的纱门扣座,非得要另一人帮忙,用手起从门
框外侧的洞里伸进来抵住纱门扣座,才能够将纱门扣座固牢在门框上。斯多洛夫部
长先生一个人做不到,日库卡老先生一个人就更加做不到,度厘迦甚至没有主装大
门的份儿,最多给斯多洛夫打打下手。在门部里我最身强力壮,那是没得说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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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超市楼上楼下的拉货工作,早已把一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大学教书匠,锻炼成
一个四肢也算得上发达的无产阶级硬骨头了。据说一个小资情调的女人,抛弃了文
弱的诗人,跑去跟一个粗鲁硕壮的伐木工了。现在我既有发达的四肢,发达的头脑
也还没有萎缩,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斯多洛夫手劲扳不过我,日库卡和度厘迦就
更不用说了,所以在他们手里沉重的边门,在我手里就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我还有
学者的头脑,画家的眼睛,和作家与诗人的想象力,我打破了斯多洛夫训诫的许多
操作规则,斯多洛夫恼羞成怒,最后却不得不学我的样。因为世上的事情都自有其
规律,不是由几个愚蠢的家伙随便说了算的,一种操作方法比另一种操作方法,究
竟哪一种更好,一比较就知道了,不承认是不行的。只是有些技巧斯多洛夫怎么也
学不来,比如说安装门框上的纱门扣座,他就无法同时用两只手操作两把手起,巧
妙地配合工作,他非得叫日库卡或者度厘迦帮忙。当然斯多洛夫尽量不叫我帮忙,
因为叫我去帮忙,我一个人就把它搞掂了,他只有站在旁边观看的份儿,就是说我
反客为主了,这是他受不了的。而叫我去给他打下手,按照他愚蠢的操作方法去做,
他的手在我面前会哆嗦得抓不稳起子,没法工作,最后也只得让我一个人把事情搞
掂收场。日库卡老先生说,斯多洛夫曾经是波兰团结工会的基层骨干,把为工人争
利益当作自己的神圣职责,可现在瞧瞧他,完全站在工人阶级的对立面了,整个一
资本家帮凶。日库卡先生对斯多洛夫有点儿不满,他们在波兰曾经是一个工厂里的
工人,只是后来斯多洛夫调到行业工会里去了。日库卡先生是经斯多洛夫推荐,招
进变位门窗公司的,斯多洛夫还把日库卡要进了自己的门部里。门部里四个编制,
有两个编制的人员一直不断变换,只有他们两个稳坐钓鱼台。但日库卡先生在斯多
洛夫面前,即使有怒也不敢言语。斯多洛夫有时就无端地发日库卡老先生的脾气,
为的只是要在我和度厘迦面前树立自己的威风。度厘迦一听见斯多洛夫骂日库卡,
腿就开始发抖,可斯多洛夫这一套对我一点儿也不管用。
  就因为我是门部里的造门高手了,我的有些操作方法他怎么也学不来,斯多洛
夫就嫉妒和气愤得要命,总是想方设法找我的碴儿,这个混帐的波兰窝囊废。我们
这间变位门窗公司的老板也是波兰人,斯多洛夫好像跟老板的关系不错,我见过他
跟老板有说有笑,他对老板的女儿莉莉也好像很随便,他甚至敢伸出猩猩似的毛手
去弄乱莉莉的金色头发。天哪,他竟用那只肮脏的手弄乱莉莉的头发!这一点最叫
我无法忍受,我真想扔掉电枪走过去给斯多洛夫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对斯多洛夫弄乱莉莉的头发这么生气,我只知道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捏紧拳头,
并且浑身发抖。我至少知道其中一条理由,由于我的审美天性,我容不得美丽遭受
亵渎。也许还有一条理由,我把莉莉看成了自己的小妹妹。我真的是这样看的。我
讨厌斯多洛夫,他骂起度厘迦来简直像一个发疯的恶魔。但他从来不敢骂我,他甚
至都不敢正眼直视我的眼睛,但他总是想着怎么找我的碴儿,没法找碴儿他也会给
我安排下一步再下一步该怎么做,而这些我自己早就在心里安排好了。他放这些无
用的屁,无非是想在我面前显示他的权威,但这使他变得像一名小丑。其实斯多洛
夫长得也不算太丑,他留着乌伦斯基那样的头发,斯大林的胡子,神气有点儿像希
特勒,不过没有希特勒那么精神,横身倒是比那个恶魔要大一圈,脸上还有点儿浮
肿。他要是站在你面前说话,那你就等着闻他口里那股烟臭吧,他的牙齿比马王堆
出土的女尸的牙齿还黑,当然那些用来咀嚼汉堡包里牛肉煎饼的凸出部分被打磨得
有点儿发白,看上去像是假模假式的古玩。还有,他的烟臭里夹有呛人的大蒜味,
他冲我说话的时候我有时不得不憋着气儿,这使我失掉了一些及时反击他的机会。
他的鼻毛特别旺盛,弯弯曲曲地从鼻孔里探出身子来,鬼鬼祟祟的样子,而他总会
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将一根手指头伸进鼻孔里掏挖几下,等你反应过来他已经在身上
擦拭那根沾了鼻涕的手指头了。斯多洛夫还特别讨厌犹太人,他是个假正经的严肃
家伙,但他有几个笑话,有时为了要跟我拉近乎,就翻来覆去地跟我讲这几个狗屁
笑话,全是关于犹太人的。我都听得腻烦了,他讲那些愚蠢笑话的时候我现在已经
笑不起来。
  我手持电枪站在门中,纳闷为什么斯多洛夫如此仇视犹太人,是因为他那撇斯
大林胡子还是因为他那股希特勒神气呢。我跟日库卡先生问起了这事,日库卡先生
说,不光斯多洛夫讨厌犹太人,太多的欧洲人讨厌犹太人了。按照日库卡先生的说
法,犹太人心眼儿坏,没有道德感,为达目的不策手段。他们拿来一两毛钱的东西,
要卖二三十块钱,简直就是掠夺。日库卡先生说: “ 犹太人像强盗,无论进入哪个
国家,都会进行疯狂的掠夺,他们也像细菌,进入哪个国家就腐蚀那个国家,他们
会无形中控制他们的所在国。 ” 日库卡见我要反驳,便说: “ 不是吗,犹太人的确
受到过很多伤害,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自己。 ” 日库卡先生停下手中门楣
的活计,继续激动地说: “ 犹太人以他们在历史上受到的伤害骗取人们的同情,他
们现在控制了美国,通过控制美国,他们正在逐步控制全世界。 ” 这时候斯多洛夫
回到门部里来了,他正想训斥说得起劲的日库卡,但听到了我们正在谈论犹太人(
其实我只是提起了犹太人这个话题,接下来就没有我说话的份了,日库卡只自顾自
地发表关于犹太人的高见),他便来劲了,激动地接过日库卡的话说: “ 日库卡说
得对,现在犹太人的财团控制了美国经济,犹太人的政客、学者、说客和传媒影响
了参众两院和白宫,使美国在世界上为以色列火中取栗。 ” 我现在看出斯多洛夫工
会骨干的宣传口才了,可我也不想老老实实听他上纲上线地胡扯,于是我说: “ 不
过以色列犹太人的处境也够可怜够危险的了。 ” 见我为犹太人辩护,斯多洛夫火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我后悔把他引到我身边来,我不得不手持电枪站在
门中,转过头去暗中憋气了,因为我实在不想闻到他熏人的口臭,那使我想起很久
没用清洁剂洗刷的马桶。我听见斯多洛夫几乎是冲着我的耳朵激动地嚷道: “ 不错,
以色列犹太人处境危险,那是没得说的,他们六百万人,周围伊斯兰国家一两亿人,
只要有机会,伊斯兰人联合起来,踩也会把他们踩死! ” 尽管我憋住了气,但我仍
然闻到了那股希特勒的臭味,我反驳说: “ 可多如蚂蚁的伊斯兰人偏偏窝囊得很,
不堪一击,几次中东战争,人少得可怜的以色列越战越威猛,也越来越强大了,不
是吗? ” 说这话的时候,我瞧也没瞧斯多洛夫一眼,我现在两只手拿着两把手起,
配合着往门框上安装纱门扣座,这可是我发明的绝活,斯多洛夫望尘莫及。听了我
的反驳,斯多洛夫一定恼火得要命,看见我一个人安装纱门扣座,他大概恼羞成怒
了,因为我听见他几乎是在吼叫: “ 还不是因为以色列得到了美国的支持和保护!
你以为以色列人是铜头铁臂打不死的?有了犹太人操纵的美国撑腰,以色列才如此
大胆放肆!简直横行霸道!巴勒斯坦人千百年来祖祖辈辈住在那块土地上,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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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犹太人祖先一千多年前在那块土地上住过,那地方就是犹太人的,要把人家巴勒
斯坦人当畜生一样赶走? ”
  我安装完纱门扣,蹲下来撬开边门底部小孔的掩板,将手起伸进小孔里,仔细
调整边门两边的高度。我终于有机会蹲下身子,暂避斯多洛夫的满口臭气了,但我
仍然能看见浑浊的口水,在日光灯光里划出一道道颤动的弧线,流星般溅落我面前
的地头: “ 犹太人只宣扬他们在历史上受到的迫害,可现在瞧瞧他们自己,他们将
那块土地上的巴勒斯坦人几乎赶尽杀绝,建立了犹太人的以色列国,又通过几次残
酷的战争,成倍地扩大自己的领土。 ” 我说: “ 以色列不是以土地换和平,将西奈
半岛还给了埃及,让巴勒斯坦人在约旦河西岸自治了吗? ”  “ 是的,他们让巴勒斯
坦人自治了,可他们的飞机、坦克和大炮,随时可以对巴勒斯坦自治领的民居和平
民开枪开炮!你难道没看见电视上武装到牙齿的以色列坦克和装甲车,无情枪杀手
持石块的巴勒斯坦青年、妇女和儿童吗?!多么可怜的穆斯林人! ” 我问: “ 那么
历史上欧洲多次侵害穆斯林的十字军东征,也是犹太人操纵的? ” 斯多洛夫一时哑
了,日库卡赶忙从旁解围说: “ 十字军东征虽然不是犹太人操纵的,但跟他们也有
很大关系,还不是为了争夺曾经由犹太王所罗门建立的,犹太政治宗教中心耶路撒
冷吗? ”  “ 耶路撒冷也够复杂的,犹太王所罗门在那里建圣殿,它因而成为犹太人
的政治宗教中心,耶稣 · 基督被钉死在那地方,它便成为了欧洲基督徒的圣城,穆
罕默德从那儿升霄游历七重天,它又成为伊斯兰教徒的圣城了,于是大家血腥争夺,
都说那城是自己的圣地,真是不可思议! ” 我一面用手起在边门底部的小孔里调整
边门的平衡,一面笑着摇头叹息。 “ 什么登霄,那是伊斯兰教的一派胡言! ” 斯多
洛夫终于忍不住又说话了。 “ 伊斯兰教不也跟基督教一样,是世界三大宗教之一吗?
 ” 我说。 “ 但伊斯兰教只是一堆牛屎! ” 斯多洛夫骂道。 “ 那么说只有基督教一教
独尊罗? ” 我反问道。 “ 我并没说你的佛教也是牛屎,佛教听上去还有点儿哲学味
道, ” 斯多洛夫有点儿讨好地说,他以为我信佛教,这使我觉得好笑。 “ 你别笑,
我说的是真话。 ” 斯多洛夫接着激动地叫道: “ 可我敢打赌,伊斯兰教真的是一堆
大牛屎!伊斯兰教徒是一群没有血性的残忍疯子!世界上的恐怖分子几乎都是穆斯
林人!这个世界需要的是另一次伟大的十字军东征! ” 斯多洛夫几乎&